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蒐接到白苋的视讯时,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看着屏幕那边战战兢兢,好像马上要昏过去的助理,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白苋满头的冷汗,吞吞吐吐地问:“您看电视了吗?”
白蒐很是奇怪,“你明知道,我从来不看电视。”
“您最好现在看一眼,联邦新闻台……”白苋的声音里都在颤抖,“最好看之前吃一点降压药。”
五分钟之后,山尖庄园里传出一声飚扬的吼叫声。
当晚,诺里被宣召进了白蒐的办公室,看到他气得要变形的模样,赶紧用纯良的表情问:“有什么心事干爹?告诉我!我帮您排解忧虑!”
白蒐极其阴冷的眼光盯着她,“你想要干什么?你又是怎么联络到橘晴和那个记者一起发疯的?联邦新闻部想要大洗牌了吗?”
诺里丝毫不急,找了个带软垫的椅子,挪到白蒐对面坐下,挪动中途还在地面发出刺耳的拖拽声。
白蒐始终保持着一张冷脸,阴郁的眼光追随着她的动作。
“首先,我觉得这不是一件坏事,这对您有利啊。”
白蒐瞬间睁大了眼睛,差点压不住自己蹦起来,“什么东西?从哪里看出对我有利?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是我是我,”诺里很不耐烦,但是一点儿不怕的,“这又不是什么新闻了,我又不是第一天疯的。”
“我现在不想听到‘新闻’两个字!”
诺里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冷静一些。“亲爱的司令员先生,我真的是在帮你啊,您想一想,我们伟大的事业——新星域建设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有阻力吗?我怎么没感觉到。”
“只是现在没有,很快就能感觉到了。因为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没反应过来而已。”
白蒐开始感兴趣了,“是谁?我们最大的敌人?”
“就是第二姓氏。”诺里直言不讳,“我们最大的敌人其实就是我们自己。因为贵族大多是很守旧的,他们管这种特色称作古典,说白了就是老古董。建设新星域,让那些长得乱七八糟,满脸触须的外星异种出现在家门口,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都太超前、太难以接受了!当他们想到这一点时,一定会有非常洪亮的反对声潮,填满帝都的。”
白蒐沉默了一会儿,但是他的反应其实说明他承认诺里的形容,贵族就是这个模样的。他微皱起眉心,思考了会儿,“那这跟你今天做的有什么关联?”
“当然有啊。罗□□尔做的事情,最大的意义是什么?就是践踏了皇室的权威,她动摇了皇权的神圣性,把皇帝陛下的皇冠一脚踢出老远,又折断了他的权杖,最后把徽章上的宝石扣下来揣兜里……”
“可以了。”白蒐打断了她过瘾一样的输出,“糟践皇帝这段你可以跳过,先说有用的。”
“皇权的陨落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军部的雄起!白氏为代表的新联邦取代了封建帝制。您说,罗□□尔应不应该拿出来说说?”
白蒐挑了挑眉,“你这个角度很新奇啊。”
“当年先皇后罗□□尔的所为,是一项变革;如今新星域的建设也是变革。而且罗□□尔的名字虽然一直被消除,她还是有一批隐秘的拥趸的,包括比尔特老师和丘英老师都很追捧她。我们重新给她正名,也可以趁机收割这批人,让他们跟着拥护新星域的建设工程。”
白蒐的手指点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叩击,他的眼光还在不停地审视着诺里,但怒气已经完全消散了,看不到的内心里,天平的平衡正在倾斜。
诺里适时地放下了最后一枚砝码,“而且,当我成为新时代的罗□□尔时,整个帝都的人都会认为,您凌驾在罗□□尔之上,什么圣皇后、战争女神就是您的手下,您的武器,您手里的牌而已,你说吧,爽不爽?”
白蒐忍不住挑起嘴角,“但愿吧,但愿你做出来的,像你说的那么美好。”他望着小高塔外滴墨流银的夜色,微星隐现,神秘莫测,晴夜作为背景,映着他那张笑脸,“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没跟我汇报过,工程到底进行得怎么样了?”
“还算顺利,中部平原区域已经基本上清空了。但是就像我说的,很快就会遇到阻力,第一重阻碍,就是来自安委会的。”
白蒐迅速转头,“你听到了什么吗?”
“不只是听说,是镜桐亲口跟我说的。他曾经问我,怎么能找到一个足够分量的问题,阻止工程继续。”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感染潮。只要能证明自然人和变异种等一切生物,无法抵御感染潮就行了。镜桐主席很赞同我的看法,他已经着手在收集生物因子样本了。”
白蒐又皱了皱眉,“你回答得倒是很认真。你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敷衍他?还是赞同他?”
“当然是在诈他。只要新星域修建得足够好,关卡排查严格,感染不是问题。我曾经在东9区生活了近20年,也没事啊。我认为镜桐主席所做的,反而能成为我们的助力。在他收集了足够的因子样本时,我们正好可以拿来实验,证明新站的安保措施,还有生物屏障是安全的。镜桐为了反对的造势,就会反过来成全我们。”
他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你去做吧。”
诺里转过身,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她知道,自己又赢了。不过身后又传来白蒐的声音:“哦对了,星联给我传了一封信函,他们会派出考察团,来验收我们新星域修建的成果,你准备一下。”
“知道来的是谁吗?”
“按照以往的经验,或者是某个前哨站的议会小组,或者是瑞亚人的使者。”
诺里遗憾地说:“瑞亚人不会高兴的,不管是埃隆还是费舍尔,他们都不会愿意看到我们的新星域建设工程。埃隆王可能还好一点,费舍尔绝对不吝惜使用手段。”
白蒐嘶了一声,“难道你打算对抗整个芮迪亚?”
“不是,我的意见是,加快工程进度,在他们前来检视时,交出一份完整的成绩单。就是先斩后奏,直接告诉他们建完了,让他们给予通过的检测结果。”
“有点小聪明,但是确实是一个办法。”白蒐放松了下来,就开始聚焦在一些细节,“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让那个西洛斯把会长的位置给你的?就连我,也不敢轻易招惹西洛斯家族。”
诺里微笑,“也不是所有的西洛斯都像贝尔夫人那么强硬凶猛的,而且我用的办法非常简单——我买来的,花钱能办到的事都不难。”
“待在顶层很爽吧。”看着她沉浸在权利的甜浆里,白蒐格外开心,和她之前清高孤傲的模样如同两人,“你不是说过,喜欢这里的风景吗?因为这个房间看得足够高,足够远,能俯视所有庄园里的白氏后裔。”
诺里走到窗边,仰起头望着上方的沉沉夜空,嘴里平静地回答:“确实,现在的风景很好。”
乘坐铁嚎兽,载着提米科玛回家的路上,小机器人在替诺里整理接下来的时间表和行程,顺嘴问她:“真的要加快工程进度吗?”
“我也在犹豫,”诺里注视着霓虹灯光下的夜间公路,两旁闪烁的光污染,就像在空气中狂舞的线形虫。“我真心想尽快解决这一切,但是……我又希望再留给亚当项目一些时间,能重新生成一具□□,还给婓尔卓。”
“有点难……”提米科玛露出为难表情,“白蒐虽然容许亚当项目的重启,但是他几乎没有投入多少资源和人力,要想攻克眼前的难题,是需要大量投入的。”
诺里马上想到了刚才的谈话,“花钱能办到的事都不难,难的是花钱也不行的时候,比如亚当项目。”
“你打算怎么办?”
“再等等。”
提米科玛眨眨眼,“你刚才不是说,想尽快解决一切的事吗?而且,我也觉得……你现在已经不是在走钢丝了,简直是在钢丝上钻火圈、跳芭蕾!万一中间白蒐反应过来了,发现了你的目的……我简直不敢想下去了!”
“你还没习惯啊?我都已经习惯了。”诺里望着两侧飞驰而过的夜景,心里非常平静。
提米科玛由衷地提议:“什么伊芙兰?我觉得把主人你的经历挑一些能编的,编成剧本都比这个破电影精彩多了。”
诺里呵呵了两声,“电影伊芙兰的意义不在它的本身,在于逼白蒐在帝都人民的众目睽睽下表达自己的态度。”
提米科玛也忧心地提醒了诺里,“照你这样做下去,很快白氏内部就会把你形容成祸国妖妃一样的形象,他们会觉得你迷惑了白蒐,甚至可能觉得他被催眠了,毕竟现在白蒐的一些行为就够迷惑了。”
“无所谓,让他们来。我不怕他们,就怕事情不够大。”
静默没持续多久,视讯器就一直在响。感觉诺里没有接听的意愿,提米科玛小心地问她:“要我帮你应付过去吗?”
诺里无奈地答:“是丘英老师,你要怎么应付?”
“他肯定是打过来要毕业设计主题申请表的,你就不能说一点靠谱点的让他满意吗?”
诺里想了想,通过了视讯申请,丘英人看起来在他自己的单身宿舍里,而且刚喝了一点酒,脸颊与鼻梁间略呈绯红,上来就一通素质三连:“交作业交表格交作业交表格……”
诺里被他念经一样的催促弄得抑郁起来,捂起脸来,“老师,你以前从来不搞留作业这一套的,你现在风格改变好大。”
丘英哼一声,“改变再大也不如你,我就快要不认识你了。”
诺里换手捂住屏幕,侧过头挨近了提米科玛,小声问它:“老师他这是在变相地埋怨我吗?”
提米科玛小声回答:“我觉得可以把‘变相’去掉,他就是明晃晃地埋怨你。”
诺里撤开手,将摄像头和屏幕露出来,“难道其他人都已经交了吗?我不信!起码玖鸠肯定没交。”
“哎嗨,玖鸠还真的交了,她申请实习的名额被批准了,她是交得最快的那一批。”
诺里又开始头痛了,只能先答应下来,“我知道了,我明天就交!明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去提交申请表行吗?”
“你打算选择什么主题?”
诺里被难住了,“呃——”她扭头,看见提米科玛屏幕上写着三个大字:崇拜他。诺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又扭过头,装出星星眼的样子,“老师你能提点提点我吗?”
丘英注视着屏幕几秒钟,“你怎么了?能不能正常点?”
啪的一声,诺里挂掉了视讯。提米科玛看着她的行为,忍不住提醒她:“你挂老师的视讯?光凭这个,他都能给你个不及格了。”
“没事的。”诺里安慰着它,实则也在安慰自己,“我了解他,丘英老师喝多了后,第二天通常就什么都忘了。”
“你可以翻看一下别人的申请表。”提米科玛又给出了提议,“我能打开学院的教学系统,看到已经通过的主题。”
“那不好吧……”诺里很犹豫,“那不成了偷窥别人的设计主题了?”
“你又不是拿来抄,你只是参考一下,以免自己重复选择一样的主题。”
它说得这样冠冕堂皇,诺里已经动心了,“玖鸠选了什么主题?”
“人道关怀自力更生模拟器。”
“……”诺里当场愣住,“什么东西?”
提米科玛调出了上交的图纸,“其实,看上去很清晰明了。”
诺里只瞟了一眼,就立马破防了,“那不就是电动轮椅加个擦玻璃的拖把吗?!”
“是的。”提米科玛点头同意,“这个设计就是为了残疾人士设计的,让他们可以坐着完成一些简单的清扫工作。”
“……”诺里捂着眼睛,半天说不出来话,“这个破玩意儿不可能是玖鸠做的!我不承认。”
“其实不是完全不可能,她申请到的实习机会被批准了,只剩三个月了,时间上也不够去完成什么大型毕业设计,所以她就是在应付。”
“……夏味呢?夏味交的主题肯定很靠谱吧?”
“解放双手——人类文明打印机。”
“……”诺里又沉默了良久,“那又是啥呀?”
“上面写着……灌注进沙子、水或者蓬松的雪,就会自动生成沙雕、雪人等微型……建筑……”提米科玛也读不下去了,“就是自动堆沙堡的东西吧。”
“……怎么回事?我又落伍了吗?其实这不是毕业作业展览,这是一场搞笑表演?”
提米科玛自己筛选了一下,“这个好像不错!爱嘉丽的主题是:致命武器超级集束器。下面具体描述说这是一种新时代的超级致命武器!把□□、可塑炸药、高频震动匕首等一千种武器集于一体……诞生出的一种……十分强大,不可抵挡的……”
诺里抱着两臂看着它,提米科玛的电子屏上冷汗连连,它停下来,修正了自己刚才的评论,“我说错了,这个不是不错,是大错特错……”
诺里不敢置信,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度,“如果这些都能通过,为什么我的申请通不过?”
“呃——你有没有发现它们的共同点?”
“发现了,都很搞笑,还很奇葩。”
“不是。”提米科玛摇了摇手指,“是宏大!这些主题,不管具体谈论起来多么奇葩,但是他们从名字,到具体阐述上都是人文、文明、超级这些词,都很高大上!你再看看你的那些主题,空气系统改造?一点都不高大上!你怎么做的设计概念阐述?专门为了改造下城区发明的新系统,发明目的就为了气死白司令?”
“……你的意思是,要我找一个足够宏大的主题?”诺里陷入沉思,“感觉不难啊,我想想……”
第二天,在比尔特的私人办公室里,他两旁分别坐着一脸严肃的丘英和紧张的兰登,诺里信心十足地举着自己的绘图板,“我准备好了,这回一定没有问题了。”
丘英醒酒以后,对昨晚的印象确实消磨了大半,半信半疑:“真的?就用了一个晚上,你就重新定好主题了?”
“我有高人相助。”诺里说得很神秘,把表格发送到比尔特收作业用的教师邮箱。
比尔特低下头,打开了收到的表格,第一行巨大加粗黑色标题映入眼帘:一个小目标:横跨黑白两道,称霸帝都周边。
下面的副标题是:手把手教你如何卷成联邦土皇帝。
“……”比尔特站起身,表示,“稍等,我要出去吸个氧。”
丘英拿过来他丢掉的绘图板,刚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就开始原地变身,体毛都炸开了,爆发出震天的吼叫:“姜!诺!里!你!给!我!解!释!清!楚!”
对于下面受聘老师告状,姜尚已经麻了,甚至对于麻了这个词,他都不愿意再用来形容自己,只有一脸熟悉的平静,眼光从黑超镜框的上边缝隙里,盯着对面的诺里,“你又干了什么?丘英和比尔特不都是你的人吗?为什么连他们都来找我告状?”
诺里一脸的无辜,“这回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他们要我提交毕业设计申请表。”
“我看到了。”姜尚用一根食指在屏幕上滑了滑,把那一行惊世绝俗的标题露出来,他看了一眼就不忍直视,皱着眉,“你是怎么想的?你明明挺聪明的,为什么有些时候,在个别领域会显得非常……蠢萌?”
诺里想了想,“无所谓,这种外在形象对我是有力的,最好白蒐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是一个蠢萌又好用的宠物兼武器。”
姜尚啧了一声,“最好你是装出来的,可是我怕你根本就没装。”
“白蒐说过,星联马上就会派来考察新站点修建的代表,你觉得会是谁呀?”
“按照我对费舍尔的了解,他那么记仇,是不会放弃这种报仇机会的。”
诺里皱起眉,“但是明着找我们的麻烦,实在是太难看了。尤其不久前他们刚输了机甲联赛,马上就来寻我们蓝星的不痛快,对于芮迪亚的形象损害太大,一副玩不起的模样!费舍尔不会那么干吧?”
“他当然不会自己出手。芮迪亚和几大种族都有秘密交往,只要派出一个亲近的前哨站中心议会小组来就够了。”姜尚有一些不解,“干嘛不趁着这次机会,顺势让新站点计划完蛋呢?这样,连白蒐也怪不到你头上,还能达成我们的目的。”
诺里摇摇头,“但是那样的话,一直以来努力的成果就白废了。而且,依照白蒐的脾气,如果他的期盼落空,他肯定会马上收回许诺出来的一切,亲手签署的暂居证马上作废!甚至不会允许流民搬回聚居地,他就是这么狗!下城区一定会马上展开更残酷的大清洗……我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