“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呢?”
审讯员开口,拿出最新查到的证据,像是一个捕捉到猎物的老手,不急不慌道:“我们调查了方雨薇遇害当天,你的行程记录,那天你本该是去往常分拣快递的地方打工的,那些地方都是日结,你以为你不去也不会有人对你有印象。”
大概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回报比较多的工作,在所有薛余温警员摸排过的职业中,范水林做这个做的次数最长。
他本来就长得不算难看,平时独来独往,有人对他有印象。
薛余温带人去的时候,那个负责人还说他做事情挺麻利的,印象深刻,确定那天他没报名。
许诺朝着他露出了迄今为止第一个微笑,“多谢你的多次挑衅,让我充分认识到你的恶意。”
“这样极致憎恨方雨薇的你,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呢?”
“你说说你,怎么不清理现场呢?”
许诺啧啧啧故意刺激他,这个狗崽子,从头到尾都在耍着警方玩,真当他们都是吃素的吗?
“不光你犯连环杀人案的证据坐实了,而且十分不巧合,方雨薇登山那天,山上有航拍。”
范水林的笑容绷不住了。
“不可能!”
“你想亲眼看看嘛?”
许诺刚问完,预审员立刻打开视频,放出那段影像。
从上而下的视角,可以清楚的在角落里有个人伸出手推了方雨薇一把,等到众人回头的时候,人已经从山上摔了下去。
门打开,一包东西被拿进来,许诺从里面翻出在附近找到的证据。
一把车钥匙,还有他藏起来的毛发。
在你埋起来的车里,我们找到了你的DNA和受害者的DNA,“你别告诉我,你抽空还去拉人拉活,然后恰好你拉过这些受害者,恰好你又觉得这辆什么都毛病的车不顺眼了,把车埋到了你住的附近,还给报了失踪!恰好那些受害者失踪的时候,你都没有去做兼职,恰好,你的身上,有我打过的淤青。”
偌大的审讯室内,只有许诺的声音在回响着,她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看着对方的双眸,“你觉得,有那么的恰好吗?”
许诺伸出手比划了下,“我打的淤青,或许你可以说是那晚上和我缠斗在一起打的,但范水林,你跑的掉吗?”
“不用怀疑。”
许诺站直身体,勾唇冷笑,宣布他的结局。
“你犯的罪,一样都跑不掉!”
“至于你想说又不想说的那些话。”
许诺昂首冷眼淡漠的看他,“留着你的那些话去牢里说吧。”
审讯结束,范水林瘫软在椅子上,愣愣的看她。
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许诺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不明所以。
“许诺,许诺!”
范水林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连着喊了两次,仿佛这名字十分滑稽有趣。
“是你害了我!”
他忽然抬头,阴森森的对许诺说。
像是毒蛇在吐信子。
“什么意思?”
许诺皱眉。
范水林再次癫狂的笑了起来。
“许诺,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个意思难道是说,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方雨薇神似的五官,他不会铤而走险,也不会落这么个下场,对吗?
真是好笑。
“不管有没有我,只要正义还在,你注定逃不掉,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正义?”
“那是什么?”
“正义,哈……”
许诺打开门出去,耳边是癫狂而又讽刺的笑容被门隔开。
范水林最终还是回答了警方的问话,对自己做的事情供认不讳。
晚上下班时间过去,许诺拿出自己的本子,回忆这个案子的前后,在纸上认真写下感悟。
个体生命不同,生命本身就存在着不同的绚烂,任何人都没资格去剥夺别人活着的权利。
不论任何冠冕堂皇的话术,都不足以成为造成无辜者悲剧的理由。
活在过去,幻想现在,早在杀戮的屠刀提起的一刹那,一切就再也无法挽回,所以,人一定要向前看。
——《幻想》案件结案感悟。
“许诺,去吃饭吗?一起?”
安城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
许诺收起本子,笑了笑,“行啊。”
“我请客,你多点!”
到了外面的小饭馆,安城大手一挥。
“那我可真点了哈。”
许诺故意低头,故意嘀咕,“哎,来上十斤小龙虾吧,我也饿了,好好吃一顿。”
“我去。”
果然,安城惊了。
赶紧拦住许诺告饶,“不是,许诺,手下留情啊,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
“你这么点,哥大半个月都要吃土了。”
“这么惨?”
许诺合上菜单,“那就点两碗面吧,外加一瓶饮料,一盘红烧肉。”
“倒也不必这么……”
安城正想说也没必要这么省,一抬头瞧见许诺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刻改口。
“点的好!”
开了玩笑,在等饭的时候,不由自主聊起案子。
“说实话,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不反驳方雨薇,竟然是这种理由。”
“怕方雨薇把他妈出轨的事情宣扬出去,我是可以理解,但我想不明白。”
“这个事情也不是没人知道,他怕什么?听着他的供词,也不像是多喜欢他妈啊。”
安城想不明白。
许诺拿了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滚烫的茶水,蒸汽缓缓上升,犹如天边单薄的云,氤氲了她的眉眼。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定先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才会有不爱父母的孩子,因为不爱,所以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对方,做的事情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但孩子不同,他们只要一天活在父母爱自己的假象里,就会努力希望得到对方的认可,就不会轻易收回自己的爱,哪怕到最后清楚的意识到这份爱是虚假的,也会选择自欺欺人。”
“因为如果相信这个结果,人就像是缺失了一部分,就如同人被抽走一根肋骨,不会死,但会很难过。”
安城若有所思,“这我倒是可以理解了,就是说,他哪怕现实摆在眼前,也是不愿意任何人去破坏过世父母的形象了,
所以方雨薇才导致了杀身之祸。”
他想了想,觉得许诺说的也没什么毛病,毕竟现在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这两个人之间还有其他龃龉,这是最可能的原因。
但因为这样的原因屈服,又最后恨上自己的前女友,杀了这么多人,这人也够偏激的。
“而有些人,因为在家庭中没感受到足够的爱,所以会去选择寻求别人,只要抓住那么一点点,就仿佛救命稻草,一旦不够理智,就会陷入无尽的深渊。”
安城摇头,觉得许诺说的这个话还是有点偏激和武断。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的话说的太悲观也太绝对了一点,我有同学也是原生家庭不好,但现在两口子过的挺好的。”
“我觉得这个事情,要看人,运气不好遇到坏人了,那谁也没办法。”
“我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喜欢这份工作的原因,我们见得黑暗多,并不代表这个社会是黑暗的,而是因为我们拘捕了黑暗,社会才会多一寸光明,就算是有包青天的地方,也会有罪恶,但你我和他抓一个,就少一个,就少一个甚至一批人遇难。”
“不过,我赞成你刚刚说的那句。”
安城话锋一转,“孩子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选择的,他们并不能选择自己出生或者不出生,所以父母一旦生下孩子,就得做好承担一切这个生命带来的好与怀,要做好这个孩子可能平庸笨拙的可能,然后包容的接受,也要明白,虽然人是他们生下来的,但一个个体,可以继承他们某种特质,但绝对不会和他们期望的一定一样。”
“我读书的时候,我爸妈就不希望我读警校。”
许诺看过去,有些意外安城会提起自己的事情。
“我爸妈也不是不爱我,相反他们是太在乎我了,觉得做这一行太危险,知道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当个刑警,更阻止的厉害,还差点闹得父子反目。”
提起过往的事情,安城有些恍惚。
“可到底是心疼和在乎,我真的想做,又不是去杀人放火,和他们好好谈过之后,他们也尊重了我的想法。”
“是不是觉得我还挺不孝顺的。”
许诺摇头,“不,挺好的,一味的顺从不是孝顺,他们真的在乎你,必然不希望你未来的人生不幸福,不高兴,而你如果真的想做一件事情却不能做,那未来的日子,必定也是心心念念,无法释怀,这本身就是一种互相让步。”
“我觉得你这么坚持,恰恰证明,你没辜负你父母对你的爱。”
“安哥,敬你!”
许诺拿起水杯碰了下安城的杯子。
“这个角度,我还是第一次听。”
安城忍不住感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那点时常纠结的东西,因为父母时常打来关心安全健康的电话造成的那些愧疚,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真的是这样吗?
安城若有所思。
吃完面,安城又买了一大袋零食给许诺,说是谢礼。
许诺接的一头雾水,想了想,还以为性质和之前那袋零食一样,都是安城为了弄丢她行踪的事情愧疚。
想着第二天还是和安城好好聊下,让他心思别这么重。
许诺提着袋子到宿舍楼下,就看到门口徘徊的两人。
“这个给你。”
周达满脸怨念的看着许诺,凶巴巴道:“一定得吃完,听到没!”
许诺看了眼周达手中的盒子,又看向邢浩,眼神疑惑。
“苏医生给的。”
邢浩无语道:“念叨一路了。”
“这是什么?”
许诺打开看了眼,发现是小饼干。
“你到底给她下了多少迷魂汤,怎么对你就这么好!”
周达酸溜溜的,“你师父我一忙完,都没休息,换了衣服就去见她,结果这个东西……”
许诺补刀:“师父你没有吗?”
“有。”
邢浩指了指车里,“也就你这个五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