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尔卓接到了克鲁克戴的报告,急忙赶到了浅灰区。这里虽然是帝都范围之内,但是距离城门较近,所以没有归类到安全的蓝色区,居住的居民也很少。
他一下小飞艇,就看到了靠着墙,一脸忧虑的苏苔和克鲁克戴,几步走上前,“怎么回事?”
苏苔烦躁地将手指间的电子烟按灭,指着小巷的方向,“收到了接线台的信息,过来支援,结果……你最好自己看看。”
斐尔卓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进了小巷,发现里面一片狼藉,遍地都是烧灼过的痕迹。几个巡城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他们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衣着也很完整,甚至不像经历过争斗,但他们全部失去了意识,眼珠翻白,鼻孔和耳道都在淌出殷红的血迹。
斐尔卓仔细地感受着周围的环境,那些散落的生化体零件在微微抽搐,就像刚从义体上撕扯下来的,还有微弱电流残留。但是这不可能,这些破零件已经报废很久了。从巷口出来,他已经看到了陆续赶来的其他特遣小队成员。
酷尔凑过来,偷偷地问:“是不是暴走的生化人干的?”
“不好说,最好等安委会的人来看看。”斐尔卓忧虑的眼光还遗留在巷子里,“但我感觉不太妙,我看不出来他们是受了什么样的攻击,我们已知的生化人当中,没有这种功能,这不是工作机型能做到的。”
苏苔郁闷地又把电子烟点燃了,“军用机型里也没有这种功能!太奇怪了,看着像某种电磁类武器做的。但是他们的体表没有伤痕,似乎只有大脑被搅烂了,太可怕了……”
酷尔继续说:“白蒂负责的维修工程那边也发了警报,他说有一小队人硬闯进城,还袭击了他,会不会是那群人?”
斐尔卓暗自感到诧异,为什么这件事,白茗没有跟他说呢?
亚斯兰匆匆带着几个人赶来,近日来的压力和连续不停的工作,让安委会的执行官显得很疲惫,他看到斐尔卓也没有心情和他打招呼,径直去看了地上的尸体。
发现他始终沉默,斐尔卓耐心地询问:“有什么发现吗?”
亚斯兰蹙起眉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斐尔卓马上感到了不妙,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斯兰伸出食指,嘘了一声,示意他蹲低一点。斐尔卓看着他扳正了一具躯壳,从还在淌血的耳孔里拉出一条细细的金属丝。
“内置耳麦?这能说明什么?”
亚斯兰将金属丝丢开,略显得颓丧地回答:“你知道轰声吧?”
斐尔卓更加迷惑了,“音爆?跟这有什么关系?”
“武器部曾经开发过一种特殊的武器,想用来对付虫族。因为它们普遍浑身坚硬,外壳可以抗住机甲的攻击。所以当时我们的想法是,通过植入电子引线的方式,把类似义体软体联动的神经中枢,种到虫族的体内,然后让主脑有意高压过载神经中枢,类似于物理上的轰声效果,从内部把大虫子炸碎。”
斐尔卓艰难地理解着他的话,“……我从来也没听说过这种武器,所以应该是研发失败了?”
亚斯兰点点头,“全部是理论上的推断,实施起来太困难了,最后放弃了。但是……这些,”他指了指满地的尸体,“却实现了。”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武器部或者安委会内部信息失窃?”
亚斯兰摇摇头,“我想不是的,那些研究结果没什么用,没有人去偷。每年产生的类似没有结果的研究很多,都是垃圾。”
“但是现在,垃圾实现了,就在我们眼前。”
亚斯兰的表情有一瞬间很绝望,“我们往往要把事情最坏的一面想到,要做好全面的准备。”
“那现在最坏的一面是什么?”
他深深吸了口气,“我们的敌人,潜伏在暗处,正在偷偷地观察着我们,并且,它比我们强多了……这可能是一场比虫族战争更残酷的对抗。”
两个人对视着,亚斯兰惊奇地发现,对面的斐尔卓好像一点也不惊讶,他看起来早就知道了。
“我们就不要再打哑谜了,”斐尔卓平静地说,“镜桐到底准备的怎么样了?他能阻挡住十所圣杰对上城区的扩张吞噬吗?”
“你说这些都是十所圣杰干的?”亚斯兰愕然地愣了半天,“不可能,不可能!几天之前,他刚刚发动过袭击,虽然给我们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但是他最多就是控制现有的机器人和机甲,他只能利用已有的功能,但是无法创造全新的功能。”
斐尔卓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你是说,短短几天内,他的能力升级了?”
“是的!虽然眼前这些看起来,远远比不上操控机甲的威胁性。但是实际上这更可怕!控制机甲,只是骇进了软体联动里,最多只能说明十所圣杰的内置网络不知道怎么的覆盖了我们的城区。但是这些!这不仅仅是远程运算能做到的,这说明他就在这里!他在我们身边,他能自由地穿行在上城区的街道上!”
斐尔卓的脸色变得很可怕,满脑袋都是诺里的样子,她从下城区返回时麻木的样子,她平静得像死水的眼光,一切都极端的不对劲……
他决定拨一个视讯给白茗,“你在哪里?”
白茗的背景也不比他好多少,她在室内,到处同样是一片狼藉,脸上挂着无语的表情,“我在星图,星图的经理上报,说……他们的收银机器活了。”
斐尔卓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还有吗?”
“还有,厨房里的洗碗机器也活了,所有东西都活了……”她头痛地捂着一边额头,支支吾吾地问,“对了,你是不是接到了白蒂叔叔的报告?你们找到了……那支小队吗?”
“没有,我现在没有工夫去找袭击白蒂的小队,这边有更严重的事故。”
白茗松了口气,“如果、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先不要上报,拜托!先告诉我。”
斐尔卓一时弄不明白她在搞什么,只当做是白氏内部的麻烦事。“你不是说,要找个机会测试一下诺里?想到什么机会了吗?”
白茗举着手腕,四处环顾了一圈,低声说:“不要在这说,晚上回A组宿舍再说。”
她挂断了视讯,重新回到眼前的一滩烂事里,眼前站的就是星图餐厅的经理,旁边站的是当时正在值班的侍者卷毛小哥,他手舞足蹈地给白茗形容当时的情景:
“洗碗机忽然就从地上站起来了!后面拖着水管,它用人形走出厨房,用两只脚!”
白茗举着录音笔,甚至不太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事先没有什么预兆吗?”
“预兆?”卷毛侍者歪着头想了想,“确实有点预兆,我们的一个生化人服务员有些异常,它跌了一跤,在大厅里,然后它就疯了。”
白茗头痛地思考了半天,“什么叫疯了?生化人是怎么疯的?”
“它竟然大骂客人!”侍者瞪大了眼睛,“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管家生化人,以前我见过的所有生化人都很乖顺,没有一个会顶嘴的,更不要说直接把人怼到自闭的。”
白茗感觉自己找到了关键,“它忽然开始破口大骂?”
“倒也……不算破口大骂,但是它确实完全变了一个样,感觉从一个机器人变得……像人一样,有了灵魂,说的话也有逻辑多了。”
“从那个生化人异常开始,所有的机器就都开始暴走了吗?”
“是的!”侍者也意识到了这个现象,他连忙点头,“就是从它开始,不过我当时以为它摔在地上跌出毛病了。”
白茗看着自己在记事簿上写的几行文字,随口问了问:“今天有特别的人来吗?”
“要说特别的人……今天姜氏小姐来了。”侍者露出浅浅的笑,“我对她有印象,因为她和亚当来过几次,他们还有一些照片放在墙上。”
白茗手里的电子笔差点滑落,她勉强维持住自己脸上的平静,其实心里正在经历惊涛骇浪,“她……她一个人来的?”
“她带着一个机器管家,是个挺特殊的型号,反正我没见过。”
会是提米科玛吗?白茗追问:“怎么特殊?形容一下。”
侍者思考着沃利的外形,“大致上是个孩子,但是一点也不仿真,一眼就能看出是个机器人。不过话挺多的,不像外表那么木讷。”
白茗心情阴沉沉地从星图的残骸出来,马上打了个视讯给金莱,她上来就直奔主题,“不好了,诺里出事了。”
金莱有点意外,“她出事的频率也太快了吧,我还没从她上次出事的余音里走出来。”
“就是上次出的事,到现在还没完。她不正常,她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我怀疑,现在的这个诺里不是真的诺里。”
“……你还想测试她吗?”
“当然!现在更加要加紧测试她。”白茗有点着急,“你能不能想个办法,看看她究竟怎么了,还有她想要干什么?她有自己的目的,不是随心所欲地做出这些事,我们得在她惹出大祸前阻止她,把她变回来。”
金莱迟疑了一下子,然后说:“想个办法,把她放倒。”
“这还需要想办法?她弱得像颗小嫩芽,随便一个人就能放倒她。”
金莱叹口气,“我的意思是,不要让她察觉,在她意识到危险前,就让她陷入昏迷。”
“哦——”白茗马上就想到了什么,忍住笑意,“那我晚上得跟婓尔卓商量商量。”
傍晚时,婓尔卓回到了A小组宿舍,现在是新学期前夕,马上就要开学了,所以学生也在陆陆续续地回来。
门后面站着一排人,他看得愣住,指着中间的白莙问:“他在这干什么?”
白茗用两只手掌往下压了压,“冷静一点,听我解释。他是我请来的,我想让他教你一点东西。”
婓尔卓更加迷惑,“他能教我什么?”
“美人计。”金莱平静地说。
婓尔卓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懂,”白茗继续稳定他的情绪,“听起来很不对劲,是吗?但是这是有必要的。”
婓尔卓退了半步,让这一排人能装进视野里,他警惕地打量着每个人的表情,“看来你们已经讨论过了,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这个‘美人计’是什么东西?”
白茗和金莱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用目光短暂交流了一下,最终白茗觉得还是自己来解释更好,她试着用最平和的语气说:“我们需要搞定诺里,要趁她不备,让她马上进入休眠。如果是我们几个去做,她肯定会警觉的。只能是你,你和她的关系最近,你最能接近她。”
“可是……你确定她有问题吗?我跟她面对面谈过,我没看出来她有问题。”
白茗心烦意乱地翻找着自己的电子记事簿,“这一切很复杂,不容易说清楚,但是我能肯定,她现在就是很不正常。我问你,她平常是不是总和她的那个管家机器人在一起?”
“你说的是提米科玛?”
“对!那个型号复古的机器人,和她的那辆外形夸张的装甲车,这是她的两件心肝宝贝,她一天都不能见不到。可是她回来这么久了,怎么提都不提呢?按照她的脾气,是不是第一时间就会问提米科玛哪里去了?”
婓尔卓陷入思考,“这确实不太正常。”
“我查了街上的天眼摄讯,她今天是带着沃利出门的,两个人去了星图,然后星图就出事了。她为什么不带提米科玛,转而带着一点都不熟悉的沃利?”
婓尔卓无法回答这点异常,“还有吗?”
“还有你今天在浅灰区的发现,”金莱略微沉重地说,“亚斯兰已经和指联会沟通过了。这么多的重大变故,通通发生在诺里从下城区回来以后,你不觉得中间有联系吗?”
婓尔卓的眼睛睁大,瞳孔微微收缩,“难道你想说,那个巷子里的满地尸体都是诺里干的?她把那些人的脑浆都捏出来了?”
金莱顿了顿,“不是她,是十所圣杰干的,他占据了诺里的身体。”
婓尔卓忽然感觉整个人都沉重了不少,他用一只手掌半捂半遮着额头,艰难地望向白茗,“你要我怎么做?”
她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只针剂,“晚上你去哄睡她,然后给她一针,我们把她送到安委会,镜桐已经组织人建立了信号隔离间。”
“我……”婓尔卓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哄睡?这是什么鬼?我们没有这么黏黏糊糊过,她肯定会察觉出来不对劲的。”
“所以你需要我,”白莙越众而出,“你需要专业的人来指导你。”
实际上他看到诺里的时候,已经不需要额外的指导了,因为她已经累得快要暴毙了,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即将陷入昏迷状态。
“我的世界在旋转……我怎么了?为什么连眼睛都睁不开……”她迷迷糊糊地张合着嘴唇,用幼猫一样的孱弱声音念叨。
现在婓尔卓基本上可以肯定她不对劲了,他小心地向着圆形大床靠近,一边温和地说:“因为你累坏了,你一整天都在外面转悠吗?自从昨天半夜回来,就没休息过?”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她嗫嚅着,软软滑进了床单里,就像正在沉没进一泓深潭,逐渐地失去了意识。
婓尔卓从口袋里掏出针剂,慢慢地接近床边,他将手指轻轻搭在诺里的手腕上,感受她微凉的皮肤和搏动的血管。
“诺里?”他用轻而细的声音叫了一声,但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又把手指微微收紧,把细瘦的手腕攥进掌心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寂静的室内只有匀称微弱的呼吸。
他把手腕摆正,盯着薄薄皮肤下蓝色的静脉,当针管里的第一滴药剂注射进血管里,她忽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