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慈收拾好行李，满怀期望地坐在狭窄的小巷子里，仰头望着上城区投落下来的阴影，她终于将一场噩梦熬到尽头了，但是，她也并不太肯定，这会不会是另外一场噩梦的开始。
爱嘉丽.艾斯利背着一大捆粗电缆从巷口经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爱嘉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停在街口位置。在实习期当中缪慈见过她几次，知道她是国家学院的学生。
爱嘉丽也看得出来对方不是一个下城区的人，她大约和自己一样，接到了一个倒霉的实习任务。
“实习要结束了？打算返校了？”
察觉到对方在询问自己，缪慈耸耸肩，随意地说：“对呀，总算是完了。你们学院的新学期也该开始了吧？你还要留到什么时候？”
爱嘉丽将滑落下来的电缆往上提了提，落水洞附近哪里都是潮湿的，黏糊的，“我也快要走了，所以要加紧将电路修整好。”
“所谓的实习就是做做样子，难道你们的学院长真的希望你们能将下城区改造得多么美好？”
爱嘉丽皱了皱眉，继而嗤笑了一声，“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惹了麻烦被人丢进来，谁愿意到下城区，尤其是落水洞这个鬼地方。”
缪慈扭过头，“我没有惹麻烦，我是为了家族。”
爱嘉丽挑了挑眉毛，“那你一定是家族里最不受喜欢的那个。”
“你可真会聊天。”缪慈刚站起来，就看到远处巷子口出现了一行人，他们的穿着绝不是该出现在下城区的人，为首的是W组的库克.波利，他看到爱嘉丽时也微微一愣。
“你怎么在这？”
爱嘉丽不想理会这个问题的，但修养又不允许她摆烂，所以她就微笑着笼统地回答：“我惹了点麻烦，库克组长。”
库克有一些紧张，他似乎不愿意此刻看到熟人，语气僵硬地说：“我来接人的，我希望你对外不要提起今天的这件事。”
“我才懒得说。”爱嘉丽撇撇嘴，“我对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家族隐秘一点儿不感兴趣。”
他点点头，有点僵涩地问：“你这几天在下城区的工作里……有没有见过一个叫琪拉尔的男人？他跟这里的气质不太符合，非常出挑。”
两个人都转过头来，连缪慈也微微惊愕地说：“当然知道，这里没有人不认识琪拉尔，他被称作落水洞之光。”
库克的表情很苦涩，“就是他，我们需要找到他。”
“他是个老实人，”爱嘉丽警惕地询问，“他应该不会是惹到你们了吧？”
“他是我的叔叔，爱嘉丽。”库克被阴郁的情绪笼罩着，艰难地吐出了这句话。
爱嘉丽和缪慈带着波利家族的小分队来到琪拉尔的店铺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小窗子里没有光亮，看来对方已经休息了。
库克忍不住打量着眼前的的狭小建筑，那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称作是一幢建筑，几乎就是用废弃的垃圾修建的一座危房，歪斜地倚靠着后方浇筑的山墙。落水洞的民居就像是儿童垒的积木，高高地填满了视野，每个方正的小盒子里都塞满了人。相比之下，琪拉尔的居所已经算是有艺术装饰性的佳品了。
被摇铃声惊醒过来，琪拉尔披着件旧外套从地下室出来，打开门的刹那，他因为惊吓瑟缩了一下子。直到看见了库克，金色的眼眸眯了起来，他犹豫着开口，“小库克，是你吗？”
原本以为自己能保持平静的库克忽然激动不已，他想要上来拥抱琪拉尔叔叔，但是脑壳撞在了低矮狭小的门框上，发出巨大的梆一声。
他的高大使琪拉尔一惊，记忆里软萌的小库克和现在眼前这个大汉形成了强烈对比。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库克也难以置信，琪拉尔经历了多年的蹉跎，肯定苍老了许多，但他总如同被一层圣光笼罩着，长长的金发像一层柔细的金纱罩在头顶，苍白的皮肤因为年纪有点松弛了，但褶皱和斑点还是没有完全掩盖所有的美感。
库克隐忍地说：“跟我们回家吧，琪拉尔叔叔，我们一直在找你，已经找了很多年了。”
琪拉尔抿紧了嘴唇，他走进客厅，让堵在门口的人群跟着进来。屋子里是寻常的理发店陈设，有两张陈旧的旋转椅，面对着破裂的镜面，小推车上插满了剪刀、梳子和风筒。
“琪拉尔叔叔，”库克追上来询问，“你为什么逃出来了也不回家，不跟我们联系？是不是……橘氏依旧还在追踪你？”
缪慈忍不住说，“如果橘氏想要谁，是不可能逃掉的，我可以肯定，你的叔叔不在追杀名单上。”
“他当然不是被追杀的对象，他是……”
“是从黑牢里逃出来的吧。”缪慈替他补充，“我知道一切的原委，你用不着这么愕然地看着我。诺里要我调查过橘氏收押在黑牢中的名单，你的琪拉尔叔叔不单被标注在册，还是目前唯一的一个还活着的出逃者，可见橘氏只是不想找他。”
“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安全了？橘氏已经不在意他了？”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叔叔，你听见了？我们现在可以放心回家了。”
琪拉尔一直保持着静默，听见了宣告自己自由的话，好像也没有丝毫的动容。库克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害怕家族中的成员，会有不同的意见？他们不会反对你回家的，我们……波利家族和以往不同了，我们分裂成了几个分支，没有野心家经营，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第一姓氏小氏族而已。”
琪拉尔披着柔软的旧外套坐在阴影当中，眼底含着的一抹光亮，将真正的神情遮住，他呼出的白汽，升起一团神秘烟雾，使沉默的气氛更加失真。
“小库克，我离开了二十多年，真的还能再回去吗？”
“你在说什么呀？你是波利家族的成员，也是因为家族被出卖给橘氏，你理当要回来呀。”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逃出来的？”
库克隐约明白了一点什么，“我知道，琪拉尔叔叔，你一定经历过许多不愿意说出来的过往。我可以什么都不问，你也可以不说的。”
“我确实已经被染脏了，不过我现在没有那么介意了，小库克。我一直躲在下城区的落水洞，除了害怕被橘氏抓住，还有一点原因，就是我不敢回忆过去，我利用了一个善良的人，才逃出了黑牢，我用她的自由和生命换取了我自己的自由，这是一件非常卑鄙龌龊的事情，我也不比橘氏高尚到哪里。”
库克有点手足无措，“那个人是谁？我可以代表家族补偿他，或者他的亲人。”
琪拉尔摇摇头，“很可惜，她没有亲人，大概也不需要任何的补偿了。”
手指颤抖着打开了电子锁，奥莉薇神经质地左右张望着漆黑的走道，感光放大到极限，一丝一毫的响动，哪怕一缕流风，都会惊起她的恐惧。
琪拉尔兴奋地站在门的另一边，他的金眸里满是希望，兴冲冲扑上来抱住了奥莉薇。
“你成功了！真棒！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你是个天才研究员！”
她不好意思地将一缕头发捋到耳后，“不是我厉害，只是皇室的解锁器厉害。快点走吧，我已经弄到地图了，从后门走安全一些，外面是烟火表演，大部分人都去看表演了。”
剪断了他手脚上的锁链，奥莉薇拉扯着他，跌跌撞撞从囚房里出来，两个人穿过幽深的走道，通过重重的解密安全锁，最终见到了一丝来自自然的光亮。
可惜很快的，一声炸裂的巨响打破了幻想，那不是自然的光亮，而是烟火的炫彩。
琪拉尔被刺激得眯紧了眼睛，因为太久没有接触到这么强烈的光亮，他流出了两道细细的生理性泪水，整个人在彩色的光辉中更加脆弱易碎，好像随时都会折断。他边跑边哭着，被强烈的感情冲击得支离破碎，奥莉薇不得不紧紧扯着他，几乎是用臂弯挟着他行动。
“听说有一只小老鼠跑了。”橘芫从转角出现，当她看见对面的是奥莉薇时，整个人震惊了一瞬，“哇哦……你怎么……虽然经常有黑牢的守卫监守自盗，但是我真没想到老实巴交的奥莉薇，竟然也有犯错误的时候。”
奥莉薇吓得面无人色，旁边的琪拉尔更加惨白，他整个人颤抖得站不住了，开始滑坐在原地。
“求求你！”奥莉薇双手合十，软软的语气央求着，“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拿得出来。”
橘芫有点苦恼，她将随身的视讯器关机，脖颈上框着的一只话筒也关掉了，“听着奥莉薇，我对你没有任何意见，甚至，我喜欢你，我不想看着你因为这点小事毁掉。不如我们这么干：你把人送回去，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好吗？”
“不要！”琪拉尔忽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腕，像是要将臂骨直接扯掉。“不要送我回去！求求你了，我会死的！”
奥莉薇左右为难地站在那里，看见橘芫直接走近，从她身上将琪拉尔扯下来，轻轻松松地将消瘦得只剩下骨架的他抓在手中。“别再犹豫了，奥莉薇，他只是在骗你，用花言巧语、甜言蜜语来哄着你，让你牺牲自己的前途来拯救他。”
“如果、如果只是前途，倒也不是不能牺牲……”奥莉薇看看他哭得歇斯底里的脸。
“别傻了！”橘芫将人丢在地上，捉住了奥莉薇的两肩，“如果只是一个下等货色，也许没什么。但他是橘荔长老看上的人，橘荔长老是长老会里最年长，最有权势的一个，你敢把她的人偷走，后果很严重！”
琪拉尔悄悄从地上爬起来，他打量着正在争吵的两个人，脚底悄悄地向一旁挪动着。
“我警告你不要再动你那个小脑瓜了。”橘芫虽然背着身，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笃定地对琪拉尔发出警告。他一僵，忽然向着来时的方向狂奔回去。橘芫虽然是个研究员，还是轻松追赶上了他，把他堵在了一扇安全门前，“你再跑啊！”她扯住跟上来的奥莉薇，妄图推醒她，“你好好看看你的这个小伙伴！只要是有一丝能跑的希望，他绝对不会有丝毫担心你的处境的。”
奥莉薇为难地望着眼前的场景，“我听说……你们的黑牢是可以花费内部信用点数进入的，那么他需要多少点数？能不能……干脆买下他？”
橘芫被气笑了，“你应该首先考虑这个选项的，而不是上来就帮助他越狱。但是我要抱歉地告诉你，不行。你没有我们的信用点数，因为你不是橘氏成员；并且这个家伙身价奇高，也只有长老这个级别才嫖得起。”
琪拉尔垂着头，他似乎一时之间灰心丧气下来，软软地耷拉着自己，任由橘芫把他拎在手上，“我放弃了奥莉薇，送我回去吧。”
橘芫打开了安全门，把人塞进去，“你看，还是他明白事理，你救不了他的。”
奥莉薇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我会再想想办法的，琪拉尔，先别灰心。”
他看着眼前展开的黑牢，像是看着地狱图卷在慢慢展开，金眸里闪烁过了奇异的光亮，最后认真地看了一眼奥莉薇，“谢谢你，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真正为我的处境付出关心的人，可惜我却只能伤害你……”
他忽然爆发出了所有力量，仿佛向墙壁撞去，但并没有撞得头破血流，而是像一尾银鱼滑入了垃圾壁道里。
橘芫大声咒骂了一句，急忙跑近，但已经太晚了，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过身阴郁地看着奥莉薇，“现在，你不得不为这个错误买单了，如果不将你上报，我就死定了。”
这次回忆闪现了很久，奥莉薇从记忆深处摆脱出来，发现夜已经快要转亮了。她走到充电支架旁，通过狭小的舱形窗向外张望，忽然感觉一切都太狭窄逼仄了，这里让她喘不过气来，虽然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走出工作室，千佐多零没有回来睡，不知道在哪里浪。她一直走到室外，满眼的凄凉荒芜，萧索的风挤过每一个孔洞，发出呜咽哭声。她将玻璃盖子打开，彩色的电子胶囊碰撞着，发出清脆的轻响，倾倒进她的喉咙。
一时间大量的信息冲进了思维之海，处理器传出超载的警报，奥莉薇像被电击了一样发出一声电音的尖叫，她看到了橘晴年轻时期的模样，看到了十所圣杰妖魔状的真身，看到了幽暗可怖的黑牢，还看到了橘芫最后看着自己惋惜悲怜的眼神。最后，一段埋藏最深，最惨烈的记忆闯入了她的光学镜头。
橘晴带领着橘氏的精英小队，将奥莉薇捆绑着押送到了皇宫，十所圣杰安坐在自己小庭院里，隔着垂帘看着外面被按在地上的奥莉薇，甚至因为不认识她，迷惑地问：“这是谁？”
“她是你的人。”橘晴用脚尖挑起奥莉薇的下颌，尖细的鞋尖将她的皮肤滑出一道细痕，“她在我们家族惹了祸，将我们一个榜单靠前的奴隶放跑了。”
十所圣杰不太在意，“随便你处理。”
“我以为你派出到我们这里，帮助我们建造深渊初号的研究员，应该是你们精英团队中的一个呢。”
十所圣杰不耐地起身，撩开帘幕，走出了建筑。他走近到奥莉薇跟前，垂头看着她，再次确认自己不认识她，“你……你原先是在哪里工作的？”
奥莉薇实则也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打量十所圣杰，这个真正的掌控者，“我以前在育婴室，负责照顾新生儿的。听说是您将我调入到全新部门。”
橘晴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嗤笑，“您可真是将我们之间的合作放在心上呀，负责监督工程的研究员竟然以前是看孩子的！”
十所圣杰并不见尴尬，他很平静地说：“你们不了解育婴室的工作才会这么想，虽然她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但是她负责的工作，你们橘氏的研究员可做不来。”
“我不在意她到底负责什么工作，我只是单纯地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答复。毕竟这次她搞丢的是长老会的人，我现在也很急，急需带回一个交代，安抚那群老怪物。”
十所圣杰侧过头，“你不敢自己动手，是怕会破坏我们之间的联盟关系？”
“对，事先我以为她在你们皇室当中地位尊贵。”
他将奥莉薇提在手上，那一刻是奥莉薇距离这个精神上的领袖的最近一刻，她刚刚想要说点什么，使这一刻变得特别一些，十所圣杰就马上用一个行动将此刻变得极端特别，他捉住了奥莉薇两肩，第三只手、第四只手从背心位置伸展出来，将她四肢和关节扯起来，悬挂在空中。
他的身躯膨胀起来，将套在外面的旧夹克衫撕裂开，露出下面机械体的躯壳，体侧的两排孔洞打开，伸展出两排节肢状机械脚，从人体的外形瞬间膨胀成了一个庞然巨物，将奥莉薇卷在中间。
她发出闷闷的一声哼，感觉自己湿淋淋的，沾染满了腥热的液体。
十所圣杰把捏碎的人丢在地上，对着橘晴说：“可以了吧？她这样够不够你交代？”
橘晴瞟了一眼不成形状的奥莉薇，有一些疑惑，“她死了？”
“还没有，但她完蛋了是肯定的，不可能愈合完好。”
橘晴歪过头，“就这样？就完蛋了？我觉得也不算多么重的外伤。”
十所圣杰叹了口气，“她跟你们橘氏的人不一样，她只是个普通人，是平凡的血肉之躯。”
橘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一团东西，竟然叹息了一声，“你会复活她吗？”
十所圣杰高悬在上方，难以理解地看着她红色的眼睛，“我不玩弄生命，跟你们不一样。我对生命还是保有尊重的。”
“如果你打算复活她，或者你已经不想要了，可以把她送给我吗？”
十所圣杰更加的不理解了，“难道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你对她产生了一些感情？”
“我尊重善良的品质。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确实是一个好人。而且她在橘氏中的人缘很好，不少的研究员都喜欢她。”
十所圣杰被这句话弄得更加困惑了，“鉴于我了解你们氏族几个世纪来的目的，和为此付出的努力，我实在不懂你怎么会尊重善良的品质？你追求的不就是消灭一切，包括这种善良的人吗？”
橘晴慢悠悠地说：“就跟您一样，您可以随随便便把活人改造得乱七八糟，美其名曰是帮助他们进化。还称呼这个过程是尊重生命。那我们当然也可以在灭世的同时敬佩善良啊，毕竟是世界酝酿的毒瘤诞生了我们的氏族。”
两个人相视着笑了，好像是两个精神异常的病友在交流病情。
橘晴走后，十所圣杰又将散架的奥莉薇提了起来，她全身不正常地垂着，四肢软绵绵的，已经离开关节的凹槽，鲜血还在从一切孔洞里流泻着。
米什尼蹦跳着过来，仰头看着头顶的一团东西，“老师，给我吧，我去丢掉。”
他歪着头上下扫视着，忽然转变了心意，“连橘晴都愿意承认她是个善良的好人，我们之中竟然出现了一个天然的好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米什尼在思考着怎么样回答能使老师开心，“您需要我调查一下育婴室吗？看看是否出现了人员配置错误的问题。”
“不用了，我相信那里肯定都是非常有耐心的人。”十所圣杰掏出了一枚瓷白的零件，像是一颗心脏，由十分复杂的拼合形状构成。他将心脏放在奥莉薇胸前，平滑表面生长出尖刺状的凸起，劈开血肉进入胸腔位置。奥莉薇抽搐了一下，呼吸由微弱似无变得极重。
“啊，老师你真的要复活她？可是她会不会记恨我们呀？毕竟您一下子就把她捏死了。”
“我会删除掉她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