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小姐,今天晚上,无论是这酒,还是这菜,你都没有怎么动过,你可是看不起我?”杜怀声声音温润,可能是由于他唱戏的缘故,那语调之间总有一种勾缠的韵味。
梅殊有些尴尬了,她笑了笑:“杜先生误会了,我只是不擅长饮酒。”
“是吗?”杜怀声拿起酒杯,替自己倒了一杯,随后他端着那酒递到梅殊面前,酒杯里酒液清澈,他的手指泛白微冷,“那我若是请你喝这一杯,只这一杯,你可愿意?”
梅殊看着他递过来的酒杯,她心头开始不爽,这逼什么意思,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酒杯应该是他喝过的吧,他让她喝他的酒杯,这是要干嘛?
梅殊选择了拒绝,她伸手推拒:“不了……”
杜怀声笑了,他似乎也料到了梅殊这般反应,兀自收回了手,他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色浸泡他的嘴唇,使他的唇色更深红了一些,显得他的肤色越发白皙,他看着梅殊,眉眼之间有种雾蒙蒙的如画感,一如江南的烟雨。
梅殊拨了拨自己披肩上的珍珠穗子,不敢去看他那勾人的妖精式样。
两个人沉默着,杜怀声兀自喝酒,梅殊盘磨着自己披肩的穗子,心里琢磨着俞泽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她有些坐不下去了,毕竟她和杜怀声真的无话可说。
杜怀声又喝了几杯,他的眼里带上些许水色,看着梅殊的眼神似乎似乎有水汽盈润:“俞小姐,真的不喝点么?”
梅殊摇头:“我不喝酒。”
杜怀声点头,自顾自地絮叨起来:“不知道俞泽有没有同你说过,我和他是如何认识的。”
这个梅殊自然知道,俞泽受俞卿的指派,北上去卖茶叶,被合作商拉去喝酒看戏,然后遇见了杜怀声,一见便迷了眼,二见入了心,之后便时时光顾,同杜怀声做了好友。北平事乱以后,军阀倒台,杜怀声就跟着俞泽来了卫南城,开启他悲催的一生。
不过心里知道,嘴上却是不能说的,于是梅殊摇头:“不知。”
“我同俞泽,互为好友,又道知己,可是在我心里,他对我,却是不了解的。”杜怀声笑饮下一杯酒,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空酒杯,“他道我爱唱戏,爱戏如命,却不知道在我心里,若我有其他活法,我是绝不愿唱戏的。”
“幼时为乞儿,朝不保夕,艰难度日,连自己明日有没有命可活都不知道,只想着若有人给我口饭吃,我就算给出自己的命也好。后来遇见了师傅,他见我根骨样貌好,于是收了我做徒弟,我跟着他唱戏,一唱就是十几年,从那北平,如今唱到卫南,可能我这一生,都脱不下这戏服了。”
梅殊听见他对自己说这些,心里有些讶异,她看着杜怀声,明媚的眉眼柔和了一些:“所以你是不喜欢唱戏的?”
“也不是,”杜怀声摇头,他看着梅殊,眼眸格外深沉,“我说我不想唱戏,是我不想为了活着而唱戏。可若是让我不唱戏,我只怕也没命可活了。”
梅殊不理解他那种复杂情感,她只是浅浅地笑了起来:“杜先生,你是不是喝醉了?”
杜怀声看着她的眉眼,他摇头,笑容苦涩:“或许吧……”他伸出手指,莫名的,他很想触碰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很亮,很暖,惊艳,是他从来不曾遇见过的纯粹。
只是他刚刚伸出手不久,房间门就被推开了,俞泽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梅殊,然后又看向杜怀声,他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开口道:“姐,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梅殊点头,她起身:“走吧。”
杜怀声看着她纤细的紫色身影离开,眼神也黯然了下去,他转头拿起酒杯,替自己倒了一杯。
“杜先生,”临走前,梅殊似是想是什么,回头看向他,她笑容温柔,“虽然我不懂戏,可是听你唱戏,我觉得很喜欢,你不用妄自菲薄,这卫南城里,你的戏,一定会大放异彩的。”
杜怀声听见她的话,他转头看向她,他的手捏紧酒杯,脸上露出缓缓露出笑容,眼神似乎亮了很多。梅殊看他似乎是真的高兴起来了,这才转身离开。
俞泽走在后面,他看了一眼杜怀声,随后又追上梅殊,好奇开口:“姐,你和怀声聊什么了?”
“没什么,”梅殊说,“只是聊了一会儿家常。杜先生人很不错,戏也很好,以后或许我可以来经常光顾。”
俞泽闻言,也高兴了起来:“那好,姐,以后我常带你来。”
“不要叫邱宇棠。”梅殊补充道。
提起邱宇棠,俞泽的笑容暗了一下,随后他点头:“一定不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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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日子,杜怀声果然在这卫南城里名声大噪,去彩衣堂听戏的人日日满座,那三层的茶楼坐了个满满当当,一天的盈利更是暴涨。
此时已经是秋天,卫南城里的梧桐树叶开始变黄,坠落,如同翻飞的蝴蝶。
俞泽在俞家和彩衣堂之间跑的更加勤快,茶行倒是不怎么去了,茶行的工作也全都落到了梅殊的身上。
俞卿在外地还未回来,俞泽几乎不住在俞家了,日日留在彩衣堂,一时间倒是不知道他的家到底在哪里了。
梅殊也偶尔去听杜怀声唱戏。
她去的时候,俞泽总会给她留好位置,不过梅殊嫌坐一楼场子里太吵,于是俞泽就让她坐在二楼包间里去了,每次听戏的时候,一壶茶水,一盘点心,便已经足矣。
邱宇棠来了两次,在梅殊面前现眼,俞泽都帮她挡了下去。似乎俞泽也明白了梅殊对邱宇棠没那个心思,所以那天之后,梅殊还真的没见邱宇棠在自己跟前晃悠了。
倒是杜怀声,每次唱完戏之后,他洗干净收拾整洁以后,都会来梅殊的包间里坐一坐,两个人一起喝几口茶,品尝一点点心,再加上有俞泽在一旁活跃气氛,倒是熟络很多。
待的久了,梅殊就发现杜怀声真的很喜欢吃甜的。无论是蜜饯还点心,又或者是老式的糕饼,他一口气能吃好多。有时候梅殊见他那样,都怀疑他会不会齁着。
杜怀声看看她担忧的眼神,只是轻笑,解释说自己就喜欢吃甜的,没别的其他爱好。
不过,吃甜食总比抽大烟好,若是一辈子都只爱吃甜食,不沾染上那些,也不是什么坏事,梅殊想着,也就不再多问。
这天晚上,杜怀声唱完戏之后,迟迟都没有来,俞泽也没有现身,梅殊在屋子里空坐良久,还是起了身,下了楼,她朝着后堂走去。
绕过外面的人声鼎沸,梅殊朝着记忆里的最里间走去,那儿的门是关着的,梅殊刚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啜泣声,似乎是水仙在哭。
梅殊走到门边,就听见水仙的哽咽声:“……爷,水仙自知做错了事,丢了爷的面儿,也伤了爷和俞少爷的情,可是……可是水仙和邱少爷是真心的,邱少爷也说了,他不喜欢俞小姐……”
“你还敢说?!”杜怀声猛然呵斥,他似乎砸了一个茶杯,“不管俞小姐和邱少爷是什么关系,都轮不到你在这里置喙,你如今做下了这等丢人的事情,竟然还敢大言不惭,你真的……真是不知廉耻!”
梅殊听见他们的对话,似乎明白了什么事情,她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瞬间安静了。
“谁?”里面传来杜怀声的声音。
“我,”梅殊回答,“俞潋。”
屋子里再次安静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俞泽走了出来,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姐,你怎么来这儿了?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梅殊摇头,她神色平静:“我都听见了。”
俞泽脸色笑容瞬间冷了下去。
梅殊推开他,自己迈进了屋子,只见杜怀声眸色复杂地看着她,而跪在地上的水仙则是埋着头,低声啜泣。
梅殊走过去,走到水仙面前,她蹲下身,伸手去抬水仙的下巴。却不想水仙直接躲开她的手,捂着肚子后退瑟缩开口:“你别碰我,我怀孕了,是邱少爷的孩子。”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种莫名的威胁和得意,似乎只要你梅殊对她做了什么,邱宇棠就一定会打击报复似的。
梅殊轻笑一声,她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仙:“几个月了?”
水仙没吭声。
梅殊转头看着杜怀声,她声音轻了一些:“杜先生,几个月了?”
杜怀声眼神复杂:“两个月了。”
梅殊点了点头:“那就是刚刚认识就勾搭上了,对吧?”
俞泽听不下去了,走过来抢先开口:“姐,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就瞧见这丫头和邱宇棠眉来眼去了,果不其然……”
“好了,”梅殊打断俞泽,她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俞泽,明天你带上这个丫头,把她送去邱家,顺便把我的退婚书一起送去,你告诉他们,我俞潋不要别人用剩下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杜怀声,眼波流转:“我这样处置你的丫头,你没意见吧,杜先生?”
杜怀声低头看向水仙,就看见水仙跪在那里,已经没哭了,他叹了口气,问水仙:“你可愿意明天和俞泽一起去邱家?”
水仙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自然是愿意的。只是爷,以后水仙不在你的身旁,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切莫劳累了。”
杜怀声没有再说,只是挥手让她下去。
等到水仙走了,梅殊才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杜怀声看着她的背影离去,脸上露出一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