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空间都正在一触即发的瞬间,诺里望着前方一侧的斐尔卓,以及另一侧蠢蠢欲动的白茗和金莱,她竟然感觉精神上撕裂的痛苦减轻了一些,因为现实引起的头痛正在压过和一个超级变态连通的痛苦。
“提米科玛。”顶着法斯宾娜极其不认同的眼光,诺里低声地对着脚边呈关机状态的机器管家说,“开机。”
裂成几片的电子屏亮起一线光,提米科玛的光学镜头张开,它轻巧地活动了一下,从轮椅侧的支架上站起来。
诺里举起手,“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白茗寻着声音看过来,马上愣了愣,因为诺里坐在低矮位置,挤在人群当中,她一直没发现诺里也在这里。斐尔卓有一瞬间做出了投降的表情,他的脸上肌肉轻轻抽动着,非常不想继续她的话题。
“生化人到底是什么?有严格的界定规范吗?”
金莱也看向了她,忽然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冷静了一些,反问诺里,“难道你另有高见?”
“这是个不容易回答的问题,”诺里将目光转向提米科玛,“也许,我们应该查询一下联邦百科。”
提米科玛忽然欢乐地蹦起来,它激昂的语调在空间之中回荡着,“生化人,是与自然人相对的,广泛意义上,只要不是保持着天然状态的自然人,都可以算作生化人。包括接受基因改造超出基本程度;身体改造,使人造零件完全代替了肢体或器官功能;非自然出生,由人工提取拼接基本因子的对象……全部都可以算作生化人。所以,实际上自然人已经相当少了,整个第二姓氏绝大多数都是生化人,尤其是热衷于基因改造的橘氏和白氏,可以说全员都是生化人。”
死寂的气氛在两个空间中弥漫着。白茗首先打破了沉默,嗤笑着对斐尔卓发问:“听见了吗?你也是生化人,你打算解决掉金琉之后再自杀吗?”
斐尔卓叹了口气,头痛地看着诺里,他将肢解金琉的工具丢在一边,由刚才漫不经心的模样变成了时刻准备暴起抢人。
白蒐终于一改之前的淡静,脸色难看地像外面的天色,尤其是看到了诺里,以前的种种记忆马上让怒气翻倍。
“姜诺里?怎么哪里都有你!”他点名“表扬”了诺里一顿,眼光转向了下面的姜尚,“你们的新家主真不同凡响,她是准备将联邦刑法从前往后挑战一遍吗?”
姜尚顶着一双死鱼眼望着屏幕里的诺里,用放弃般的语气问:“你是吗?这个场面够不够刺激?过瘾了没?”
诺里对他多少还是感到一些心虚和愧疚的,她讷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姜尚被惊得后仰,差点坐着仰倒,“你不要这个样子,正常一点,像平常那样长幼不分,跟我和黑杰克称兄道弟的好吗?这样让我怪害怕的。”
白蒐不想看他们闲聊,“你的那个会长篇大论的机器人是什么东西?”
没等诺里介绍,提米科玛自己就滑动着脚底的滑轮,到了摄像头前,摆出一个骄傲的造型,“我是属于姜氏的财产,通电就能用的开心果,万能电子百科全书,十万条歌曲索引目录,真爱浓缩元件,新时代的电子宠物——提米科玛。”
姜尚感到更加丢人,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现场,他用手掌捂着脸。
白蒐倒是蛮有兴趣的,“所以说,刚刚你胡说八道的那些东西,就是所谓的百科全书?”
提米科玛丝毫没有对白蒐的惧怕,它的电子屏上挂着明媚的表情,一副骄傲的样子说:“我的数据库中的百科全书,是根据以往的艾蒂伦斯纪年的联网数据为基础,结合现在的联邦天网总结得到的,我敢说这是世界上最全面最科学的百科全书。”
白蒐的表情略微表现出一些异常,“你是艾蒂伦斯时期生产的机器人?那你的使用年限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被更新换代掉?”
提米科玛轻轻地哼了一声,“当然是因为我的价值!我是万里无一、绝无仅有的限量款,没有任何一个量产机器人能够迭代淘汰我!”
白蒐因为太好笑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我第一次听说,一个管家机器人竟然还有限量款。你珍贵在哪里?”
“您可以试用我的功能,比如您可以随意提问,来体验百科全书的准确性。”
白蒐距离镜头十来步远,站在高处,从上方往下,满脸嘲讽地看着圆咕隆咚的小机器人,“那好呀,我想问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导致整个城市的机器人暴走?”
提米科玛不假思索地回答:“是逃脱的十所圣杰干的。他目前藏身在下城区,利用光网连接联邦内部的天网,骇侵机器人内部程序。”
白蒐的脸色登时变得很可怕,白色眼珠暴睁开,“十所圣杰死了!现在遗骸就放在机甲部。”
“那副壳子只是他的一个分身,真正的灵魂是组成他的人格模型的内置程序。只要他还连接着光网,就随时能够抛弃外壳逃走。你们现在的行为不单没有意义,还很荒唐,因为你们是不可能销毁所有可携带内置程序的机器的,他总会有办法生存下来;而你们正在销毁的是真正能对抗他的武器。”
继刚才的死寂之后,现场又静了很久,从诺里的角度,她刚欣赏了白蒐脸色的各种奇妙变化,他冷厉了很多,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完全变成了警惕和愤怒。“姜诺里!你到底代表谁?东零区?还是星盟中的哪个势力?”
他在指控诺里是个星际间谍,姜尚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严肃地说:“如果诺里真的是一个星际间谍,她独自一个人在蓝星,是做不成任何事的。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十所圣杰对于联邦的霍乱是不可想象的,我们真的要忽略这种可能吗?”
白蒐的眼光转向他,“我还没说你呢,这个姜诺里是从哪里来的?你真的调查清楚她的背景了吗?”
“我可以保证,她的身世背景是清白的,过去,她一直生活在东9区,是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普通人?”白蒐咂摸着这几个字,微微冷笑,“你相信吗?”他又转向诺里,“根据我看到的有关你的事,我可说不出这三个字,除了星盟间谍,我实在想不出你还能有什么身份,显然你就是想要把帝都乃至蓝星搅乱。”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安委会主席镜桐站了起来,“司令员阁下,我有话想说。”
白蒐的诧异加剧了,“你不要告诉我,你也要加入给她求情的行列,她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学院学生!”
镜桐抿了抿嘴唇,“事实上,我想坦白一些曾经的过失。两个月前,金眼瑞亚族最大联盟芮迪亚,驻蓝星专员——迦洛莱.客曾经上报,浮空鬼岛丢失了一支光子梭。我们安委会经过调查,最终结果不了了之,但其实,我作为主要负责人,当时已经查到了事实真相:是迦洛莱和诺里私下达成了交易,将光子梭卖给了诺里。”
白蒐感觉自己已经不会吃惊了,他点点头,“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你们打算今天一股脑交代了吗?”
镜桐继续说:“之所以当时我选择了将事情隐瞒,是因为我对诺里进行一对一审讯时,得知了她曾经在东9区跟随丘英.谢尔士学习,她是丘英少将的学生,而因为丘英和瑞亚人的交情,迦洛莱才和她达成了交易。所以这件事很难处理得完美,倒不如当做一件乌龙事件。”
白蒐的神经又被触动了,他愕然转向了屏幕,盯着里面的诺里,“她是丘英的学生?这太扯了!比她是个星盟间谍还要不可思议!”
表现出震惊的不止白蒐,旁边的姜尚也无法再平静下去,他瞪着镜桐,咬牙切齿地说:“镜桐主席,你不要胡说八道!这些事情你有证据吗?”
金并也站起身,作势要拦住他,“联邦目前正处在内忧外困当中,不论丘英的身份是铁血军少将还是一个流浪机械师,现在对于我们都是值得依仗的力量。诺里如果真的是他的学生,我们就不应该再继续对她猜疑下去。”
白蒐深吸了一口气,盯着眼前的几个人,将金并、镜桐和姜尚一一打量了一遍,呵呵地冷笑,“你们在演大戏吗?好,我现在不管她什么身份,我只想问问,这件事究竟怎么办?”
镜桐微微低下头,“全城发生重大灾难,一定是安委会的责任,我代表安委会承诺,一定会尽快查清事情的真相!但是我们希望能暂时停止对生化人的清洗。”
白蒐眼光定定地凝视着他,“那么,在你们调查期间,如果再发生了类似的暴走事件,你怎么负责?”
“我会卸任安委会主席的职务。”镜桐仰起脸,平静地说。
爱嘉丽从昏迷当中清醒,发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她的基因改造程度并不高,而且现在全副武装都没穿在身上,完全只是一副□□,所以没有多重。她继续装作昏迷的样子,没有惊动扛着她的巡城卫,走动间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这个家伙怎么办?她不太像生化人,她的身体是温热的,怎么看都是血肉之躯。”
另一个人声音更低哑些,冷漠地回答:“无所谓,她不久之前被金氏除名,现在只是个平民,丢到垃圾站吧。”
爱嘉丽在心里暗骂,但是没等到她的情绪宣泄几秒钟,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被丢下了一条狭窄的壁道。她快速滑行了一段,最终跌进了一个空间,在稀里哗啦的响声里,陷入了一大团的杂物里。
虽然她现在还能感到身体中段的阵阵疼痛,但是为了避免窒息,她只能奋力地挣扎游动着,向上方移动。终于将脑袋探出来,猛然发现了一双死白色眼睛,直勾勾地近距离瞪着她。
爱嘉丽忍住了惊叫,再仔细看看,发现眼前是一颗机械制作的头颅,已经从腔体上扯断了,颈部拖带着几缕残破的线缆,它的眼皮还在微微抽动,光学镜头朝上翻转着,露出青白色的眼珠。
底下的零件翻涌流动着,头颅渐渐被掩埋,无数的肢体被翻搅着,尖长的金属手指,或者包裹着橡胶拟态皮肤,向着四面八方伸展交缠在一起。人形的躯干浮浮沉沉,间或暴露而出,线缆像干枯的血管一样,一团团一股股撕扯在一起,将尸骨坑里的断肢残骸捆扎着,扭曲纠缠,密不可分。
爱嘉丽有点恶心,又有些震惊,她在尸骨坑里挣扎着,不经意见到上方的棚顶掀开一颗黝黑的洞口,又有几个机器人被投掷了下来。它们还比较新,具有活力,伴随着电子音的惊叫坠落,砸在一滩凌乱的尸骨堆里。
奥莉薇摔得头昏脑涨,她还紧紧地抱着沃利,两具机体紧紧靠拢在一起。沃利已经被吓呆了,光学镜头里呈现出一片灰暗浑浊,呆滞地蜷缩在奥莉薇怀里,就像一件没有生命,任由别人摆弄的东西。
爱嘉丽在残肢组成的波涛里沉浮着,艰难地拨开众多手手脚脚……还有脑壳,奋力想要找到个能立足攀登的地方,但是很快地,她还是被疼痛打败了,皮肤下面涌动的东西还在向她的血肉里钻,爱嘉丽发出一声惨叫,忽然,旁边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臂弯。
奥莉薇用一只右手抓着她,瓷白的脸壳转向爱嘉丽的方向,她奇怪地问:“咦?你是一个自然人,我能嗅到你身上有血的味道,你怎么会到这来的?”
“我也很想知道……”爱嘉丽攀住她,顺着金属手臂游过去。她抱住浑身散发着寒意的奥莉薇,用尽了力气叫喊,“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机?”
一只手慢慢地举起,接着,一只浑身都是黝黑颜色的人形物从零碎的肢体下拱起,那是个轮廓单薄的人,他拥有金属制作的四肢,但当中的一截躯干却是平滑光洁的□□,一些青紫色的淤痕浮现在皮肤上,默默诉说着他刚经历过什么样的虐待。
爱嘉丽的眼光掠过他,马上发现了什么,又转回来,“你戴的是学院的校徽吗?你也是学院的学生?”
“是我……”他将头部拱起得高一些,露出一张戴着奇怪面具的脸,几条宽大的橡胶带将一个金属束具紧贴在他的脸上,“我是二年级B组的诡闪……”
爱嘉丽震惊得睁大了眼睛,“你是个B组的?我是一年级F组的机械师,救我!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
诡闪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自己的左手,露出一截有断裂痕迹的金属手臂,“你能帮我修好吗?”
爱嘉丽差点呕血,“现在?在这儿?大哥,我什么都没有啊,你能不能等到我们出去了,我再想办法?”
诡闪还没有回答,空间又被打开了,两个巡城卫带着大铁锹进来,他们随意地用铁锹在尸骨堆里扒拉了两下,低声地商量些什么,一个人扭动了外部的某个扭键,整个空间在隆隆的响声中剧烈震动起来。
爱嘉丽感觉自己正在下陷,空间似乎倾斜了过来,她也感到了灼热的气流,从下方流窜上来。几乎刹那间,她就明白了,对着远方的诡闪惊叫:“下面是焚化炉!我们在机甲部的垃圾站!”
但她的尖叫却淹没在了一片哀鸣当中,四面八方的机器人,在同时感到了即将覆灭的灾祸,它们拖着残躯互相纠缠着,各色的电子音交织成惨烈的悲歌。
爱嘉丽被绝望的情绪打败了,她一时间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忽然一股拉扯的力量,从上方伸出,抓紧了她的小臂,奥莉薇抓紧了钢板的边角,背着沃利,另一手伸出牵住了爱嘉丽,旁边一只滑落的机器人也抱住了爱嘉丽的腰部,但他坚硬冰冷的肢体控制不住力量,弄痛了爱嘉丽,使她发出一声低哑的哀叫。
“撑住!”奥莉薇安慰勉力着她,随着钢板翻转,大量的肢体和躯干被倾倒进了下方炽热的熔炉。火焰蒸腾着上来,两边的压缩气缸推动着齿轮转动,将一切搅碎压扁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爱嘉丽现在只剩下绝望的尖叫了,甚至叫得不像是一个高傲的国家学院机械师,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平民。她把脑袋四下转动,疯狂地盼望着紧闭的前门能打开,希望丢勒能出现来救她,但是逐渐炽烈的环境温度蚕食着她剩下的理智。
“咦?有人来了。”奥莉薇忽然出声,她感觉自己被拉动着扯上去了,惊奇之下拖着下方的爱嘉丽一起上升着。但她们下方拖带的累赘太大了,数不清的手手脚脚拉扯在爱嘉丽身上,甚至有一只机器人失去了四肢,张开嘴咬着她的衣角不放。巨大的重量又坠着两个人下落了一段距离,爱嘉丽狠了狠心,用闲置的一只手将攀爬在自己身上的几个机器人扯了下去,哀鸣在半空中留了段异响,最终化成灰烬。
她又左右摆动着,一脚踢开攀住自己脚腕的机器人,手脚并用地向着上方的奥莉薇挣扎。好在上方拉扯的力量很大,对峙了几分钟,最终奥莉薇被拉上去了,爱嘉丽被连带着一起扯上了平台。她刚刚长出了一口气,看到了那张脸时,忽然僵硬在了原地。
“夏……夏味?你怎么在这?”
大门已经洞开,夏味站在门口方向,手里扯着一条奇怪的金属锁链,她望了一眼抱在一起的爱嘉丽和奥莉薇,慢慢地把金属锁链收拢起来。
爱嘉丽现在非常尴尬,她模样狼狈,伤痕累累,但是不得不低声地说:“谢谢你,夏味,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的误会……和错误,但是今天我真的非常感激你。”
夏味走到平台的边缘,朝下方的焚尸炉和尸骨堆看了看,她面无表情,一张平滑淡静的脸被熊熊火光映亮。她这个样子有点奇怪,爱嘉丽不解地望着她,等待她说点什么回应。半晌,夏味才转回了头,她猛地甩出金属锁链,以迅疾的动作将爱嘉丽困在臂弯当中,死死地勒住她脖颈。
爱嘉丽惊恐之余猛烈地挣扎着,她的双手狂乱挥舞,一时间疼痛也忘记了,从干瘦的身体内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量。夏味也困不住她了,空出一手扯着她头顶的头发,向地面猛烈撞击了两下。
爱嘉丽终于昏迷过去,前额流出一缕细细的血迹。旁边的奥莉薇已经惊呆了,她怕得瑟瑟发抖,紧抱着怀里的沃利。
夏味将软塌塌的爱嘉丽丢在一边,按动了自己后颈制服上的一个按钮,从她身体边缘收起了一层薄膜状的东西,霎时,表层的皮肤像是也被收起来了,“夏味”的样貌完全改变了。
虚拟皮肤下面是一副属于东区的面孔,五莲淡静地对着对讲机说:“我摸进来了,白蒐的位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