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尔.多奇想要辞职。
从信息科技中心离开后,他在星联港口混迹了几年,那几年的生活非常单调,几乎没有什么社交活动。港口的人员流动非常大,开始的时候每年都有严格的考核,后来规则逐渐宽松,最后变得管理松散,纪律约等于无。
兰斯蒂诺家族开始整改与星联哨站间的货运事业,多吉尔的港口被裁撤掉了,直白地说,他失业了。但他没有茫然很久,很快就得到了机甲部的入职邀请,这让他极为吃惊。但是当他来到机甲部设计间时,才明白为什么是他。
他负责实习生的管理,直白地说,就是管理那些高傲的国家学院学员,和第二姓氏的贵族子弟。这些人通常不是来正经实习的,只是为了在简历上添加一笔,让自己的经历更好看。这是个很不好做的差事,上司艾瑞克.隆嘉是个极端严格执拗的偏执症患者,他从来没有对多吉尔满意过。
“这些是什么?”艾瑞克坐在属于他自己的座位里,手指在绘图板屏幕上划过,他的语气冰冷,浅灰色的眼珠盯着多吉尔,刻板平直的嘴角抿紧,隐隐露出一丝嘲讽。
多吉尔的眼光围绕着他乱转,就是不敢和他锋利的眼光对视。他逡巡过对方刻薄的薄唇,窄细的脸颊上,颧骨高耸凌厉,骨骼像刀锋一样。艾瑞克天生就长着一张不好惹的脸。
看见他不打算回答,艾瑞克加重了语气,“我让你管理他们,多吉尔先生,实习生的工作非常简单,就是按照机械师的要求将简图重新绘制,这不是有手就行吗?”
多吉尔的嘴唇轻轻蠕动,“但是,确实有一些实习生手残。”
艾瑞克的眼光刀刃一样剜了过来,多吉尔马上噤若寒蝉。
“我只看结果,如果你的实习生不能上交让我满意的图纸,那你自己解决。”
多吉尔垂头丧气地回到工位,现在已经是夜晚,其余的工位都空了,他把绘图板扣在脸上,在空荡的设计间里哀嚎一声。
一只扁圆的扫地机器人从身侧经过,它仰起头,用呆板的电子屏望着瘫在椅子上的多吉尔。他摘掉了绘图板,丧丧地看着小机器人,“嘿,伙计,你也在加班吗?”
小机器人发出哔哔两声,好像在回应。多吉尔自顾自哀叹,“我真想和你一样,伙计,人类太复杂,太累了,变成一段程序多好啊。”
电子屏上闪烁过几帧雪花状的花屏,扁平地旋转了几圈,折叠在内部的工具匣忽然弹开,小机器人挥动着两条锁链状的机械臂,将前面绘图台平面举高,劈成两半,丢在地上。
多吉尔从石化的状态里恢复过来,迅速跑到几米以外,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这副惊悚的情景。他抬起手腕,想呼叫巡城卫,但是小机器人的脑袋调转过来,扭了180度,转向他的方向,电子屏上呈现着一张没有表情的符号状的面孔。多吉尔只觉得阵阵冷气顺着脊柱向上攀升,他坐倒在地上,两手攀爬着向后挪动。
细细的锁链状的手臂胡乱地舞动着,将周围的绘图台全部挥开,它将自己拉长了,变高了几公分,从上方朝下仰视着。
“人类不复杂。”电子音冷冰冰地说,“人类也不尊贵。人类只是一堆蛋白质和微生物群系而已。”
金属锁链残留的影像烙印在多吉尔的瞳孔上,这是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艾瑞克穿过地下车库,来到自己的白鸟号小飞艇前,他的生活非常乏味,而且常年独居,养成了现在少言寡语和刻薄的性格。
出口正传来低低的咒骂声,一个保安正对着掌管路障的起吊机发脾气,后面积压了几辆正在等待通过的小飞艇。应该把路障拉起来的机械臂,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行动,保安在冷风当中一脚踹在路障上,忍不住骂:“什么破玩意儿?!”
机械臂忽然抡动起来,被瞬间拉起来的路障,虎虎生风地拍击在保安的脑壳上,发出惊悚而沉闷的响声,殷红的血迹马上在地上洇开。
艾瑞克马上从飞艇上下来,他愕然走上前两步,看见起吊机疯了一样,不停快速拉动着机械臂,将沉重的路障来回甩动。整个停车场的灯光闪烁着,忽然陷入黑暗,又乍然亮起来,停留的几个人陷入了无限恐慌里。
艾瑞克抬起手腕,马上拨打给白芪,出乎他的意料,白芪没有在卧室里,而是人在大街上,他的背景是一片混乱,管家机器人拖拽着主人,一路拖行过冰冷漫长的街道。临街的自动售卖机器正在喷射出里面储存的货物,各种液体和小件包装混在一起。电子天眼观察者正在疯狂闪烁,几处正在飞射着火花。
这个世界好像忽然之间就完全乱套了。
白芪身上的战斗制服没穿好,只是披着,他茫然混乱地站在街道中央,面对着自己无法理解的场景。习惯了掌控权利,习惯了站在顶峰的白芪部长,此刻也只能迷失在混乱失控里。
“机甲总部正在失去控制。”艾瑞克躲进了角落,他现在不敢乘坐电梯去往楼上,只能缩在楼梯间里。在他的头顶,监控电子眼正缓慢追随着他移动,视讯的另一端,白芪透过屏幕捕捉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艾瑞克主任……”白芪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忽然面色惨白,似乎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机甲库房……现在停靠着几台机甲?”
艾瑞克还来不及变脸色,整个建筑物陷落在地动山摇般的震颤里,一声沉闷的轰鸣声穿透了他,也穿透了空间,极乐比翼鸟猩红色的火焰,在暗夜的背景中缓缓升起,遮天蔽月的赤红色羽翼垂落在巨剑形状的机甲部大厦。
诺里从房间当中摸索出来,站在狭长的走廊上,静悄悄地看着熟悉的客厅和厨房。她凝固的背影把迷迷糊糊出来的黑杰克吓了一跳。
他迟疑着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看着她转过身,露出来亮晶晶的一双眼睛。黑杰克奇怪地问:“你大半夜站在这干什么?”
“不知道,但是我好兴奋啊。”诺里的神情很迷茫,她的眼睛湛亮,在夜里烁烁发光,“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我根本就睡不着。”
作为资深直男癌患者,黑夹克看了她几眼,直言:“你想喝两杯吗?”
诺里把钥匙勾在手指尖,摇晃了两下,“我想你带我去个地方。”
他歪着头,“你想出去喝?”
“你能带我去存放绝道假面号的机库吗?”
他狭长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诺里还是第一次来到姜氏的地下机库,这里距离下城区不远,地上是两排家属住宅作为掩护,地下是幽深的天井结构。在升降梯里,黑杰克好奇地问:“你来干什么?”
诺里也弄不明白,“我有点担心,很想确认一下绝道假面号。我总觉得……今晚会出事。”
黑杰克若有所思,打量着她略微流露着神经质的表情,“你……我听说你正在接受心理治疗,你的病情严重了?”
诺里转头去看他,“你也应该去治疗一下,特别不会聊天也是一种病。”
他收回了目光,转向逐渐呈现在面前的机库,广阔的空间当中,绝道假面号孑然孤立在中央,黑色的装甲在幽微的光亮里,像座嶙峋的山丘。
“你看吧,没什么事发生,只是你在疑神疑鬼。”
诺里走近到跟前,仰头张望着上方的装甲,她凝神注视着它,好像在透过外层的黑色装甲,观察它内部的灵魂。
“打开备件库。”诺里对着控制台说,“我想把外壳拆解开,你们是用机械臂还是自己的工具台?”
黑杰克马上就抓狂了,“这是属于家主的私人财产不假,但是你也不能半夜跑过来把它拆了!绝道假面号是我们姜氏的根本,不是你的布娃娃!”
诺里噢了一声,用眼角瞥着他,忽然跳起来勾在工作台的开关上,随着机器运转的声音,几只巨大的机械臂开始旋转伸展过来,围绕着中央的机甲准备开始工作。
黑夹克对她咬牙切齿,准备伸手去抓她,诺里在心里感谢自己新换的身体足够灵活,她攀住围栏翻越过控制台,跳下来两米的高台,没有停顿太久,直奔机甲冲过去。黑杰克被晃了个踉跄,怪叫着追赶在后面。他步子迈得有诺里两倍长,几步就追上来了,诺里灵巧地攀爬上了支架,已经到了机甲驾驶舱位置。
“等等!等一下!”黑夹克伸手,苦着脸叫住她,“饶了我吧,家主大人,就当可怜我行不行?”
真难以置信,眼前的竟然是那个冷峻孤傲的黑杰克。诺里甚至产生了一点同情,她把支架旁边的显示屏打开,观看了一遍上面呈现的数据,然后问:“有没有……说明书一类的东西?”
黑杰克满头的问号,“什么说明书?”
“绝道假面配置的说明书,你不是看着说明书学习驾驶的吗?”
他好像要呕血了,“谁要告诉你机甲有说明书?哪个驾驶员是从说明书上学习的驾驶技术?你以为这是装电池的玩具吗?”
“那你通过什么学习?机械师手把手教的吗?”
“……”他憋了半天,怒冲冲的气势忽然泄了,“你说对了,设计团队当初是手把手教我的。”
诺里转向控制台方向,“把绝道假面号的维护记录给我。”
她翻看了几十页的表格和记录,还调出了图纸,对照着机甲实体看了半天,最后疑惑地说:“没有问题,各个方面都很正常。”
“当然没有问题。”黑杰克现在比较冷静,也可能是折腾累了,他坐在操作台边缘,两腿垂下,人挂在围栏上,“绝道假面是姜氏内部保护等级最高的装置,每天都要上报一切维护记录,怎么可能有问题?”
“但是……”诺里茫然的眼光在控制台之内徘徊,除了绝道假面,沿着墙边摆放着几台量产机,丑丑的超级步兵列成一排,还有几台新式的外骨骼装甲,忽然她盯着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幢用金属板拼合的方形匣子,蒙着一层防水布。
“那是什么?”
黑杰克的目光顺着她指出的方向,他的神情重新由放松变得紧张,“那没有什么!别看了,我们该回家了。”
他的回复也太可疑了,诺里直白说:“我想看看。”
黑杰克竟然直接拦在她前面,用手臂将她逼迫在围栏一角,“你别想过去,我就不信我拦不住一个刚刚成年的小机械师……”他没说完,因为诺里伸手到控制台上,扳动着遥杆操纵着一只机械臂过去,轻飘飘地将防水布掀开。里面的金属板只是单纯拼接在底座上,机械臂的前肢微微一碰,四面隔板就朝外倾倒,露出了里面的机器人支架,提米科玛静静地被挂在支架上,它浑身伤痕累累,烧灼的痕迹还没有清理。
诺里惊呆了,“姜尚把提米科玛藏在这里?你们全部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是吗?”
不善言辞的黑杰克陷入了解释的噩梦里,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我以为,你是为了它,才要我带你来机库。谁知道你直奔绝道假面去了。我想着,既然你不知道,我也就不拆穿了。”
诺里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为什么?姜尚为什么对一个管家机器人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谁知道,也许是因为……它偏执又疯狂,经常带坏你?”
诺里的眼光转移过来,黑杰克息声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替姜尚说了几句好话,“他已经够通融了,换做以前他的处事风格,早就销毁掉了。现在他只是藏起来,可能稍作处理还会还给你的。”
“稍作处理?”诺里感觉自己的语气低了几度,她爬下了操作台的阶梯,走到提米科玛边上,检视着它现在的模样。看得出来,它是被人从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半边身体都焚烧得焦黑了。诺里将它开机,它呜噜呜噜地发出不明其意的声音,崩裂破碎的电子屏上是一副扭曲歪斜的表情,但依旧能看得出来,它对着诺里极力想表达自己的欣喜之情。
“语言转换器、扬声器和接收器烧坏了,拟神经元也多处断裂……”诺里头痛地检视着它的状态,“它的零件都是定制的,现在只能先把断开的传输元件连接上。”
黑杰克听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奇怪地问:“这个老古董维修起来这么麻烦,你干嘛不换个最新型号的?”
诺里不想理他,用备件库里的零件和工具简单维修了一下,提米科玛举起自己的机械手,做出个欢呼的姿势,“我又活啦!”
它滑动着自己的两排轮子,原地打了个圈,声音还是不正常的走调电子音,但语序内容正常了很多,“主人,是提米科玛救了你吗?提米科玛是个有用的管家机器人对不对?”
黑杰克忍不住吐槽,“你救了个寂寞,明明是千佐多零把她从火海拖出来,是我们姜氏的研究所帮她修复烧伤的。”
“咦?”提米科玛忽然停顿住了,它僵硬地凝立在原地,脑壳一卡一卡地转向绝道假面号,碎裂的屏幕上呈现着别扭的呆滞表情,“检测到一个特殊的外置病毒。”
诺里顺着它的朝向,看了看绝道假面号,“不可能,我刚刚才检测过。”
“是个外置的接收端口,跟光网的入口很像。”提米科玛又接入操作台,扫描了一遍软体,“而且数据流覆盖了整个软体联动,简单地说,就是机甲已经被人接管了。”
诺里的心迅速下沉,她惶然地看着黑杰克,绝望的眼神让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它说的是什么意思?”
回答他的不是诺里,而是从支架上走下来的绝道假面号,它的巨大躯体像被幽灵操控着,一步一步逼近过来。黑杰克愕然了一瞬间,推开诺里,把她怼到角落,“你快跑!我想办法拦住它。”
诺里被气得青筋拱起,“那是一台机甲!你怎么拦住它?我又能跑到哪里去?我能跑得过机甲吗?”
刚刚恢复了语言功能的提米科玛马上吐槽他,“他的智力无法为我们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的,主人,我们得自己想办法。”
黑杰克现在真的领会到什么叫又急又气,他把提米科玛抓过来拎在手里,“用它吧,我看看能不能用掷铁饼的方式,让绝道假面停下来。”
提米科玛双手双脚都在挣扎,他们两个闹成一团,但是诺里很清楚现在两人一机都处在非常危险的处境。她冲着提米科玛大喊:“有没有办法切断软体联动的连接?”
“嗯……我试试能不能重新登录光网,接管这个端口。”提米科玛的电子屏上闪烁起奇异的光彩,它的四肢软软垂散下来,好像暂时失去的对躯壳的控制,瘫软在了黑杰克的手里。同时,绝道假面号还在朝着这边步行前进,逐渐将两个人围堵到了一角。
它的行动缓慢下来,逐渐停滞,忽然,机甲的脑袋一歪,光学镜头闪亮着欢快的光,提米科玛的声音穿透夹板响起来,“好啦!主人你看,我成功了!”
诺里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机甲活泼欢乐的形态变得僵硬,又恢复成垂手直立,机甲的脸部实际上是无法呈现表情的,但是诺里分明能感受到提米科玛的话痨和沙雕气质从绝道假面身上脱离了,它又恢复成了一个冰冷的杀手。提米科玛和看不见的对手争夺着机甲的控制权,弄得绝道假面号就像个大号精神分裂症患者,不时跳脚欢呼,然后变回机器人,然后哈哈大笑着转起圈圈,又变回机器人……
黑杰克脸色复杂地看着眼前,“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面对绝道假面号,每次坐进驾驶舱,这一幕都会浮现到眼前。”
诺里呵呵两声,“那得等我们活过了今天才能去烦恼。”
“坚持不住啦!”黑杰克手里的小机器人又活了过来,它张牙舞爪地挥舞着锁链状的手臂,“对面的账号太猛啦,它已经抢占了绝大部分的传导神经。”
诺里飞快地问:“光网另一端是十所圣杰吗?”
“好像是的,但和上次在光网里追赶我们的不是一个账号。”
诺里又看了一眼前面遮盖在头顶的阴影,她抓住提米科玛,“拖住!再拖一会儿!”
她一头扎进了备件仓库,在里面飞快寻找着什么。黑杰克跟着钻进这个狭窄空间,看见她抓起一只镜框,戴上试了试又摘掉,转而拿起一顶思维头盔。
“你到底在找什么?”
“任何能帮助我们的东西,比如……”诺里举着思维头盔愣住,她想到了发明者——艾瑞克主任曾经介绍过的它的作用:“达成最有效的沟通,省略掉无用的语言歧义。”
她戴着头盔从备件库冲出来,跪坐在提米科玛面前,“我现在有个办法,但是有点冒险。”
黑杰克马上说:“我拒绝冒险,我有自毁程序钥匙,我不会让绝道假面为害的。”
提米科玛依旧无条件相信诺里:“主人永远都是对的,我相信主人!”
“你相信个锤子!”黑杰克一把将小机器人掀翻了,“反正最后发生了什么,也不是你负责,你给我闪开!”
诺里最后又望了一眼逼近过来的绝道假面,又看了看翻倒在地上,用力滚动着要站起来的提米科玛,最后,她下定了决心,打开思维头盔的开关,和提米科玛连接在一起。
提米科玛的抽象形象,是一团有规律的、无机而温暖的状态。它由绝大部分的忠诚信仰组成,还有一小部分杂质,充斥着极端复杂的、仿佛人性的变量。诺里看见代表自己的一团忧郁的能量,温和地和提米科玛的明亮颜色交缠在一起,娇柔的形变充满了奇异的美感。
然后,由他们共同的能量集合体,向绝道假面内部的阴影发起攻击,诺里透视了冰冷的机甲外壳,清晰明确地打量着它的结构,拟神经元遍布着整个躯干,细密的软体联动像血管一样覆盖在减震层下。阴影盘旋在它的深处,像个黑洞,漂浮在它的胸前位置,诺里小心地接近,她将自身的形态扩展开,液体一样流溢到机体的各个角落,将软体联动一一从拟神经元上断开。
阴影一直在观察她,似乎非常感兴趣,像是在观看她的表演。它用黑色的触手状的肢体交缠着她,诺里忽然感到汹涌的思想和情绪,冲破了大脑的控制,裹挟着她,淹没了她。剧烈的情绪和飞快流窜的各种念头,让她几乎在瞬间崩溃了。
提米科玛马上帮她溃散的精神支撑起来,它毕竟比人类要强一些,诺里倚靠着它,勉强找回了自己。她把经过摧残,已经千疮百孔的精神体重新凝聚成一团。
十所圣杰太强大了,我不可能赢过他。
这个念头变得非常强烈,霎时让她无法产生出别的念头,这个沉重的负担变成思维的刑枷,穿刺过她的精神体,一环一环地箍紧她。过于强烈的窒息感,穿过了精神的连接,影响到了连接一端的□□。在旁边观察的黑杰克发现,诺里开始癫痫一样的颤抖,她流的汗湿透了身上的衣服,额头上的青筋狰狞地凸起。
“诺里!诺里醒醒!”他摇晃着诺里的身体,但她除了绷紧僵硬缩成一团,没有任何的反应。
提米科玛担忧地安慰他,“马上就切断所有的软体联动了,到时候强行断开精神体链接就行,别担心。”
随着它说的,绝道假面号确实行动缓慢下来,它的行进越发地减缓了,最后停滞在路途中间,脑袋垂落,光学镜头也熄灭了。
提米科玛连忙强行断开了思维头盔的能源,诺里没有马上清醒,整个人还沉浸在剧烈震颤里,她的十根手指首先动了动,将头盔从头顶拽了下来,眼珠瞪得奇大,瞳孔却猛烈收缩。枯瘦的指尖神经质地抠挖着金属表面,发出尖利的剐蹭声。
黑杰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继续不停地摇晃,希望回复她的神志。“求你了,诺里!不要出事,我该怎么跟舅舅交代啊?”
金色的眸子终于能转动向他,回复了视力功能。一滴冰凉的眼泪,从泪腺分泌出,顺着眼角绝望地流淌。诺里保持着怒目圆睁的状态,眼白里充满了血丝,惊恐到极致,显得狰狞的神态,瞬间吓到了黑杰克。
“到处都是……那些东西,到处都是……我们被包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