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源线跟上次来时看见得差不多,基础建设又增多了,损坏的游览列车也修复了,游乐的路线已经照常运行。
夏味一个人提着巨大行李箱,行走在到达站台的长台阶。现在的灰色区域做了进一步的空气净化,已经可以完全脱离氧气面罩了,相信要不了多久,新海源站就可以脱离灰区,被纳入到帝都的范围之内。
她把行李放在长椅边,用视讯器又查看了一遍电子票据,满意于自己做的充分准备。目的地是终点站白剑海峡,但她还要乘坐军部安排的陆行工具,跨越几座岩山,去到最终目的地——龙骨新基地。那里目前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焦岩,和无数藏在岩隙里的海蜣螂巢穴。他们的任务是帮助新组建的先遣兵团修建基地。
畅享了十来分钟,夏味发现一个问题:列车没有来。
这很不寻常,列车是不会晚点的,今天的天气也没有异常,道路畅通。她又意识到了第二处异样:车站除了自己没有人?
独自坐在空荡开阔的站台上,夏味环顾了一圈。冷冬的寒风盘旋过头顶,在空洞洞的金属悬顶里鼓噪,发出低沉的声音。扬声器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机械的AI女声说:“亲爱的乘客,抱歉地通知您,今日的所有列车班次已经取消,请您离开候车站台,到我们的旅店休息。”
夏味懵了一下,一时没了主意,下意识地提起行李,又独自一个人沿着台阶走下了站台。她只能回到前一晚居住的新海源旅社,一路上都没遇到任何人。太奇怪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做梦。
但是打开旅社的门,她看到了金莱,站在前台的位置,一半隐藏在阴影中,一半暴露在冷蓝色的灯光里。
霎时,夏味什么都明白了,“你取消了列车?还把整个新区的人都赶走了?!”
金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抓着一只遥控器,他按下的当中的按钮,大门发出滴一声上锁。他没有回答什么,反而也开始发问:“你为什么不辞而别?还坚持要去污染海域实习?”
夏味露出些许心虚,但是很快,她就坚定下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让我去的,所以我就自己做决定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同意?”
“因为我了解你。”
“很惭愧,我好像不太了解你。”金莱的表情中并没有惭愧,他还扬起了笑脸,灿烂光洁的金发和蓝瞳,将笑容装点得澄澈透明。“没关系,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在这个地方,好好了解对方,现在没有人来打扰我们。”
“你在说什……”夏味忽然像被雷劈了,跳脚起来,“你这是囚禁!是侵犯我的人身自由!是密室play,不是……我反对!我要强烈反对!!”
“给你一个机会尽情抗议,以后不许再抗议了。”
夏味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她盯着金莱平静的表情看了半天,似乎想找出一丝气急败坏的影子,然后她伸手指着他,状似做出宣告,“我懂了,现在我们要开战了,这里就是封闭的战场。”
“???”她为什么会琢磨出这种意思?金莱对她的反应完全摸不着头脑,夏味趁他还没反应,跳起来大笑着,“我不会输的,你不可能在小旅馆里战胜内勤机械师,我的外号是杂物间战神!”
“哈哈哈哈哈哈……”她一脸张扬兴奋地冲上了二楼,但是一经过转角,就马上缩进卫生间,躲到最里面的隔间反锁,然后飞速地拨打给诺里,一脸惊恐到颜艺的表情,“诺里!诺里!金莱变态了!!我该怎么办?!”
诺里现在凑巧是休息时间,她挤在满是人的茶水间里,穿着鼓鼓囊囊的隔热防护服,塑胶手套搭在腿上,手里抓着一瓶运动饮料,视讯器里的尖叫穿破吵闹的背景,吸引来所有人的眼光。
诺里被巨大的音量惊得一跳,赶忙躲出休息室。她第一次见到夏味极度恐惧的模样,即使被困禁海和虫巢,看起来绝望了的瞬间,夏味也没有表现出这样一面。她的两只瞳孔变成了两个黑洞,随着身体哆哆嗦嗦,灵魂出离了一半,飘在头顶上方。
“怎么回事?”诺里有一些天没有见过夏味了,全因为最近生活里突发的巨大变化。
“是金莱,金莱!”夏味大着舌头说,“他要把我关起来!他要□□我!”
“什么?”诺里一惊,差点把嘴里的液体喷出来,“你在哪里?需要我……帮你拨一个家暴求助热线吗?”
“要要!”夏味连连点头,然而在她的背后,诺里通过屏幕能看到,隔间的门锁无声滑动,门轻轻打开,金莱就站在门外,脸上的无框镜片反着铮亮的冷光,看不见镜片下面的表情。
“呃……”诺里犹豫着怎么提醒夏味,讲真,光是观看小屏幕画面,她也已经不寒而栗了。察觉到对方的沉默,夏味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她一卡一卡地转回头,嘴大张着,用木偶一样呆板僵硬的脸面向金莱,然后爆发出一声瘆人发毛的尖叫:
“啊————”
超高分贝的尖叫刺穿了金莱冷静沉着的面具,他捂着耳朵,先是确认了一下自己没聋,再去看蹲在地上的夏味时,竟然没看见人影。原本不擅长运动的阿宅机械师,现在正像只大蜘蛛猴,攀在隔间的复合隔板上,想要飞跃到另一个隔间。
金莱连忙叫住她,“不要动了!停下,慢慢下来。”
因为恐惧激发了空前的运动潜力的机械师,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任何意见,她觉得自己已经冲破了一重自我束缚,进入到了全新的境界(其实是大量肾上腺素的作用),“你想要决战?那咱们就来决战吧!”
她跃身而下,结果没落稳,在小便器盖子上滑出一步,直接磕在地上。但是马上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推开门,以四足动物的姿势扑出了卫生间的门。
“我只想谈……谈。”金莱的话被门撞击墙面的巨响掩盖,尾音则在空空的室内回荡着。
诺里不安地思索了一下,该怎么处理这件突发状况,她想到了斐尔卓,但是他与金莱关系紧密,会不会偏向金莱呢?
夏味的视讯已经打不通了,诺里靠着想象,已经把事情的走向想到了十分可怕的地步,她浑身发冷,觉得不能再等待下去,干脆直接找到镜桐。
因为要安排一大群学院学生的假期实习,镜桐与亚斯兰这几天经常在机甲部与武器部出现,但眼下他们需要去白蒐的私人会议室,开一个重要会议。
指联会主席金并、安委会秘书长镜桐和执行官亚斯兰站在一楼的大厅中央,等待机甲部部长白芪下楼。镜桐忽然转头去看着一个人,呵斥道:“你!就是你,过来。”
科莫苏顶着一头小卷毛,懵懵地走过来。
镜桐的语气颇为严厉,“你昨天早上就应该来实习报道了,怎么现在才到?”
“我确实是昨天早上出发,向机甲部行进的,但是因为找错了方向现在才到。”
“……你是哪个学院的?”
“莫什机械设计学院。”
镜桐怒不可遏,“才离了五个街区!就算是爬行过来也不可能这么慢。”
科莫苏挠挠自己的小卷毛,“我乘坐的是自己制作的交通工具,”他用视讯器调出一张图片,里面的东西像一支打气泵,随着发动,会原地起跳,一跳一跳地移动。“但是中途发生了一点事故,和公共飞艇发生擦撞,所以我联系了学院的起吊机,把飞艇运送回到自由力场的维修中心,完成了飞艇的维修。”
亚斯兰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图片上的东西,点点头说:“违规使用私自改装的交通工具上路,罚款40星币,并没收交通工具。”
科莫苏震惊地退后一步,不敢置信地捂着胸口,“他们骗了我……他们说机甲部会爱惜学员机械师,犯一点小错误,长官们会视而不见的……”
金并打趣地说:“你们饶了他吧,机械师有几个是乖乖的?”
诺里就在这个时候找到了大厅,她一眼看到了镜桐,冲过来以报告的口吻说:“我要举报一件事情:金氏的金莱家暴国家学院一年级A组的机械师夏味.冬己,刚才我接到了夏味的求助视讯,疑似遭到金莱的暴力对待。”
镜桐一愣,用促狭的眼光看着金并,金并早就脸色大变,他抢先过来拉开了诺里,嘴里说着:“太过分!我不会放过金莱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仔细调查,并严肃处理这件事。”
“那现在你们会出动人员去营救夏味吗?”
“当然了!”
“那我可以随行吗?”
“呃——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金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镜桐,对方随即会意,指着还在发愣的科莫苏说,“带着新来的小伙伴去后勤清洁小组,给他讲讲工作的内容,不要光想着偷懒。”
诺里看看云淡风轻的镜桐,又看看笑容亲切的金并,忍不住问:“如果我不是姜诺里,像我和夏味这种流民机械师,在你们眼里算是联邦公民吗?”
这句话说得就太重了,几个人都变了脸色,镜桐的脾气最坏,马上就开始怼她:“你哪里是普通公民?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搞破坏的专家、麻烦制造者、头号难搞的流氓机械师。这么说你高兴了?”
诺里点点头,“在我眼里,你也一直是官僚主义拥护者、冷血的统治阶级看门犬、上层社会的肮脏秘密贮藏器。”她环顾一圈众人震惊愕然的表情,耸耸肩说,“怎么了?我以为第二姓氏圈子的人就喜欢这么赤诚相对。”
小旅社里的攻防战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
目前的前线在厨房,金莱举着一只食物块加工炉具的铁盖,遮挡着自己。伴随着投掷的破空声,一枚形状像是□□的东西被丢进了厨房。金莱急忙闪身躲开,尽量让自己缩进炉具和墙壁的缝隙里。□□爆开,一大捧铁钉、螺帽被溅射出来,叮叮当当击打在炉盖上。
看来她洗劫了工具间,金莱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趁着攻击的间隙探出墙缝,扯着嗓子喊:“你是真的想我死吗?我们不能友好地谈一谈,像以前一样吗?”
夏味跪坐在走廊地板上,双手正在飞速地动作着,她已经能熟练拼装一枚简易□□,只不过里面装的都是破铜烂铁。听到了金莱的喊话,她停下来,看看自己满是污渍的双手,和四周一片狼藉的环境,扬声回答:“好的,但是要空手,不能带任何武器。”
“没问题。”金莱从缝隙爬出来,遍身残破和污迹,从未有过的狼狈。夏味看见他的时候,很是愣了几秒钟,她几乎没有见过这个模样的金莱。他总是干净清澈,温和且高贵。
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拿,慢慢地走到门口,喘息地说:“好了,经过漫长而没有意义的战斗,我们终于能好好交谈一下了。”
夏味也累得不轻,隔着五步远,不肯再靠近了,“你想谈什么?你不是已经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吗?”
金莱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不要跟女孩进行语言辩论,吵不吵得过都会输。他暗自鄙弃了一下自己,身为一个指挥官,却犯了个初级错误。
“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什么?”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讲理,“一个人跑去禁海做什么?那不单很危险,而且非常辛苦,我也看不出你能收获什么东西。”
“你生气的点在于我不理智的选择,还是没经过你的同意?”
这是一道送命题。金莱的生存本能正在报警,提示他要小心选择答案。“我没有生气夏味,我……我只是很迷惑。我知道,你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迷失在禁海的那次经历,改变了你的一部分,到现在也无法恢复过来。我应该把你救回来的,但是最终我晚了一步,你们是自己回来的。你……你在埋怨我吗?”
夏味无奈地笑了,“不,我不会埋怨你任何事,我只是醒悟了一些事,比如,自由对我的重要程度。”
金莱更加迷惑,“但是……我从来没有禁锢过你的自由……今天是个意外事件。”
“我六岁的时候,决定做一个机械师,选择了一个帝都的工科小学会。但是管家跟你说,做机械师意味着会成天沾满机油,双手粗糙,穿梭在狼藉的加工车间里。他问你是不是允许我变成这个样子。”
金莱一愣,继而升起了一些委屈的情绪,“我从来没有用这些无聊的条条框框来约束你,我甚至不记得这件事了!”
她抬起头来,迎着夕阳的黄色暖光,“因为你允许了,才有了今天的夏味,一切都是因为你允许。我知道,现在再来抱怨这些已经显得太虚伪了,我确实是享受着第二姓氏的资源与指联会笼罩的荣光才走到这里,但是我不能满足于旧的模式,按照固定的框架发展下去,我总有一天会完全失去自己,变成你的一件挂饰。”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些已经完全超出了金莱的想象,在他眼里那个乐天派夏味,永远没心没肺,是不可能思考这些的。
“我要回到禁海区,把那个噩梦关卡再通关一遍。这次只靠我自己,我来掌控自己的生死。艰苦的劳作、污染、极限的生存环境可能会摧毁我,如果活着回来的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我,如果那时候你还是喜欢,我们再来谈谈别的。”
她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现在看到的夏味,是一个拥有钢铁意志的夏味。金莱已经无法再说出阻止她的话,他沉默了良久,直到视讯器不停地响,他接起来,那边是金并,“我已经派出小队接你们,你究竟搞什么东西?知不知道那个姜诺里直接到镜桐跟前……”
“你调来的是什么小队?小型飞艇,还是运输用飞艇?”
金并被强行打断了,不过也没在意,“一架蜻蜓D11,三架小型补给艇。”
金莱点点头,挂断了视讯。抬头与夏味说:“我叫飞艇送你走。现在,所有矛盾的谈话都结束了,我们是不是能享受一下分别前最后的时刻,像平时那样相处?”
顶楼的露台被布置过,支着一张透明阳伞,下头的长桌上摆着仿真的假花,两张座椅,彩色小灯泡串连成一条光带,缠绕在桌椅和背景板上。这一幕很像是电影拍摄现场,这里才是金莱想要展开谈话的地点,他弄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一场战斗。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夏味低头看着楼下的光景,海水虽然很危险,但夕阳之下却美好得惊人,像一湾火焰和霞光交相辉映。朦胧得难以捕捉的太阳,以哀伤的倾坠姿态,竭力挽留最后一瞥。
他成功地让她软化下来,但是已经晚了,金莱在心里讽刺自己。他轻捋了一下头发,让发间的灰尘和碎片掉出来,恢复成那个贵族少主的样子。金发在淡黄色天光里融化了一般,把他照射得若隐若现。
夏味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自己,情绪在夕阳的轻愁烘烤里发酵,“你说,我们在一起,相互影响,你没有变成更好的你,我也没有变成更好的我,反而现在弄得这么狼狈,这是不是说明我们错了?”
金莱轻轻打了个寒战,在阳光里感到一阵冷意,他从没想过,夏味有一天会说出类似分手的话,“不!我不同意。什么样才是更好的?谁能够来定义?我觉得和夏味相遇,一起长大的这个我才是最好的!即使有无数平行的时间线,有无数个金氏的金莱,也只有此时此刻这个才是我认可的金莱。”
夏味感到自己不单是软化了,甚至已经融化了,她站起来,褐色的头发顺着动作垂落在金莱身上。因为他仰起头,脑袋搁在椅背顶端,夏味的视角里他的脸是倒置的。夏味从他的额头啜了一个吻,连串的轻吻经过鼻梁,最后到了嘴唇,她的眼泪也因为蓄满的情绪接连翻涌而出,混合在吻里,变得苦涩湿润。
金莱听见了飞艇靠近的隆隆响声,他不予理会,抬手按着夏味的后脑,自顾加深了最后这个吻。
白蒐的办公室,即是会议室里,几个人面面相觑,等待着白蒐的驾临。
镜桐现在脸色还很糟糕,因为刚才被诺里怼过,白芪是后来加入的,还不知道缘故,他尝试着打破沉默,说:“知道这次的会议主题是什么吗?”
“关于金眼瑞亚人的使团来访接待,”金并微笑着回答,“白蒂这次出使瑞亚人联盟,就是为了使团来访穿针引线。”
“瑞亚人?”白芪感到奇怪,“金眼瑞亚人一向对中心人比较轻蔑,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他们是因为好奇。”白蒐执着他那根金属手杖,从拱形门进入,穿过芬芳的白荷花水池,慢慢走上属于自己的王座。“众所周知,瑞亚人是好战的种族,他们也尊重战士,所以,目前在星际联盟里无敌的他们,大概也会非常好奇,我们许久没有发声也没有露过面的中心人,现在是否有新的科技用于战力。”
镜桐理解了一下这一长串话,总结说:“他们想要看看亚当?”
白芪有些不满他的总结,“为什么不是看看十勋团”
“他们不是看过了吗?”金并状似天真地说,“我们上次参加星盟荣誉联赛的时候,除了现在的极乐比翼鸟号,其余的机型都曝光过了。”
白芪的脸色黑下来,那次表演赛的结果并不是太理想。
镜桐也附和地说:“我也拥有一个身份,是父亲,我不认为镜界和镜密成长到了可以临场对决的程度,他们还只是孩子。”
白蒐坐在上方,看着下头几个人的讨论,一直都保持沉默。
“我打算在皇宫接待瑞亚人使团。”
下方的几个人惊愕地抬头张望,就连白芪也是第一次听闻这个决定。
镜桐惊疑地问:“皇帝陛下知道吗?”
“我会通知他的,反正他瘫在床上,除了嗯一声,也无法做出任何有意义的决断。”
金并最先回过神,“最终日期确定了吗?我们如何分工准备?”
“六部内的所有第二姓氏家主都要参加,十勋团必须陪同出席。其余的细节,瑞亚人并不在乎。”
金并又问:“亚当以什么身份出席?十勋团候补成员?特务小队队长?还是……姜氏的家臣?”
白芪不满地瞪着他,这个问题问的时机和场合都很不合适,但白蒐看起来并没有不满,反而平淡地说:“他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