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是在一阵难耐的阴冷里醒过来的,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见周围蒙在一团黑色薄纱般的阴影里,看不清晰,但皮肤表面隐隐有湿黏的感觉,手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摸索着,忽然间,摸到了一种软绵绵、湿哒哒的触感。
诺里一愣,慢慢转移眼光去看,惊见床单正在缓慢起伏着,就好像……下面的东西正在轻缓呼吸。她颤抖着伸手,把帆布一样硬的床单揭开,露出下面苍白色的一大片。
诺里惊呆了片刻,被那些白色的东西迷惑了,那是一条条肥硕粗长的肠子一样的东西,但是非常巨大。等到她发现那些玩意儿正在扭动爬行,才明白那是一些堆在一起的蠕虫。
惊悚到了极致,神经极度紧绷,整个人颤抖晕眩了一下子。诺里蹦起来,轻飘飘失去重量,飞也般地跑,撞破了门冲到走廊上。
全部场景大变模样,已经钙化的坑洞,现在都恢复了原本的有机材质,变得湿漉漉黏腻腻。巨大的爬虫到处都是,在满是空洞的虫巢里钻来钻去。诺里当时感觉要疯了,满眼的景象都在挑战她的极限,她强忍着昏厥的冲动,拼命地冲刺,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从巢穴里冲出去。
冲到走廊尽头,忽然一声喑哑的嘶吼,一张窄小又丑恶的面孔就在眼前,一只竖立起来的爬虫,就挡在走道中间。诺里脚底停住,觉得既想吐,又脑筋乱蹦,手脚发软,青筋狂跳,处在极端兴奋和神志不清之间。
我完了。她想着。我要死在这里了……
不对!她又想起来,这里不对劲呀,这是个噩梦吗?
情绪稍微平静之后,眼前所见也不是那么朦胧了,诺里忍着惊惧,用余光打量着周围环境。
“快点醒过来!姜诺里你振作一点!”鼓励了自己一句,但是被眼前的虫类嘶吼声打断了,她定睛看看,真真切切是一只巨型的蠕虫,半截人立而起……
“啊——”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诺里调转方向,又沿着来路狂奔回去。“提米科玛!婓尔卓!千佐多零!你们都在哪呢?!”
“提米科玛!提米科玛救我!!没有你没有光网,我怎么办啊!谁都行!有没有人来救救我?!”她只能绝望地沿路大叫,整个人离疯了就差一步。忽然脚底一滑,踩到了一滩湿黏的液体,整个躯干跌在酸液里,嘶啦一声,烧灼感遍布体表。
“好痛啊!不像是假的……”诺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十根手指在酸液里划拉着,被酸烧伤腐蚀了皮肤,露出通红的深层皮肉,疼痛没有毁灭她所有的勇气,但是随后的一幕做到了……
一枚茧,在她的旁边破开了,几条蠕虫悉悉索索爬动出来,向着温热的人类体温靠近。诺里感觉自己被拖动了,软绵绵的触觉包裹住她,向着巢穴深处移动。
“不行……我不能这么被吞掉。”诺里强打精神,不让自己昏过去,“如果这是个噩梦的话,那我还是能进入光网,能控制编织者进来救我的。所以……要集中精神,全部力气用来召唤编织者。”
她努力想要忘记目前的处境,集中起全部精力,进入精神高强度凝聚的境界,思绪飞快地转动,终于,一只金属节肢从胸前刺穿出来,色彩艳丽而尖锐的编织者,从她的胸廓里钻出来,破开薄薄的皮肤,拖拽着迷幻的羽翼,霎时展开,鳞羽生动,熠熠闪烁。尖锐的节肢和钩爪撕裂开周围一切东西,绵软的爬虫马上断成几节,连同墙上的巢穴都被撕开了。
几只编织者在梦境里伸展开,变得很巨大,疯狂破坏。同时诺里也在床上挣扎着尖叫出声,把旁边的婓尔卓惊醒,他一翻身爬起来,挪动过去想要摇醒她。
“诺里!诺里!!醒醒!”
她猛睁开眼,瞳孔收缩得很小,眼白满是血丝,金色的眼珠底部,还残留着晶蓝色燃烧般的电光。冷汗一重重把金发都湿透了,声音因为尖叫而嘶哑,有点喊不动了。
婓尔卓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做噩梦了吗?”
诺里呆滞地转头看看周围,然后一头扑进他胸前,整个人还颤抖得厉害,“我死了我死了……但是我还活着……但是感觉上我已经死了……”
他一头雾水,不过通感传递过来的情绪充满疯狂意味,还有种浓稠的恶心感。婓尔卓心里不安,用床单把她团了团,推开小阳台的门,让凉爽的空气和夜风冲淡窒息的气氛。
“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他抱着人坐在阳台上的一把硬靠背椅上,诺里就像一只流浪狗,颤巍巍可怜兮兮缩成一团。
她还在念念叨叨,“不对劲……这个地方不对劲……不是做噩梦,一定是有人在搞鬼……”
灵素君喷出一口血水,灵质雾族的血液是淡淡的绿色,有些像植物汁液,他捂着口鼻,静静等待痛感缓和一些,才艰难地站直身体。
欧珀惊了一下子,“你受伤了?是因为她吗?她在梦境里对抗你?”
灵素君阴沉了很多,他抹掉淡绿色的汁液,原本半透明的脸色更加惨淡。“她真的是个蓝星人?她是蓝星自然人吗?”
欧珀思考了一下,“根据那个人说的,她肯定是土生土长的蓝星人没错。至于是不是自然人……这我就不能确定了。但是她确实是血肉之躯。”
“她太奇怪了……”灵素君陷入沉思,“她没有灵质元素,怎么能突破梦境呢?”
“只有你们雾族才能控制灵质元素吗?”
“当然了。”灵素君伸出自己的手掌,他的指头又细又长,中间没有骨节,像几根白绵绵的海生物触须。“除非有我们表皮下流动的磁化黏液,不然就控制不了灵质元素。”
“那确实太奇怪了……”欧珀摸着自己的下颌,思考着,“看来,我们得再试试她,先摸清她的底细。可是我们这样……她只会带着超强的防备心面对我们,得找个能接近她的人。”
灵素君想了想,“她是个机械师,如果对方也是机械师的话,也许更容易亲近。”
“哦——”欧珀似乎想到了什么,“我大概有个人选了。”
防护穹顶按照时间设定,收拢起夜幕,模拟出清晨太阳初升的熹微。婓尔卓抱着人在阳台上坐了一晚,生物钟让他醒过来。
眼前的场景空旷渺茫,空白的穹顶反射着微光,下方是平坦空荡的广场,星域终端显露出孤寂的模样。
“醒醒,天亮了。”他把床单揭开,微微带着凉意的气流吹拂过,一缕金发流泻而下。
诺里又哭又叫一夜,加上晨起低血压,现在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她捂着脑袋,虾子一样弯曲起来,哼哼唧唧:“我的头呢?很好,找到头了……现在把头安装上。”
“你状态这么差,不然今天就算了吧,我替你请假?”
诺里马上清醒了很多,“不不!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间破屋子里。”
“可是……你要这样去上课吗?”婓尔卓非常不赞同地皱起眉,“白苓他们上着课,就挂了!你这样去,不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诺里挣扎着坐直,“提米科玛会帮我防备的,有它不就行了。”
婓尔卓瞟了一眼挂在充电支架上的小机器人,“昨晚上它也没发挥什么作用啊,你连房间都不敢呆,那万一上课内容更刺激呢?”
“我可以填报一些比较安全的课程,反正生物课我绝对不填。”
“我们五个人应该待在一块儿,你和夏味是比较危险的。”
诺里很抗拒他的提议,“不要,你们肯定会选竞技类的课程,比如说机甲对抗、枪械搏击之类的,我和夏味不合适。”
“那我们不选那一类,我们全部去机械原理课。”
她一呆,不敢想象那个画面,“这是要考核的!就算我们整天战战兢兢的,没让别人偷袭到,结果自己先因为考核不合格,被末位淘汰了,那还调查什么玩意?那也太丢人了!”
“不管怎么说,你和夏味一组行动都太危险了。”
诺里有点好奇,“为什么不选白茗来呢?有她在一切都容易多了。”
“白茗刚刚出事,白司令不会放她出门的,一定会紧紧盯着她,观察她的表现。”
“你也同意金莱的意见,不应该把记忆还给她吗?”
斐尔卓停顿了一下,“我无所谓,我相信白茗自己能处理好,不管她有没有记忆。”
“可是……这回她处理得就不算好,要不是我当着白蒐的面把她的记忆抽出来,她已经被击毙了。”
“……她这次太冲动了,应该是白荨出事的关系,她需要一些时间来冷静冷静。”
诺里的情绪沉下来,“不光是白荨在东联邦的事,还有很多之前的关联,她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地都离开她了,白蒐对待她就像欺负小孩儿,把她身边的东西一件接着一件夺走。可是他没想到,他欺负的这个小孩儿,是个能扛着十几斤蜉蝣枪横扫千军的杀神。”
斐尔卓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你好像很崇拜白茗啊?”
“有吗?”
“最好不要!白茗跟你不一样,她全是凭着血脉的力量,就算作天作地、把天作塌下来,她自己也能扛住。你能不能学点好的?”
诺里皱起眉,用复杂的神情盯着他,“你……”
斐尔卓一时猜不到她要说什么,面对面与她互相对视着。
“你跟白茗那么像,两个人都当过特遣队的队长,都靠血脉的力量,都算是半个生化人,但是性格天差地别,你简直像个忍者神龟一样,真能忍啊!”
“……我就知道。”斐尔卓无语地把她放到地上。
“知道什么?”
“知道肯定没有好话来形容我。”
夏味睡了一晚倒是神清气爽的。诺里问她:“你自己晚上过得好吗?”
“好呀。”夏味没有犹豫,点点头,“虽然床太硬了,被单也硬,但是睡得还行。”
“真羡慕呀……”
夏味现在才仔细打量诺里的脸色,非常诧异,“你怎么这副德行?像被吸了精气一样?你们晚上都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做了一晚的噩梦……”诺里不愿再回忆那个破梦了,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想好选什么课了吗?”
夏味马上兴奋起来,“我已经想好了!”她打开绘图板,把翻译的课表给诺里看,上面已经勾画出来了几条。
“中小型飞行器演变历史与创新设计……仿生体研究……新领域对立理论……”诺里皱起眉,“你确定?一上来就选这么……前面的我还能看得出来是什么,最后一条什么鬼?”
“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看起来比较厉害,我就选了。”夏味把绘图板收起来,“有什么关系嘛,大不了考不过没有分呗,听听看又不会吃亏。”
原本以为她是凑热闹来的,没想到她竟然很认真,还充满了求知欲,诺里忍不住问了些一直好奇的问题,“你为什么一定要申请这个交换生?是因为金莱吗?”
“当然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夏味撇撇嘴,把脸扭向一边,“我知道,在很多人看起来,特别是像金慕那些旁支看来,我就是个不知好歹、作天作地的无名小卒,我应该对金莱的青睐感恩戴德,一辈子仰仗着他,高高兴兴地过仰人鼻息、寄人篱下的生活。”
“所以……你不喜欢金莱了吗?”
夏味又把脸扭过来,真诚地回答她:“我喜欢,金莱……当然是一个值得喜欢的对象。但是……如果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他身边过一辈子,最后我一定会后悔的,我会后悔没去看过这个世界,后悔什么也没干,白白蹉跎掉了时间……再深厚的爱意,最后也会消磨干净,我就要开始恨他了。不如,悲剧没开始前,就选正确的那条路。”
“但是,没有人能肯定,自己走的就是一条正确的路。”诺里有点陷入了迷惑,“我不明白,为什么喜欢金莱,和去看世界,成就自己就一定是相违背的呢?为什么不可以一边喜欢金莱,一边做自己,做喜欢的事?”
夏味叹了口气,“因为,我没有那么厉害,可能我的能力,就只能做一件事吧。”
诺里还是弄不懂,“喜欢金莱,又不是一件需要你努力达成的事情,那不就是一个……凭心而动的感觉吗?”
“可是金莱不单单代表他自己,他和他的家族是绑定在一起的,是不可能分开看的。如果我不能接受这一点,或者处理不好这一点,那我的处境就糟糕了。之前你不是看到了吗?金慕的小组,居然想把我控制起来,免得影响未来家主的决策。那个时候帮我的,居然是五莲这个陌生人。”
“所以你觉得这个地方能让你变强?你冒着生命危险来,觉得自己能脱胎换骨吗?”
“我没那么天真,光是来看看也是好的,我也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学校是什么样的。”
“新学生!你们讲什么悄悄话呢?”一个尖尖的声音从两人中间响起来,诺里和夏味都吓了一跳,扭头看见了一个细长的人形生物,是个女性,半透明的身体微微发绿,没有什么肩膀,从上到下滚圆的一条,像条直立行走的蛇。
“绿雾族?”诺里认出了对方。
“我是青原姬,你好。”她笑着跟诺里握了握手。
诺里抓了一手湿湿的分泌物一样的液体,到处找手绢想要擦一下。
“啊,不好意思。”青原姬递过去一张小手帕,“我们绿雾族就是粘液比较多的,所以也不受待见,大家都讨厌我。”
夏味倒是一点也不在意,主动跟她握握手,“没关系,反正不会比我们蓝星人更不招人待见吧?”
“对!所以我想跟你们在一起,”青原姬倒是说得大大方方的,“以前都没人愿意跟我一个小组。你们是要去上矩阵演变与应用课吗?”
诺里攒起眉,把夏味拉到一边,低声跟她说:“不对劲呐,她这么热情,是不是挺怪异的?”
“什么意思?我们就不配有人热情呗?”
“我是说,万一她不怀好心呢?你想想看昨天那个变态幻影族,一开始不是也表现得很友好热情吗?”
夏味有点迟疑,“那个变态,一开始我就感觉到他挺不正常了,但是这个雾族我没感觉到。”
“我们得谨慎一些,不能全凭感觉。”
“你说的对。”夏味赞同地拍拍她,然后回到青原姬面前,“我们要去上矩阵演变与应用课,一起走吧。”
诺里落在后面,“……你就是这么赞同我的话的吗?”
夏味转回来,低声回答她:“就是因为我们不能确定她的身份,所以我打算近距离观察一下她。”
诺里叹了口气,“要不是昨晚我被折磨了一夜,我也能像你一样自信。”
青原姬也在观察她们两个人,“你们作为交换生来的,那你们在蓝星一定是最优秀的学员了吧?”
诺里忽然心里一动,“你知道我们来之前,代表蓝星的那三个人吗?”
“那三个被弄死的倒霉蛋?”
“对!你知道他们死掉的内幕吗?”
青原姬想了想,“我没有亲眼看见,好像是装B失败,出了意外。”
夏味狠狠地赞同了,“听起来就像是白苓的行事风格!”
诺里更紧张了一些,“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青原姬不太想说,她有些犹犹豫豫,“能用灵质封锁,干扰别人的飞行器,还不被警卫系统检测到,只有雾族能做到。”
夏味觉得有头绪了,马上高兴起来,“你认识对方?他是谁呀?”
诺里沉下脸,“他是不是还能控制别人的梦境?”
“呃……灵素君也不能随意地给人造一个梦境出来,他只能利用现有的影像片段,结合现实场景,拼接一个。在梦境里他也不能把人怎么样,只能透过深度感知连接,了解对方的信息而已。”
诺里的心往下沉,“那就是他了,灵素君是吧?”
“你跟灵素君结仇啦?”青原姬的表情就像在看死人,“他……他可不是个能结仇的对象,他是个大变态。”
诺里的脚步一停,“这个词我都听腻了,我需要一个比变态更形象的形容词。”
夏味灵光一闪,“用人名来替换,有的人名字本身就是形容词,比如说灵素君、十所圣杰、千佐多零,还有……”
诺里盯着她的嘴唇,“你刚才不会是想要念诺里吧?”
“怎么会?我想说的是,所有姓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