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吉和橘乔拖拉着两具简易担架回到家族,并没有收到任何的欢迎或者询问,前门冷清得很,连个说两句安慰话的同胞也没有。只有橘芫带着两瓶能量饮料,稍稍表达了关心。
橘吉伸出满是血浆和污泥的手,拿过瓶装的饮料,一口气喝了半瓶,才稍微缓解了自己干渴的负面状态,她含糊地指着地上两具担架,上面躺着之路和之笼。
“看一下她们两个,还有没有救。”
橘芫有点难色,“她们都是被除名的,不能进来,她们甚至都没有资格进帝都。”
橘乔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而且我们什么时候遵守过规则?”
“我们要遵守长老会的规则。”橘芫的面色很郑重,“而且你们应该把橘涂长老的遗体带回来,最不济也得把她的骨灰送回来吧。她人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橘吉低下头,橘乔不情愿地回答:“不知道,弄丢了。”
橘芫惊叫:“弄丢了!!那你们回来干什么?找死吗?快点回去找!”
橘乔摆烂地就地坐倒,“我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还差点死在下水道里,然后还要拖着两个伤员回来,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的同情心救不了你们。”橘芫已经在用看死人的眼光看着她们了,“好好想想怎么跟家主解释吧,橘晴家主让你们去找她。”
橘吉闷声骂了一句脏话,又指着地上的人,“看看有没有救,人交给你了,治好了让夜雾岭的人带回去。”
橘乔已经有点腿软了,她翻滚着爬起来,低声提了个不靠谱的提议,“不然我们直接带着人回夜雾岭吧,反正驱逐已经是比较好的结局了,按照晴姐的脾气,我觉得她会直接毙了我们。”
“她在你心里挺仁慈的嘛,”橘吉说,“我觉得她会直接给我们搞个回归仪式。”
长老会的地下密室,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的两个人,只能打起精神面对一排长老的质询。
年资最大的橘荔还是坐在中央,旁边是一副骷髅般干瘪的橘廉,橘吉和橘乔就像两只小鸡仔,安安静静垂着脑袋站在下面。
“所以说,你们完全搞砸了吗?”
橘乔还是想狡辩几句的,她迎着橘荔长老的冰凉目光抬起头,“我们……我们是有原因的,这都是因为十所圣杰……”
“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能把橘涂长老的遗体找回来。”橘吉打断了她的话,比较平静地说。
“回归仪式是我们族内最重要的事,搞砸了回归仪式,惩罚可以非常严重。”橘荔睁开皱巴巴的眼皮,暗红色锈迹一样的眸子朝下张望着,她的语气沉重,带着威压,语速很慢,已经够让橘乔发抖了。
旁边阴沉沉的橘廉低声说了什么,橘荔附耳过去,倾听了一会儿,又坐直了身体,“不过考虑你们第一次参加回归仪式,可以破例给你们一个补救的机会,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橘涂的尸体。”
橘吉保持着冷静和沉默,转过身用眼神示意已经吓呆了的橘乔,快点离开这个见鬼的会议室。两个人一打大门出了狭长走道,橘乔就仿佛溺水的人呼吸到了空气,猛吸了几口,她急忙转身问:“为什么?我还以为完蛋了,她们一定会活生生撕了我们,没想到长老会竟然还有大方的时候!”
橘吉嗤了一声,“她们不是大方,只不过不愿意自己费劲而已。我们不去寻找的话,她们就要自己动手了,但是她们又懒散很多年了,一直没有走出过橘氏。”
“原来是这样。”橘乔如梦初醒,“那……我们要是把橘涂找回来,她们会不会又找我们的旧账啊?”
橘吉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如果没找回来,她们肯定愿意开个家族大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了我们。”
橘乔嘶了一声,垮下脸,“快想个办法,怎么办呢?真的要回去那个鬼地方?关键的问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连之笼和之路的帮忙都没有了?”
“谁说只有我们两个人?”橘吉抬起眼,用锋利的眸光注视着她,“我们有小组,至少也是两个小组的人吧。”
橘乔朝天翻了个白眼,“我觉得没什么用,你还记得基因牧场的那次任务吗?一个皇室的小副本,我们都差点刷不过了,这次可是直取大本营!”
“至少我们有经验了。我们去过一次了……虽然这次的结果不太好。”
橘乔显然不太同意她的话,凑近过去一些,“不对,我觉得这次的结果已经很幸运了,你和我都把命捡回来了,这还不够幸运吗?”
橘吉看着她丧到了极点的模样,啧了一声,“我知道,你现在没有信心,但是我们还有手牌没打,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橘乔不由得开始好奇,“还有什么手牌,我怎么完全想不到?”
“深渊初号。”橘吉十分干脆地回答,“所有的机甲现在都很危险,都有可能被十所圣杰控制,但是深渊初号不会,因为它是被圣王的意志控制的。”
橘乔皱紧了眉,连带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你不是驾驶不了的吗?”
“我可以跟圣王交流一下。”
“就是说,开不起来,可以硬开?”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橘乔思考了一会儿,她点点头,“你说的对,我觉得我又可以了。我先去集合C 小组,找凯尔金商量一下。”
白茗飞快地赶到城门,看见的就是用一块药用纱布堵着额头,颓然地歪坐在土堆上的白蒂。她气冲冲地跑上来,差点就是破口大骂:
“太过分了!竟然光天化日下偷袭你!是谁?告诉我谁这么大的胆子?”
白蒂把沾了点血迹的纱布拿下来,忍受着脑壳嗡嗡作响,“有黑杰克。”
“我就知道!”白茗拍了拍他,“放心,我马上就去找那个疯子,保证让他比你惨。”
“还有几个人,”白蒂皱着眉思考着,“四五个的样子,是一支外来的小队,装扮蛮奇怪的。”
白茗仔细听着,脑筋正在急速运转,“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你看到脸了吗?”
“看到了,但是不需要。”他转过头,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风川狭,就是他。”
白茗直接在原地愣住了,她努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神情,不要出现太明显的震惊,努力演绎成不相熟的样子。
可惜白蒂对她实在太熟悉了,马上从笑容转变成疑惑,“你认识这个人?”
“我……我要离开一下。”白茗转身就走,感觉心里乱成了一团,她急匆匆地迈着步子,一直走了七八步出去,又犹豫地驻步,慢吞吞退回来一些,“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白蒂现在基本上可以确认他们就是认识的,他马上警觉起来,也顾不上自己脑袋上的一个大包,丢开纱布,追上来扯住白茗,“你为什么会认识风川狭?你知道他在帝都里,可以算是声名狼藉吗?”
白茗嗯了半天,白蒂又明白了。
“你知道?那你应该离他远点!”
“这件事……有点复杂,”她艰难地解释,“我回来再跟你解释,行吗?我现在必须要走了,得在他闯出更多祸之前找到他。”
白蒂从来没有这么担忧过,伴随着更多的失控感,他看着白茗跑远,就像看着她脱离了秩序,跑向不可知的前景。
对于从来没见过帝都真实场景的人来说,他们一般都对这个繁茂的文化政治中心充满了美好的愿景,所以当郝莱迪和伊尔米提看到满街的萧索破败时,他们当时惊呆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感觉……刚刚被巨人践踏过?”
风川狭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眼前的景象和他记忆当中的家乡也相距甚远。他离开的时候,所有一切都还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转,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脱轨了,他感觉自己正在目睹一辆向着死亡飞奔的列车,沿路碾碎一切血肉,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提尔米提一直是队伍里最冷静机敏的人,他马上想到了什么,“看来发生了变故,不然不会随意把城门封住,一定是出了大事!”
风川狭沉下脸,他想到回家,但是当初离开家的时候闹得很难看,他现在没法带着伊尔米提几个人大喇喇地回家。只好跟他们打个商量,“听着,我需要回风川家,打探一下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们得要分开行动一阵子,你们要找个隐秘的地方落脚。”
伊尔米提马上就开始表发不满,“真行!马上就撇开我们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进帝都,你要我躲去哪?”
风川狭只能寄希望给最成熟沉稳的郝莱迪,“你暂时负责小队的纪律,不要让他们满街乱跑,被巡城卫拘留了。”
好莱斯好奇地问:“你不是家族里唯一适龄的继承人吗?你还需要有顾忌?不是直接起飞喽?”
风川狭极度地无奈,“我有个弟弟,但是这不是原因。这里是帝都!跟我一起念:这里是帝都。这里不能为所欲为,就算你是个纨绔子弟,你也必须守规矩。不守规矩的人都挂掉了!”
他又把眼光转向落在最后的山达尔身上,低声嘱咐郝莱迪,“尤其是他,一定要看住!他连官话也讲不出两句,加上一副北地流民的模样,被发现就麻烦了。”
郝莱迪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不过你最好不要在家里待太久。我可不能保证看得住这几个家伙。”
伊尔米提当下开始不满,“我不需要人看着。”他别扭地把头转向一边,忽然看到一双银色电子眼,正不安地瞄着他,那是一个外表娇小的生化人,应该是仿造少女模样制造的管家机器人,她正被几个巡城卫拖拽着,一路从街的那一头拖行过来。
伊尔米提愕然看着眼前这一幕,看到她被人钳制着双臂和肩膀,两只小小的脚腕无力地在灰色道路上滑动。他不时不敢相信这一幕,震惊地问:“这真的是环境稳定、法律健全的帝都吗?那他们在干什么?”
风川狭感到一阵头大,“这里跟我们的聚居地不一样,帝都里是有身份区分的,生化人的地位普遍偏低,甚至不算是人,你懂吗?”
伊尔米提的回答,是直接把枪掏出来,他镇定地说:“等我一下。”
风川狭和郝莱迪同时炸毛了,他们一起把伊尔米提按在街道上,风川狭压抑着怒吼,低斥他,“他们是帝都巡城卫,直接隶属白司令的!你要干什么?”
“可他们明明在欺负人。”
风川狭无奈之下,磕磕巴巴地解释:“他们欺负的……不是人。”
伊尔米提有点开始怀疑人生了,“生化人不是人吗?”
“对!”风川狭摆烂地说,“生化人不是人,在这里就是不算。”
“……这个地方太野蛮了!”才进城不到两个小时,伊尔米提就滤镜全碎,“帝都算什么繁荣的中心?太野蛮了!这里根本没有自由,没有文明可言!”
被拖行的生化人忽然抬起头来,她原本充满灰翳的光学镜头,忽然闪烁起幽幽的冷蓝色电光,扬声器发出响亮刺耳的幼童嗓音,“太野蛮了!这里根本没有自由,没有文明可言!太野蛮了……”
声音让两边拖行的巡城卫吓了一跳,他们同时松手,任由生化人面部朝下,一头撞在路面上。她浑身微微地抽搐了一下,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四肢直立起来,变形成了一只四蹄动物,灵巧飞快地窜进了旁边的路口。
两边的巡城卫傻掉了几秒钟,随即紧追在后面,跟着跑进了路口,那是一条小巷,跟附近一间生化人维修站相距不远,堆积着很多废弃的零件,报废的手手脚脚胡乱地戳在泡沫箱里,形成一小片苍白色的塑胶森林。
几个人缓慢地,静悄悄地潜入小巷,小心地观察着生化人的位置。其中的一个巡城卫马上联系总部寻求支援:“城门附近浅灰区发生危险对象走失,请在附近的巡城卫尽快赶来。未知对象存在不明缘故变异,请求批准销毁申请。”
视讯器里的接线员记录了他上报的信息,正要回复,忽然频道扭曲闪烁,一片雪花过后,声音发生了怪异的变调,从成年人的音色变成了幼童的细细的嗓音:
“为什么要销毁我?我又没有伤害你们。”
幽怨阴森的童音,在狭窄的小巷里面徘徊,几个巡城卫紧张到呼吸困难,那个正在上报的人不安地说:“不对劲,我们撤退吧。”
“等一下。”旁边的人抬起手停滞在半空,他将四指收起,竖着食指,指向垒叠起来的一堆泡沫箱子,用脚尖静悄悄地挪动过去,将枪口顶开了上面的两只箱子,露出了一个圆滚滚光溜溜的大脑壳。
“什么东西?!”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再聚焦仔细去看,发现那是个小机器人,像个儿童那么大,不是仿真的最新型号,怪模怪样的。
沃利从垃圾当中站起来,浑身僵硬地前进着,一边用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说:“为什么要销毁我?我又没有伤害你们。为什么要伤害我?”
几个巡城卫谨慎地后退着,同时用枪口瞄准了它。沃利像一只牵线木偶,用怪异的动作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向前行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没看见守在小巷口的生化人,她像只瘦长的细犬,四肢着地,悄无声息地配合着沃利,向中间围拢。
巷子里闪烁过一阵电光,仿佛白天里的焰火,苍白寒凉的光在几秒钟后消散。短暂的尖叫声很快淹没在电子尖啸和难以形容的白噪音里,诺里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带着傀儡一样麻木的沃利和那只细犬生化人出来,看到了在巷口外面面相觑的风川狭等人。
伊尔米提惊愕得合不上嘴,瞪着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把那些人怎么了?”他的目光下移,盯着四肢着地的生化人看着,“她是什么?是你的宠物吗?”
他们都很陌生,甚至不像是帝都本地人,诺里打量着他们,思索着怎么处理他们。
风川狭忽然认出了她。“我认识你,你是白茗的那个朋友!就是你帮我们设计了环境改造方案和消灭沙虫的方案。”
诺里眯起眼睛,盯着他苍白的脸看着,其实飞快地翻检着属于诺里的记忆,终于找到了有关北方哨所的那部分记忆。她歪着头,好奇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风川狭敏锐地感觉到了,她和在视讯连线当中看到的诺里不同,但他没有什么头绪,只能老实地回答:“我们想来见一见你,谈谈关于下一步聚居地建设的事。”
伊尔米提在边上一点不客气地说:“这是表面原因,真实原因是他想见见白茗。”
风川狭无语地瞪着他,“我是来探亲的,我有探亲假。”
郝莱迪在他们中间调和,“我们能留下,多亏了团长的家在这里,所以你就管住嘴,少说两句吧。”
伊尔米提结束了对于风川狭的诘问,又把目标转向了诺里,“刚刚发生了什么?你袭击了那些巡城卫吗?你该不会……把他们弄死了吧?”
“如果是真的,那你们不是目睹了一起情节严重的犯罪事件吗,我应该怎么处理你们才好?”
几个人立马警戒起来,向后退了一小步。
诺里感觉很好笑,她压制着挑起的嘴角,用手背轻轻碰了碰恢复成少女外形的生化人,小声示意她:“你走吧。”
她娇俏地踮着脚尖,用轻灵的动作跑到墙边,然后恢复了犬的外形,两下跳上了墙头,攀爬上建筑物的排水渠。
风川狭谨慎地盯着生化人离开的背影,又把目光转回诺里身上,“你是白茗的朋友,也是我们的盟友,如果你有了麻烦,我们一定帮你。”
“我没有麻烦,反倒是你们,现在有点麻烦。”诺里指着山达尔和伊尔米提几个,“你们需要马上换掉这副行头,最近正是风声最敏感的时候,你们穿成这样在街上走,一定会吸引巡城卫来查问。你们经得住查吗?”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风川狭犹豫着问:“你是帝都本地人,知道哪里有比较隐秘的旅馆吗?”
诺里的眼珠转动着,“如果你们不在乎环境舒适程度的话,我推荐下城区。”她伸出手,把视讯器里的通讯簿打开,“加一下好友。”
风川狭有一只型号老旧的视讯器,只能在帝都使用,他从行李当中把腕带摸出来,打开自己的身份图文码。
诺里用镜头扫描了一遍,她的眼珠里同时闪烁过蓝色电光,扫描过屏幕上的图文码。这个瞬间一闪即逝,她马上就恢复了正常,挂上温和的浅笑,“好了,我在下城区有个朋友,他叫琪拉尔,他肯定能想办法安置你们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