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许诺反驳。
她低下头,有种在邢浩面前无处遁形的感觉。
“我是有原因的,我……”
“原因!”
邢浩语气很严肃。
许诺知道敷衍不过去,只能说实话。
“我做噩梦。”
有些事情,只要说出第一句,继续说仿佛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刚刚的热水现在温度正好,许诺拿起来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从我有记忆就开始了,要么是一团黑雾,要么是一团血雾,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潜意识里很恐惧!”
“我以为你怕黑,是因为你被拐的经历!”
邢浩皱眉,若有所思,“所以是因为这个?”
许诺意外看他。
“和向阳把你带出来之后,我们又去了山里,后续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你和其他人一样,被关在地窖过。”
邢浩面色缓和,眼神甚至于可以称得上是温柔。
“许诺,我当时很震惊。”
他自小生活幸福,生活和谐,父亲是警察,母亲是教师,在去特种部队之前,几乎都是在部队中训练。
后来到了特种部队,执行很多可能丧命的任务。
也见识过最阴暗的事情。
抓过穷凶极恶的du贩子,也和人赤膊上阵,以死相拼。
他在短短几年内,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包括在那次偶然调动的任务中,他们解救出来的受害者,许诺是给他和向阳留下印象最深的人。
在山上,灰头土脸,瘦的惊人,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有恐惧,有警惕,像是一头小狼崽。
后来见到了她被关过的环境,邢浩当时就想,多少成年人都熬不下来,她却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坚强跑了出来。
“许诺,你很聪明,也很坚强。”
邢浩摸了摸口袋,从里面摸出来一袋大白兔奶糖。
“这是从前欠你的奖励。”
“是你……”
看着那颗大白兔,许诺的记忆逐渐清晰。
她的眼眶开始湿润起来。
邢浩咳嗽两声,“大树叔叔这四个字,就别喊了。”
“大树叔叔。”
许诺立刻喊。
邢浩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无奈道:“说了不喊的。”
“和我说说,为什么忽然怕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诺抓过大白兔,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才抬头,“不够!”
邢浩秒懂,“那你要多少?还带要利息的?”
“对!”
许诺点头,“我要利息,你之前说,我要是能做到更坚强一点,好好读书做个有用的人,你会送我很多糖。”
许诺故意做出嫌弃的表情,把袋子拆开,点了点里面的数量,“这当然不够!”
“好,补给你!”
邢浩点头,想了下又说道:“我当时出任务,等到后来再找你的时候,你已经换了地方,那家福利院拆了,资料也都丢了。”
“嗯!”
许诺回答,“我到了清河。”
“好了,答应你了,先告诉我,怎么回事?”
邢浩追问。
“我之前怕黑是因为我的确被关起来过,除了我那个时候还小,留下了阴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从前就一直在做梦。”
许诺握紧奶糖,心中因为大树叔叔四个字安定下来,似乎也可以暴露那么一点点的脆弱,“那团黑雾我都习惯了,但被关在地窖那三天,我天天做梦,而且加上外面也很怕,所以才严重了,后来我克服了,一直到我考上大学,梦境开始出现了红雾,比之前更恐怖了,我开始和一开始梦到黑雾一样,不敢闭眼。”
“有去看过医生吗?”
“有。”
许诺垂眸,“医生说,可能是因为我七岁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留下的阴影。”
“我没有……”
许诺艰难开口,“我没有七岁之前的记忆。”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在福利院,我当时很爱哭,因为做梦真的很怕,所以不敢睡觉,其他孩子不喜欢我,院长也觉得我麻烦,所以我经常一个人被关在小屋子里。”
后来许诺学乖了。
可能是因为生存本能,她开始努力让自己变得合群,不那么另类,害怕的时候,自己悄悄的吞咽。
一直到了年龄,被人看上,带到山里,被拐卖。
她那个时候,就明白了,不管她怎么做,院长都不会喜欢她。
但这不是她的错。
那里很黑,很潮,还有各种虫子。
许诺垂眸,那个时候,她其实很怕虫类,她也不过是个稍微早熟一点的孩子罢了,面对未知的恐惧,内心充斥着各种魑魅魍魉,总觉得下一秒就会用黑暗中跳出什么来。
“大学内,梦境一直没变化!”
许诺轻声说,“变化是从我报道那天开始的。”
邢浩挑眉,他记得那天在酒吧后巷偶然瞥见许诺的样子。
看上去有点怕。
当时回去就看了许诺的资料,确定她没有创伤后遗症,心理评估没问题。
所以,他只是当许诺也不过是和其他女孩一样,单纯面对黑暗有一点怵而已。
原来是这样么?
“现在变成了什么?”
邢浩追问,语气不由自主变得不那么严肃。
许诺把梦境中的细节都告诉了邢浩。
“辛文宾。”
许诺已经强调过她从来不认识辛文宾,记忆中也没有和这个人有过接触,她却在梦境中梦到了这个人。
邢浩从心中也觉得心理医生说的没什么问题。
根节可能在许诺七岁之前的记忆。
“你认识范水林吗?”
“对这个名字有没有什么印象?”
邢浩话锋一转。
许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仔细想了才缓缓摇头。
她对邢浩忽然提起一个陌生的名字有点迷惑,“范水林是谁?”
“刚被你打到住院的那个人。”
许诺沉默。
“有个事情,薛队让我和你说下。”
邢浩拿文件的手停顿了下,目光逡巡在许诺的脸上,想从她的表情上判断下她现在的心理状态,问:“能行吗?”
今晚这么多事情,他又让她的伤口揭开,担心她会扛不住。
“大树……”
许诺改口,“刑队,我是个刑警,尽管在实习,但我的心理没那么容易崩溃。”
“另外。”
许诺郑重开口,认真看邢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当初你握着我的手,带我打靶子,让我努力变得更坚强一点的话。”
记忆被拉回到多年前。
许诺当时特别怕,向阳和邢浩来看她。
他们笨拙的哄着她,用自己那不太熟练的方式想尽办法让她从阴影中走出来。
带她去打靶。
当时,邢浩对她说过,“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一点,以后谁欺负你,就还回去!”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听上去,特别像是心灵鸡汤。
可却在她的心中生了根。
那一天,他脸上还涂着迷彩,给她当沙包,让她打回去。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是在他们临走的时候,喊他大树叔叔。
喊向阳哥哥。
邢浩和向阳,都是给她过温暖的人,但邢浩,教会了她更坚强一点。
他并不老,可在她眼里,他就是她想要做的大树。
很厉害,厉害到可以让她相信,只要更坚强一点,她一定可以变成和他一样厉害的人。
许诺记得,那个时候,他回头,冲她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那个时候虽然接触的少,但她印象里的大树叔叔,是个性格很外向的人。
所以,在医院中,知道向阳牺牲,周达又说他的队友牺牲了很多人,许诺没敢问。
她以为,大树叔叔也死了。
她不敢问,这么多年,分分合合,人走人散,她年龄不大,却看得太多,她只敢在心中悄悄的怀念。
他活在她心里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只是活在她心里。
所以,许诺忽然扬起了一个特别明媚阳光的笑容,然后标准的行了一个军礼。
“看!”
许诺说,“大树叔叔,我成了和你一样厉害的人!”
一个不光可以照顾自己,还可以影响别人的人。
虽然平凡,但很耀眼。
所以,她可以。
不可以,也要可以。
这样,她才可以勇敢继续往前走。
邢浩怔住。
说不出看到这样的许诺,是什么样的感觉。
“嗯。”
邢浩忽然笑了起来,“好,那过来,看看这个。”
许诺凑过去。
见到照片上自己扭曲的五官,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我长得有这么奇怪吗?是谁这么报复我,要这么拼……”
一个凑字没说出口,许诺看到了那颗痣。
她说不出来了,看向邢浩。
她太聪明了,邢浩肯定点头,从她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已经猜到怎么回事。
“为什么?”
许诺发出了和所有人看到这一张照片一样的疑问。
“我真的不认识他。”
“或许这个问题,只有问了当事人,才能清楚!”
邢浩看了眼手表,“你现在回去休息,范水林还没醒来,等薛队他们审讯,我和你一起去听。”
“那刘勇案呢?”
许诺关心道:“有进展吗?”
“暂时还没有。”
邢浩起身,从座位上拿了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去。”
“会不会和刘勇之前的事情有关系。”
走在路上,许诺想到一个可能。
“已经让陈秋去深挖了,去刘勇之前住的地方打听,看看他是怎么发家的。”
“还有就是这么多年,他做的事情可能有的仇家。”
宿舍楼到了。
邢浩停下脚步,“我会找人查查看你七岁之前的事情,解决你梦境的事情。”
许诺摇头,“我其实找过,但是当年放档案的地方后面出过一次火灾,档案烧没了,没什么头绪。”
许诺低头,用脚尖戳着地面,“其实找不到也没事,我不是梦见辛文宾了吗?我想看看,为什么我不认识他们,却能知道他们说的话,记得他们的名字。”
“许诺!”
许诺闻声抬头,正对上邢浩那双格外有神的眼睛。
耳边传来邢浩低沉的嗓音,“能见到你走到现在,还变得这么出色,大树叔叔很骄傲。”
“所以不管前方是什么,不要怕。”
“你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