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健身房,回到姜宅吃早餐,诺里在餐桌边问:“今天干什么?”
“去一趟商场,买几件衣服。”婓尔卓一边回答,一边把食物块切开一半,放到诺里的盘子里。
她拧起眉头打量瓷盘里的一块方方正正的食物,用叉子在滑溜溜的表面划出一道轻轻的痕迹,“我就要这边这一条就行了。”
“你是在喂猫吗?”婓尔卓有点愕然地看着她,对着那块食物比划,“经过了早上的锻炼,你还是一点不饿吗?”
诺里闹心地放下叉子,“比起饿,我现在的感觉用焦头烂额形容更好。”
婓尔卓也放下了叉子,“你想说说,究竟什么事情,会让你感觉焦头烂额吗?”
诺里斟酌地说:“以前,我一直天真地以为,我虽然姓姜了,住在本家,但是我还是自由的,随时可以恢复成以前的那个村姑诺里,不需要理会帝都权力漩涡里的那摊破事。但是现在,我发现,我早就已经深深陷在泥淖中心了,每天我一回家,就看见失去皇室庇佑的千佐多零和诡闪,还有被灰鳍暂时寄存在这里的小女孩儿,以及离家出走躲避金莱的夏味……现在的姜家,就像个小型军部,就差姓橘的势力了。”
婓尔卓不由莞尔,“那你是喜欢呢?还是讨厌这种现状?”
诺里又思考了一下,“说实话,这样挺热闹的,有点喜欢……但是,现在这一桩桩事情都亟待解决,这一点就不太喜欢了。”
“最急的是哪一桩?”
“唔——我觉得是夏味这一桩,毕竟我不太了解金莱的脾气,要是夏味总也不回去,他会不会急眼了呀?”
“他不会。”婓尔卓回答得很笃定,“我了解他,他做出行动之前,肯定所有应对办法都想好了。他下一步棋,之后的五步都已经计算过了。”
诺里微微生出一些寒意,“那就是说,我什么都不用干,夏味早晚也会回家的,因为他早就想到办法解决了?那为什么,他还要白茗来探我的口风呢?”
婓尔卓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来,“也许是因为他的办法虽然好用,但他轻易不想使用。”
诺里轻轻蹙起眉,“那我不能让他如愿,最好他的那一套办法还是收起来吧。”
“啊?为什么?”婓尔卓微微错愕。
诺里站起身,“因为夏味是我的朋友,如果我知道了,有人想要靠计算和谋划把我的朋友骗走,我肯定会阻止他的。”
“呃……好……”婓尔卓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替金莱点了个蜡。随后,他回归了主题,“把你眼前的食物吃完,然后我们出门了。”
诺里坐回餐椅上,而且肉眼可见地颓了一些,“你想买几件衣服?”
婓尔卓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我不需要,家主大人,但是爱丽丝管家已经不止一次说过,你的东西都太少了。就算是玖鸠这种孤儿加穷鬼双重buff叠在身上,也不只两件衣服、一双鞋子,还是学校发的。”
她一顿,心虚地问:“家主应该什么样子?”
“你每天和学院长生活在一起,不知道家主是什么样子吗?”
诺里侧过脸,回忆了一下,“像他那样……每时每刻都穿得骚哒哒的?”
“……”婓尔卓不知道该评价她的审美,还是姜尚的审美,或者质疑自己的审美。
他们去的地方也不远,就在电子街上的那一家大型商场。诺里站在两层高银晃晃的建筑前,忽然有点感叹:
“我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
婓尔卓停顿住脚步,他的记忆力更加良好,所以初遇时的每个细节,到现在依然鲜明清晰。
诺里忍不住问他:“和那时候相比,我是不是变化巨大?”
他看着眼前这个金发闪闪,白得发光的诺里,摇了摇头,“没有,外壳虽然变了,里面还是一样的,没有变化。”
听到他的话,诺里终于感觉得到了一点安慰,但是转念一想,他肯定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他很可能只是在讨好。
整间商场没有活人服务员或者导购员的,全部是电子AI或者生化义体在服务,是个偏向于平民的卖场,第二姓氏常常更喜欢人工提供服务,不过诺里却觉得这样更自在一些。她站到嵌在墙壁里的导购机器人前面,懒散地说:“常服,套装,女性,均码。”
婓尔卓都对她的粗糙感到有些无语。结果电子蝇眼扫描了她一段,从头到脚,大约30秒后,无机质的电子音询问她:“您好客人,已检索过您的尺码,请问是否需要查看童装页面?”
诺里愣了一秒,霎时眸底闪烁过一阵蓝色电光。婓尔卓赶快把她拉开,一边不住地劝她:“不要诺里,不要损坏公共财产。”
她马上装得乖乖的了,收起了眼里的蓝色光泽,脸上笑咪咪地问:“再给你一次机会,小可爱,你想问什么?”
提米科玛在旁边,不禁为自己的同胞捏了把汗,它悄咪咪地骇进导购机系统,接管了交互组件,马上,屏幕上就出现了一副讨好的卡通笑脸,用甜腻腻的口吻说:“温柔亲切、心灵手巧、聪明机敏的小美人,让我为您检索最紧俏的款式好吗?”
诺里转过脸,看着提米科玛,它马上心虚地转开脸,还人性化地吹着口哨。
“别装了,低版本的义体系统从来不用‘我’称呼自己。”
提米科玛转过脸,一时有点忍不住地好奇,“那它们用什么称呼自己?总不会是奴婢、您的爱犬吧?”
婓尔卓看着他们两个,都说物似主人形,他觉得这只管家机器人和诺里待在一起太久,在攻击性这方面真的越来越像她了。
以防导购机哪里说错话,惹得诺里拆掉它,婓尔卓觉得还是自己来对话比较好。他站到摄像头前,尽量清楚地说:“女装,小尺码,不要太华丽。”
机器人扫描了一遍他,歪过头,“是您要穿吗?异装癖变装?”
“不是我!是她穿!”婓尔卓捂着脸,对这台机器感到绝望。诺里又站到他前面:“算了吧,让提米科玛接管它吧。提米科玛,你来选。”
小机器人摩拳擦掌,“真的吗?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打扮主人了吗?也太刺激了吧!”
诺里马上就后悔了,“不……”但是她没说出来,提米科玛就已经把页面呈现到了屏幕上,那是……两套轻薄透明,若有似无的套装,包括两只发箍,一只是一对粉色兔子耳朵;另一只是短耳小猫的发箍。
诺里愣了一会儿,“呃……看起来挺可爱的,但是上衣也太短了,而且也太薄了,薄得就像……没穿一样。”
婓尔卓只能继续捂着脸,“因为这就是情趣睡衣,诺里……”
她转头看看小机器人,又不敢置信地看看婓尔卓,最后失神地看看屏幕,麻木地说:“哦,是嘛,原来这就是传说当中的情趣睡衣呀。”
“物似主人形……”婓尔卓忍不住说出实话,“你有没有反省一下,它每天跟你一起浸染成了什么样子?”
诺里瞪大了眼睛,“我……我、我是个老色批吗?”
提米科玛竟然犹豫了一下,凭借程序的运算,竟然没有给出否定回答,诺里觉得这一幕太逆天了。
“就、就算是吧,好歹我有很多面对不对?你也应该有别的方面像我吧?”
提米科玛一边对手指,一边扭捏地回答她:“可是……我的出厂设定里有不能随意伤害有机生命的指令,除非有生命体意图伤害我的主人,所以……我也不能展现你暴力……呃,厉害的一面。”
诺里彻底麻了,“所以我除了是个老色批,就是个暴力分子?”
提着几个包装袋出来,诺里还是不太开心,她想了许多方面,最后怪罪到环境上,“肯定是因为帝都的空气,这里气氛太差了,把我从一个朴实善良的村姑变成了这个模样。”
婓尔卓把东西都放进后备箱里,莞尔地坐进驾驶位,“你说的‘这个模样’是指哪种模样?”
“当然是指这种不受大众喜欢的模样!”
“哦?你以前受大众喜欢吗?”
诺里蔫了下来,“问得好,我从来没有受大众喜欢过,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他揉了揉满是金色发丝的颅顶,“没关系,诺里,不需要受别人的喜欢,按照你喜欢的样子来就行。”
“下一站去哪?”
“蓝丝绒夫人的空中花园。”
诺里一呆,“什么东西?”
“你不是很喜欢吗?”他猜想着询问,“我看见你经常看这个频道的直播,所以预约了一次参观。”
蓝丝绒夫人是个定居在帝都的瑞亚人,也是个植物学家,她厌恶了战火连天的芮迪亚,选择到蓝星来定居。她拥有一个大型植物园,但不对外开放,只在联邦网络上开设了一个直播频道。
诺里忍不住又陷入了回忆,“我喜欢看她的频道,其实只是……以前,在我还小的时候,妙澜.梵女士和东莱刚定居东区没几年,那时候他们选择的地区还挺适宜居住,气候温和,感染潮没侵袭到那里,平原上生长着植物,一切都生机勃勃的。他们一看到那个地方,就决定留下了,那里比帝都美好多了。妙澜.梵女士在小花园里种了很多的醡浆草和紫堇菜,放眼之处美轮美奂。那时候日子也很好,东莱先生对我很和善,几乎算是个合格的继父了。不过后来,一切都变了,植物枯萎,平原变成了死地,生活可怕了起来,东莱也变了……”
婓尔卓没有打断她,让她慢慢地诉说自己的过去,虽然诺里总是想要摆脱过去,恨不得把自己的经历切割成两半,扔掉过去的那半,但是她不能不承认,那些痛苦的过去造就了今天的这个诺里。
“回忆也是可以创造的,”婓尔卓温和地说,“我们也可以一起创造像今天这种,有趣又值得回忆的一段经历。”
诺里不像他那么积极,她迷茫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是创造东西需要花费很多,毁掉却只在一瞬间。你知道我对那段日子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吗?是一天早上,感染侵蚀到了东区边缘,我到小花园拔草的时候,带出了一段缠满了变异蚯蚓和蠕虫的草茎。那个瞬间,我真的吓傻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后来还是妙澜.梵女士冲过来,拍掉了我手里的东西。你看,过去几年的美好的日子,却不及一个毁灭性的瞬间来的深刻,就这叫现实。”
婓尔卓还是什么没说,静静地看着她。
诺里却深陷在回去的回忆里,像是迷失在了一个记忆迷宫,找不到出口。“妙澜.梵女士对我已经不错了,但是我就是没法喊她妈妈,我就是叫不出口。因为我的眼前总是浮现,东莱把我捆在镭射激光柱上时,她躲在边上,不敢上来,只敢用害怕又怜悯的眼光看着我。那个时候我想,她其实没做好准备当一个妈妈,也不应该获准许可当一个妈妈,她的内心里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呢。然后我就被一股突发的暴力愤怒冲击得失去了人性,那时候我好想杀了对面的东莱,我觉得我以后一定会变得比他强,比他强得多!”
婓尔卓适时地安慰她,想让她摆脱这段痛苦的记忆,不过这次,诺里凭借自己出离了情绪的困境,“不过现在,我已经做到了,我比他要强大了,如果他站在我面前,我动动手指,他的脑袋就会飞出去,但是我也不记恨他,我只可怜他,因为他只是个被排挤、被淘汰的底层研究员,一辈子都泥足深陷在一段浑浊又离奇的感情孽债里。”
婓尔卓停下小飞艇,舱外就是巨型的玻璃温室,他扭过头问:“这么解剖东莱,把他的所有巨细靡遗地展现出来,你感觉好一些了吗?”
“没有,”感觉他现在蛮真诚地,诺里也就实话实说了,“发现我也只不过是个感性的动物,被神经元支配,不停地比较计算得失,显得那么凡俗,我很失望。”
他却笑了,把脸靠过来,近到几乎碰到她的额头,“你不凡俗,诺里,唯独这一条你说错了。”
蓝丝绒夫人是亲自来迎接他们的,她就站在温室的入口处,穿着件柔软的蓝色长裙,瑞亚族的女性不需要佩戴呼吸器,她除了皮肤是深蓝色外,轮廓及身形都跟蓝星人挺像的,周围还漂浮着淡淡的香氛。
诺里刚把语言转换器戴上,蓝丝绒夫人就温柔地阻止了她,“我能听懂蓝星语言,亲爱的,我也能说简单的蓝星话。”
诺里颇为意外,“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能讲蓝星语言的芮迪亚人。”
“蓝星话比瑞亚族语言简单,不过瑞亚人,尤其是芮迪亚的老爷们不屑学习蓝星语言罢了。”蓝丝绒夫人淡淡地解释,她看起来一点也不亲近芮迪亚的同胞,还有淡淡的排斥。
空中花园,并不是完全悬空的玻璃温室,而是个二层阁楼建筑,中空设备在一层,二层维持着永久的温度和湿度,绿意盎然,色彩纷呈。各种形状的叶片和花朵占据着各个展示区。蓝丝绒夫人亲自作为导游,为他们解说这些星盟植物。
诺里打了个喷嚏,蓝丝绒夫人停下解说,关切地看着她,“你是易过敏体质吗?过来这边,我给你一些喷雾。”
诺里独自跟她去了一层的某间房间,诺里走在前方,走道比较狭窄,和上层宽敞明亮的空间对比明显,越走,她越感觉到某种怪异,终于,眼前的门一打开,她看见了金发的金莱坐在桌子后面,制服服帖,双手交叠拄在下颌,柔顺的发丝垂在脸庞。
身后的门关上了,诺里回身看了一眼,无言地坐进了他对面的座位。
金莱刚要开口,诺里就不客气地打断他,“是不是有关夏味的事?”
他闭上嘴,点了点头,“我一直想要跟你聊一聊,以家主对家主的身份,也以朋友的身份。”
诺里还是不买账,“我是夏味的朋友,不是你的。”
金莱的气度和反应都可以说完美,瓷白的脸上含着淡淡的亲切的笑意,他的态度如沐春风,显得对面的诺里倒咄咄逼人。
“我知道你真的关心夏味,我很感谢你。”
诺里稍稍收敛了一些脾气,好让对话能继续下去,“你到底想说什么东西,直奔主题就好。”
“首先,我要道歉,用了一些办法把你单独骗到这里,因为婓尔卓不同意我们两个约见。”
诺里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
他微微勾起嘴角,“只是因为婓尔卓要我帮他联系蓝夫人,预约了这次的行程。”
“婓尔卓说过,你走一步棋之前,已经想好了后面五步怎么走了。所以……这次行程不会就是你跟他推荐的吧?”
金莱耸耸肩,“是,婓尔卓问我,一个年轻爱玩的小女生,会喜欢什么东西。”
金莱不知道的是,他在诺里心里的分数又降了几分。她失去了耐心,“你想怎样?你想我帮你劝夏味回家?”
“夏味不会听的,夏味与我之间的问题,比较复杂,是个长期的、很多家族里都有的问题。她的生命和我的生命交织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所以她产生了一种疑问:如果没有我,她独自一个人拼搏出来的今天是不是更好?就是说,金氏的保护是不是把她养废了。”
诺里听着,“我能做什么?这个难题没有我能插手的余地。”
“她的想法来自于不自信,所以现在的解决途径其实很简单,我们只要设定一个情景,让她找回自信就行了。”
诺里霍然抬起头,“你要我配合你演戏?演戏骗夏味?”
金莱竟然点头承认了。
诺里凝视着他,静谧无声当中,金眸中央由澄澈的蜜色浮突出两团莹蓝色。金莱被她的奇异转变吸引,不知道这是她坏脾气的表现,也不知道现在自己有点危险。
“我不感兴趣,你的这种想法是从哪来的。不过我知道,如果有人在我的朋友面前这样头头是道地分析我,我肯定把他的脑袋扇飞出去。”
金莱终于感受到了凉飕飕的惊悚感,他一抬手,赶紧说:“苦肉计,你想听听吗?”
诺里收起了光网,眨眨眼,“说给我听听。”
“黑杰克和白蒂被东零区俘虏了,白司令肯定会派出谈判小队,去谈赎回他们的条件,我要想办法进入那个小队……”
从他第一句话说出口,诺里就呆住了,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好呢?吃瓜吃到自己家?
她脸色大变,声音都变调了,“什么叫黑杰克和白蒂被抓住了?他们为什么会跑到东联邦,还被俘虏了?!”
金莱一呆,“你、你不知道吗?白司令秘密派出绝道假面号和追魂射手号,想要趁玉无极等精英返回之前,偷袭东零区,结果……反而被俘虏了,偷袭失败,机甲战也输了。”
诺里瞪了他半天,猛然站起身,“我现在心里很乱,实在没有心情和你合谋什么小伎俩。等我回家问问学院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