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如期而至,秦徕要走了。其实他的答辩在年前就完成了,不过想帮李教授把一个实验跟完,所以就留到了3月份。新学校9月份才开学,他打算早点过去适应新的课题组。李教授叫上大家一起给他办了个饯行宴。
大家都喝得七荤八素的时候,秦徕开始和每个人拥抱。走到穆然这里,秦徕刚张开双臂,被柳一川一把捞了过去,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两人相互拍打着后背,然后……然后竟然眼眶都红了。穆然脑袋里像是被什么射了一箭,思维迅速锐利起来,想起了往日种种。秦徕最早给柳一川取绰号。每天,只要在实验室,这两人都是勾肩搭背地去食堂吃饭。听说晚上他们还要约游戏,两人联手,所向披靡,配合无比默契。有时午休的时候,两个还在实验室切磋技艺、战术分析,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上次,在黔西值班,柳一川不睡觉来找他们打牌,原来是要陪秦徕,难怪他要坐到秦徕的对面,俩人原来是一伙的,柳一川帮秦徕赢了好多豆子。还有吃羊肉粉,柳一川怕挤到旁边的秦徕,特地把碗端起来吃,给秦徕让出地方。还有研究生篮球赛,柳一川在场边给秦徕加油的声音楞是把林深他们队都震败了。要知道林深他们队的实力可是常年碾压其他队的,再加上林队长个人能力又十分突出,没想到阴沟里翻船,竟然输了一场给秦徕他们。还有,他买了包要给秦徕看。啊啊啊!完了,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把握,柳一川和秦徕是真爱了。啊啊啊!为什么长得好看的男的都喜欢男的去了?都不看我们女生一眼的吗?好看的都被男的抢走了,难怪姑娘我一直单身啊!没天理!没天理!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缘分很奇妙。他们天南地北的,原本谁都不认识谁,但这么巧就来到一个实验室,彼此看对眼,这不是天注定是什么?他们的选择范围小,能够在这里遇到志趣相投的彼此多难得啊。啊啊啊!穆然你羞愧啊羞愧啊!简直不要脸啊!!!你竟然曾经以为柳一川有点喜欢你,啊啊啊!你自不自恋啊?穆然一想到这,从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对面抱着的两个人不知道他们这几个月的兄弟“感情”已经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你们不明白。”柳一川有些哽咽地说道。“我明白,都明白。”穆然回应他。柳一川接着说:“你不懂,师姐。我们的感情有多难得,你不懂。”其实他是很开心在实验室交到一个像哥哥一样的朋友,他们真很合得来。可这话听到穆然这里就变了味。“我懂,我真的懂。确实很难得。”穆然说。“你不懂。”秦徕显然有些醉了。“对对对,我不懂。”穆然只好顺着他说。“不,你懂,师姐,你懂我们。”柳一川又唱起反调。穆然也不再跟他们纠缠。她在想,她到底是懂还是不懂他们呢?她能理解、尊重,也祝福他们。未来他们也会和其他情侣一样面临很多难关,甚至更多难关,比起别人的态度和看法,可能两人之间的磨合、信任、支持才是更重要的呢。
秦徕的饯行宴后,柳一川感觉师姐看他的眼神多了一分鼓励,平日里跟她说话客气里带着点疏远的味道,但有时候聊天又还是很开心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穆然每次看到柳一川就会想到自己的自恋,感觉像是偷偷暗恋过他,被人发现又被人拒绝了一样的难为情。所以她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每次能躲就躲。有时想着他又很不容易,也很怕他的事被其他同学知道以后,遭人非议。所以有时候又不免心疼他,想对他好一点。好巧不巧,这段时间林深跟导师的团队去了外地,原本两对固定的午饭搭子,现在自由组合了。柳一川和鹿雪莹在实验室的时候,穆然就跟他俩一起吃饭。他们不在,她就自己一个人吃。有时候因为一个人懒得动,就在实验室啃干面包。
柳一川原本就跟秦徕走得更近,实验室里的活更多地是跟着秦徕一起干,綦棋乐得轻松,也不管他。秦徕走了以后,柳一川每天在实验室有点无所事事。穆然看着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就建议他去打打篮球,出出汗,人会轻松很多。“我不会打篮球。”“那你就去打羽毛球。”“我也不会羽毛球啊。”“乒乓球呢?”“不会。”“足球呢?”“不会”“游泳?”“也不会。”“你一项运动都不会吗?”“都不会。”平时那个自信开朗的大男孩,此刻有一丝丝惭愧和失落。不过整理着试剂的穆然显然没有看到。“你这么高的个子,竟然什么运动都不会。这是浪费资源。”“个子高就一定要会运动吗?”柳一川有点生气了,他觉得穆然是在拿林深的标准要求他。其实穆然只是觉得他需要一些休闲活动,“那你总需要有一些活动来放松自己吧。”“我打游戏啊。”穆然不悦地说道:“打游戏是个正事吗?除了熬夜伤身体、伤眼睛以外还有什么好处?”柳一川死鸭子嘴硬:“我游戏里排位很高,别人都很崇拜我的好吗?”穆然更是觉得好笑:“那有什么用?你厉害到全网第一了吗?”柳一川气焰低了一截:“那倒没有。”穆然是继续进攻:“那你厉害到游戏公司给你颁奖了吗?”柳一川开始强词夺理:“游戏又不是读书,为什么要拿第一,要拿奖?”穆然怼道:“那游戏打得好证明什么?虚拟世界里的崇拜有意义吗?你走在大马路上,会有人因为你是游戏高手,对你鞠躬致意吗?”柳一川也有些急了:“那你走在大马路上也没有人因为你是博士对你鞠躬啊!”穆然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可我并没有炫耀我是博士啊。我只知道我做的事情很有限,比我优秀的大有人在,我需要更努力才行啊。博士不是我骄傲的资本,只是我努力的目标。你有目标吗?”柳一川沉默了。这是两人第一次爆发争执。听得出来,柳一川因为穆然对他的质疑生气,他感觉被轻视了。穆然也生气,因为他不正的三观。
穆然觉得柳一川在逃避现实,她自己就经历过。考研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因为压力大,书怎么都看不进。成天东想西想,如果考不上怎么办,工作也没找、书也没得读,回去继续要父母养着,别人肯定都会笑话她。她开始成天成夜地刷剧,就想让自己沉迷在电视剧编造的世界里。她躺在宿舍的床上,饿了让同学帮忙带个饭,困了就打个盹,昼夜颠倒,两个星期没有出去见过太阳,身体里的灵魂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最后是爸爸的一个电话让穆然清醒过来。爸爸说给穆然转了五百块钱,让她吃点好点,反复交代要她注意身体。挂了电话,穆然的枕头上已经湿了一大片。从那以后,她给自己重新制定了复习计划,并且每天保证一个小时的运动,瑜伽也好、跑步也行、有时也去打一场气排球。脑子和身体轮流上阵,脑子工作的时候,身体休息;身体运动的时候,脑子就放空。每天晚上临睡前还有半个小时的散步,用这段时间让自己静下来,想一想一天的收获,捋一捋明天的安排,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又回来了,做回一个有思想、有意志的活人的感觉真好。她不再去患得患失,只是做好当下能做的。她从此知道了自己做得起主的意义,无论什么时候,都必须有一个理智来指挥自己的身体。现在看到柳一川,她真的很担心他因为认不清自己的目标,荒废时间不说,慢慢失去自己的理智,到时候,随之而来的可能就是焦虑、空虚,甚至抑郁了。可是她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的身上,她不喜欢说教,也没有资格说教。她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她很少去直接评价别人的做法,更多时候是看破不说破,事不关己,不会多言。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听到柳一川的话实在忍不住跟他吵了几句。
争吵在鹿雪莹进301的时候其实已经停止了,只是尴尬的气氛并没有就此消失。一连好多天,柳一川都以有课、有会、生病各种理由,没去实验室。穆然也不去理会,自己忙自己的。不过,穆然一想到,柳一川可能是因为跟秦徕分隔两地,所以闹情绪,就有点心软。她给柳一川打了个电话,“柳一川,我没别的意思。你不开心的时候,就去操场上散散步。”穆然还很想说:“很多事情只能自己承担和消化,再爱也不要因为别人的来去而打乱自己的节奏。”可她把这些话噎了回去。热恋的人当然有情绪化的自由。“我知道了,师姐。”电话里柳一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闷闷不乐的。其实他心里有些难过的是他回答不了穆然的问题,他的目标是什么?他自己很也迷茫。用游戏做幌子是再拙劣不过的自欺欺人,他自己也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穆然这边一时也想不到要怎么劝慰他,又怕再戳到他的痛处,所以也只好祈祷他自己慢慢来把负面情绪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