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年相交时,星盟派出的考察团到达了联邦帝国,不巧的是,今年的磁暴季风来得比较晚,宛然像一场极其不友好的欢迎仪式,欢迎着星盟的来客。
白蒐作为蓝星的领袖,提早一个月就开始了积极准备:他亲自训练了一支啦啦队,吹拉弹唱外加诗歌朗诵,也不知道那些外星异种能不能明白啦啦队的意义。中部大平原的新星域站台也完全修建好了,整个工程动员了大量的生化义体与机械臂参与,竣工日举行了极其热闹的庆典,整个帝都的第二姓氏都派出代表参加,白蒐当天意气风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诺里站在他左手边,离得只有几步,耳麦里听到提米科玛电子音的嘀咕声:“底下好多的人在议论你,你想听听吗?”
诺里看了一眼前面滔滔不绝地演讲的白蒐,偷偷对着话筒说:“应该没什么好话吧?”
“我觉得夸奖居多。”提米科玛随机选了一个角落里的两个贵妇,将悬在头顶的电子蝇眼转向她们,收音器拣选了一个片段:
“那个小妞就是最近白司令眼前的大红人?怎么像个小妖精?”
诺里忽然瞪圆了眼睛。
旁边丰满滑白贵妇人挥舞着小手绢,遮挡在自己嫣红的丰唇上,“听说她情史丰富,很有手段,和几大家族都有隐秘的交情。”
诺里转向一边,将腕上的视讯器当做镜片,照了照自己,默默无语了半天,“她们说的是我吗?”
白蒐忽然转过身,手里递上来一把金色大剪刀,当众宣布:“下面有请新星域工程最大的功臣、姜氏家主一起参加剪彩仪式。”
诺里马上挂起得体的微笑,接过那把七八斤重的大剪刀,越出众人站到白蒐的肩侧,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我终于走到这里了。她在想。我终于走到了权利巅峰,无人能出其右的地步。
彩缎被剪断时,第一缕夹带着金属残渣的流风经过,诺里举起右手,在手背上看见了一条浅浅的伤痕,然后就是兜头一个气浪,临时搭建的小高台就像被重锤击打了一下,从底部掀开。下面的人群发出惊叫,人间的声浪和天上的飓风搅和在一起,几分钟的时间就搅扰得满世界一片混乱。
之后的几天全是天昏地暗,磁暴季风丝毫不在意节日气氛,只顾着狂猛地爆发,自然的嘶吼声和彤云浓雾遮天蔽日。
科曼、瑟福尔还有银鳞席尔瓦乘坐着摩罗号到达蓝星时,三个人都挺兴奋,科曼走遍了星盟,但是从来没有涉足过蓝星,兴致勃勃跟两个人说:“让我看看,被白蒐夸得独一无二、文明巅峰的蓝星是什么样的。”
然后舱门打开时,夹带着金属残渣的磁暴季风就把他掀了一个跟头。
银鳞席尔瓦仗着自己体型巨大,挺过了风头,一手一个抓住了被吹上半空的科曼和瑟福尔,把他们两个轻轻放下来。
“我怎么觉得……蓝星跟废弃的星域也没什么差别?”瑟福尔犹疑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科曼赶紧解释了两句:“应该是有点内情,除非白蒐之前忽悠了我们。”
瑟福尔马上明白了,“那肯定是白蒐忽悠了我们。”
欢迎仪式热闹又盛大,三个外星人一脸懵逼地看完了整场诗歌朗诵表演。瑟福尔又悄悄凑到科曼身前,低低的声音问他:“他们那些人刚才在干什么?抑扬顿挫地宣读挑战书吗?还是开战声明?”
席尔瓦在旁边听到了,怀疑地说:“我们克族的开战声明都是血祭仪式,蓝星人的这么奇怪?”
白蒐提着水晶高脚杯,一脸笑意地走近,“下面的节目是我的私人武装——狙击手小队的表演。”
科曼抬起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我能见一见夏娃吗?”
“当然可以。”白蒐招招手,示意穿着簇新纯白裙装的诺里过来,她今天打扮得很新潮,金发梳高,用晶石细银链束了单马尾,紧窄的小马甲露着消瘦的两臂,外面裹了一件简洁的短外套。
科曼和她握了握手,“你大概是知道,我们赶来是为了什么。”
诺里微一愣,“我怎么感觉,你说的目的和我想的,不是一回事呢?”
科曼马上郑重起来,“蓝星的夏娃,我身为星际联盟中心议会总长询问你几个问题:你有没有参与过星际大盗雷损的违法组织?你有没有谋杀过中心议会成员潮汐月?朱魇在核心1号站发动的恐怖袭击,你没有没参与?”
现场一时寂静,千百人的场面落针可闻。
诺里想了想,回答:“有。”
白蒐比其他人先急了,“什么东西就有?你乱说什么?”
诺里望着他,又看了一眼平静的科曼,“可是宽泛地说,我确实干了呀,虽然里面有很多的内部原因。”
科曼伸手把激动的白蒐拦了拦,不让他扑过来,郑重地通知诺里:“我代表中心议会小组邀请你——蓝星的夏娃成为小组新成员,欢迎你尽快来到中心站就职。”
“?”这个发展是诺里没想到的,“所以……在你们中心站,新成员唯一的转职方式,就是把旧成员弄死吗?”
“当然不是,我们是文明的组织,具体细节,我希望找一个安静隐秘的空间讨论。”
原本的欢迎宴,在沉重的话题影响下,变成了一次刺激的谈话,不过对于诺里来说最近的刺激已经很多了,一场谈话达不成多刺激的影响了。
科曼在一对一的独处时没有那么严肃了,情绪缓和了很多,他还有心情打量一下周围布满彩条彩带的环境,“原来蓝星是这个样子。我其实很好奇,能诞生了白蒐还有夏娃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
诺里没有心情寒暄,直接问他:“为什么?你非要一对一地谈,是想说什么?”
“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来就职的,中心站欢迎你,这句不是假的。”
“那就来到了我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
他轻叹一声,“是埃隆王和费舍尔两位的主意。白蒐这次的行为惹得他们两位不快。白蒐在两派之间疯狂微操,左右横跳,如果真的让他期望的实现,那两位亲王多没面子?”
“所以……邀请我去中心站,其实就是为了恶心白蒐吗?”
“可以这么说,当他知道了唯一能让他的蓝星小分队参加荣誉联赛的机械师,被星盟抽调走了,他肯定要发疯啊。这就是两位大人想要的效果。”
诺里稍微思考了一下,“你一点不怕的吗?你现在可是在白蒐的地盘上。”
科曼感觉到了十分的滑稽,忍不住笑出声了,“他还能对我怎么样?”
诺里凑近几分,挑起神秘的笑意,“这可不好说,白蒐可是一个克制冷血、不择手段的上位者,为了能在星盟扬名立万,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科曼一挑眉,“比如呢?”
“比如啊……截留你们,对外宣称没有见到考察团。然后囚禁你个一百年,直到一捧瑞亚人的枯骨埋葬在蓝星的贫瘠荒原里。”
科曼当然没有被几句话吓到,他哼笑一声,“就算他真有这个胆子,但是又不会只有我们一个考察团,还会有下一个,埃隆王会一直密切地注视着他,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的。”
“唉,白司令最缺的就是时间了。”诺里夸张地长叹一声,“他马上就退休了,唯一的念想就是趁最后这点时间,刷个功绩青史留名,你非要现在为难他,他肯定要跟你拼命的。”
“他要退休了?”科曼有点意外,“也对了,你们蓝星人的寿命是很短的,他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您就不能留点口德吗?”诺里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您应该重新考虑一下给我的邀约,我也是蓝星人,寿命也很短的,把我调到中心站,我也干不了多久,恐怕将来还要烦请你们照顾一个得了老年痴呆的老太太。”
诺里从房间里出来时,看见白蒐一脸紧张地等在门口,他马上凑过来问:“怎么样?你答应他了吗?”
“我已经委婉拒绝他了,还尽全力说服他,希望他能批准考察通过。但是……”诺里叹气,满脸的郁卒,“是埃隆王和费舍尔亲王派他来的,根据他的话,现在芮迪亚的两派都对我们十分不满,恐怕必须给出一个交代,让芮迪亚那边满意。”
“给一个交代?”白蒐皱起眉,一时不解,“他们想要什么样的交代?”
“他不肯说,”诺里故意撇开头,做出一脸烦恼的样子,“我想,科曼大概觉得我不够格,他可能要亲口跟您说吧。”
科曼晚了几步走出门,看见了白蒐惶急的样子站在门外,随口问候:“听说你的寿……听说你要退休了?那祝你晚年生活幸福。”
白蒐当时如遭雷劈,宛如凉水浇头,傻在了原地。
虎头蛇尾的欢迎宴结束后,白蒐没有回山尖庄园,而是径直去了自己军部的办公室。诺里还见到了慌张地赶过来的白苋与白芪。
“他要我退休?埃隆的意思是想要新星域获得认可,那必须是我退休作为代价吗?”他在上面来回地踱步,嘴里念念叨叨,一副有点疯魔的样子。
下面的白苋安静如鸡,不敢轻易说话。白芪皱起眉,“这真的是科曼明确表达出来的意思吗?”
白蒐一扭头,不满地低吼:“难道还要他明明白白说出来:‘从总司令的位置上滚下来’才好看吗?!”
白芪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强自镇定,颤颤巍巍地问:“其中会不会有点误会?科曼使者和姜小姐在屋里谈话,他都说了些什么?”
白芪的表现一向稳定,诺里也不太意外,又装出来一副惶恐的样子,“他不愿意跟我详细说,光是让我到中心站上任。我只能一直找理由拒绝,后来他就急了,说必须给两位芮迪亚亲王一个交代,不然新星域就不能并入到星盟网络。”
白蒐忽然想起来,“他是不是有个相好的,在我们帝都?叫作……蓝丝绒夫人,对不对?”
诺里一愣,心里呵呵浅笑,脸上又演下去,“那位夫人独自管理植物园,是要我去请她来,跟科曼求求情吗?”
白蒐脸色渐冷,眼光阴沉沉的,含着一抹尖锐的寒意,“请过来?对,‘请’她过来,让她跟科曼好好地谈一谈,看看后续我们还有得谈没有。”
玻璃顶的阳光房下面,蓝丝绒夫人正在用小拖车,把几袋沉重的营养土和防虫剂推进植物园,一只圆筒形状的小机器人忽然从旁边滑行出现,行了个古典的宫廷礼仪,客气地询问:“夫人,请让我帮您推进去吧。”
蓝丝绒是认识提米科玛的,原本高兴了一下,但是马上就看到另一只成人体型的生化人接管了小推车,一直顺着斜坡推进了植物园内部,把塑胶袋放到墙角堆着。蓝丝绒终于忍不住问提米科玛:“这个是什么?”
婓尔卓站直身体,“十分抱歉夫人,因为现在时间紧张,我只能长话短说了。马上,就会有几个特遣队的人过来,将您带去军部,见到中心站的科曼。诺里希望您能帮我们一个忙。”
蓝丝绒有点懵,“什么忙?”
“拖住科曼,尽量把他拖在蓝星一个月。”
“啊?”现在她不光是懵了,还有点惶恐,“我要是有那个能耐,也不会逃跑到这里了。”
婓尔卓到窗边,朝下张望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从街边蹿出来,正在步履飞快地向植物园建筑汇聚。
“没有时间了,”他从窗边转回来,“很抱歉将您卷进这场纷争里,但是这次确实事关重大,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保证您的安全,也希望您能谨慎地付出信任,包括对待科曼。”
蓝丝绒勉强地勾了勾嘴角,“放心吧,对科曼我可没有信任。”
“记住,”婓尔卓最后提供了忠告,“身边唯一可以放心相信的人,是淑女联盟的人。”
破门声在明亮的阳光房里响彻,几个特遣队成员冲进了植物园,严肃地走到蓝丝绒面前,最前面的还是婓尔卓比较熟悉的酷尔。
“白司令希望您能走一趟军部,有关联邦的秘密事宜,要跟您商讨。”
要不是婓尔卓事先打了招呼,她可能真的会当场吓懵掉,现在她就平静多了。蓝丝绒点点头,不情愿地回答:“先让我把屋里的生化人管家设定一下,好照顾到屋里的植物。”
在特遣小队几个人的眼皮底下,蓝丝绒走到婓尔卓面前,压低了声音说:“我怎么拖住科曼?我不行。”
斐尔卓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两下,机械地扬起头,用没有一点情绪变化的电子音回答:“好的,我会坚守岗位,祝您一帆风顺,夫人。工作的事上尽请放心,会顺其自然的。”
酷尔看了两眼那台量产的生化机器人,挑了挑眉,“你的管家还有算命功能?”
斐尔卓把事情将将办妥的消息告诉诺里时,她正在应付一起淑女联盟的内部事件。在家里闷着头内耗了几天的纱茜终于忍不住,也坐不住了,拉上目前闲在家的唯一一位略有名气的后裔,堵在姜氏祖宅要见诺里。
法斯宾娜招呼的客人,她非常高兴的样子,跟满脸愁容的纱茜说:“真开心,家主终于有正常的闺蜜了,以前她整天不是闷在屋子捣鼓那些破烂图纸,就是出门捡一些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民回来。”
贝尔诧异地看了看身边的纱茜,又看看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法斯宾娜,“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们是闺蜜?我和她的年龄合适吗?”
诺里正好从楼梯下来,看见是贝尔夫人也颇为惊诧,“我可不敢当,贝尔夫人是我的长辈。”
“你还知道?”最气的纱茜跳起来,开始一场精彩的卖惨表演,“你们姜氏的家主,仗着高贵的身份从我这里抢走了会长的职务!”
诺里感觉很好笑,“我不是买的吗?怎么变成抢你的了?”
“那种场面……我敢不同意卖吗?”纱茜虽然年纪不轻了,但是性情还是很纯正直接,心里的情绪都放在脸上,拉着贝尔夫人满脸自傲地显摆,“这是我的十七姨,她的名声在整个帝都都如雷贯耳,白茗就是她的孩子,她来替我做主,快点把会长的徽章还我!”
诺里的表情变成了惊奇,“贝尔夫人,您……辈分挺大的。”
贝尔伸手把贴在身上的纱茜推远了一些,坐正身体,态度还算很温和,“淑女联盟就是一个不入流的无聊小团体,你要它干什么用?如果你真的想体验闺蜜环绕的感觉,在家举办派对就行了,有的是等着来参加的贵族淑女。”
诺里摆摆手,“我不想要那个。”
“不是为名,就是为利。”贝尔又想了想,“经营淑女联盟不挣钱的,相反,每年还要往里面搭一些,有时候会长还要掏一点用来开展慈善活动,救助一下流民里的妇女儿童。”
诺里干脆实话实说了,“我只想要这个壳子,方便行事。”
贝尔想了想,转头跟旁边的纱茜说:“我看外面有个小花园,你不想去看看吗?”
纱茜眼前亮了亮,但是又看看诺里,一副犹疑的样子,“十七姨你跟我一起去吗?”
贝尔啧了一声,“你自己去,我等一下谈好了去找你。”
诺里无奈地看着纱茜提着小裙角跑出去,转头去面对贝尔,“你们这个……前任会长也有40了吧?还跟一个小孩一样,也是挺幸福的……”
贝尔云淡风轻地从门口将眼光转回来,“纱茜从小就深受西洛斯家的家训影响,影响得……有点太深了,她老也长不大,一直像个小孩儿,所以我只能找了个玩具给她,让她打发时间,这个玩具就是淑女联盟。你跟一个孩子抢玩具,是不是不太合适?”
诺里露出无奈的笑,“您对这个晚辈真好啊,对白茗也没有这份真心吧?”
“白茗怎么一样?她是要位极人臣,冲锋陷阵的。白茗的正道就是去争去抢;纱茜注定是闲赋一辈子,她就算要去争也争不到什么。”
现在轮到诺里云淡风清了,“这是谁定的?你吗?你为什么能替纱茜和白茗决定这辈子怎么样?”
贝尔有点糊涂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诺里挑起神秘的笑意,“她要是想要争,我可以帮她呀。谁说淑女联盟只是个玩具?它的价值远远超出这个名字。”
贝尔终于明白了,短暂的迟滞过后,一转刚才的松弛,身体前倾,紧紧地盯着诺里,眉眼尖锐起来,也挂起了上位者的威仪,“我不管你想要干什么,但是不要把纱茜和白茗牵扯进来!”
“贝尔夫人,您也是在第二姓氏的圈子里经营了一辈子,怎么表现得有点外行?遇到如此这种改变格局的契机,就算不积极参与,也应该保持观望,保证自己的小地盘不受波及呀。”
贝尔夫人紧张兮兮,盯着诺里那双金色的眼睛,“你要是想要地盘,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如果想要得更多,我劝你谨慎!帝都到底还是白司令的天下。”
“这一点我不否认,不过两任白司令交接的时候,难免会出现权利真空,这个时候……百舸争流,各凭本事,我也没有错吧?”
贝尔站起来,“姜小姐心如明镜一样,那我就不多说了,咱们两方泾渭分明,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讲不到一起去,我还是告辞了吧。”
诺里送了两步,看见贝尔走得飞快,把在外面玩的纱茜叫到身边。纱茜打量一下气氛,小心地问:“她把会长的徽章还回来了吗?”
诺里笑得眯起眼,“交接完后,我给你邮寄回家去。”
纱茜莫名其妙,“交接什么?”
贝尔扯住她,不让她再问下去,脸色不善地看着诺里,“您心比天高,淑女联盟双手奉上,但是之后,跟我们西洛斯再没有关系了。”
诺里看着旁边的小花园,好像没把她的话放心上,随口说:“可惜呀,就连白蒐都忌惮几分的西洛斯,未来不知道还有没有今天的得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