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钟绫在欣兰院呆了一整天。
除了逗那只蠢鹦鹉，就是看沈语桐留下的手记。
只为等到太阳落山。
手记中说靖远候沈卫,会在夜半子时于阁楼会客。
虽然他不常会客，但钟绫笃定他这几天会去阁楼。
毕竟这些日子侯府在大张旗鼓地宴宾客，进出侯府的人不少。
她有预感，沈卫这几天一定会去一趟阁楼。
因此，她打算先去踩个点。
钟绫没有换衣服，只是穿了原先那件白月色云纹裙，别着支白石玉兰花簪子。
像往常饭后消食似地出了门。
“我自己出门转转。”钟绫提了一盏纸灯，侧过头朝后说道：“你们不用跟着的。”
原本那两丫鬟都已拎着灯笼准备随她一起出去了，但一听沈小姐说这话，只稍稍顿了一下，立马又跟上去。
“小姐，昨日府里进了盗贼，在别院被人给弄死了，”说到这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她或许是被钟绫昨晚制造出的血腥给吓到了。
丫鬟捏紧灯笼，又上前一步，道：“侯爷说，这两日府中不安全……若要出去，也得喊上几个下人，不可独自夜行。”
“小姐你……一定要晚上出去转转吗？”她又问道。
眼前这两个小丫鬟缩着脖子紧贴在一起，提灯笼的手还在微颤。
今天一早，昨晚别院的事儿就被发现了，模样十分惨烈，弄得整个侯府人心惶惶。
钟绫并不是喜好捉弄人心，她会有清理的习惯，只是那日林玉宇出现得太突然，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再次返回原地，更别说清理了。
“既然候爷要求你们跟着，那便跟上吧。”钟绫选择无视眼前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推开房门，迈了出去。
阁楼在沈府算是个很偏僻的地方。
去往那里一般要经过一个长廊。
钟绫在前面慢悠悠地晃着，时不时坐下来吹吹风，两个丫鬟在后面跟着，紧张地东张西望。
夜色还没有很浓，勉强能看得见天空一点淡紫色，竹林被凉风吹得沙沙作响，被手中灯笼照过的地方泛出一层暖黄色。
钟绫两手撑着长廊上的栏杆，倾身往外瞧。
能看见藏在层叠建筑后的一间屋子，那里就是阁楼。
远远地望着，依稀能看见阁楼亮着灯。
门外还有几个来回走动的影子，大概是靖远候的几个家将。
她的感觉没错，果然今晚沈卫在阁楼会客。
钟绫正想转身便想回欣兰院。
刚一回头，她便听见了熟悉的玉玦声。
没想到在这也能碰到。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素面锦衣，轻薄的布料下，能看得出眼前男子并不过分壮实，完全没有一副将军的魁梧模样。
但昨日钟绫与他交过手。
挡她刀的那一下，强劲的爆发力从看似普通的身形下喷薄而出，那一刻，钟绫便知道：林老将军的这个儿子，似乎更难对付。
“林将军。”钟绫冲他福了福身。
林玉宇点头回应。
钟绫抬头。
只见林玉宇右脸脸颊上一道血痕。
她内心一喜，觉得自己准头还挺好。
于是她故作担忧地望着林玉宇脸颊上的伤，轻轻皱眉头道：
“林将军如何伤到了？”
“不小心刮蹭的。”
林玉宇回答完她的话便径直往前走。
钟绫把嘴一抿，迈着小步子跟上去：“将军在侯府伤着了，自属我们待客不周，”她羞怯地抬着头，面若芙蓉，温声细语：“晚些时辰，我送些药过去吧。”
“有劳沈小姐费心，伤口不大，不需用药。”
林玉宇说完向她微微顿首，说完便直接绕过她离开。
两个小丫鬟瞧着林将军越走越远的背影，低头小声喃喃道：
“这林将军礼数倒是挺周全，就是有些太过冷淡……”
“走吧，我们回去。”钟绫对她们说。
回去的路上钟绫不再像来时那样慢悠悠地晃，而是加快了脚步。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潜入阁楼的屋顶，然后听听沈卫究竟有什么秘密，他又在同何人密谋。
一回欣兰院钟绫就说自己今个儿有些乏，要睡了，以此将下人们都打发走。
脱掉沈语桐这一身娴静的打扮，从床底下翻出夜行服，蒙住面，穿上一身的黑，掀开窗子的一角，快速翻了出去。
她倾着身子脚尖点地，快速地在砖瓦之上跃动，风声在耳遍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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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侯爷为什么派咱们这么多人守在门口？”阁楼上一个家将对另一个说。
矮个子家将回道：“也许是侯爷做事比较严谨吧。”
“要我说，”一个略微有点胖的胡子大汉打断矮子的话，“侯府里都是自己人，顶多是几个贪财的盗贼。侯爷未免有些太过谨慎了……”
这个胡子大汉打了一个哈欠，脸上有些不耐烦，明显是对靖远候过度的安排有些不满。
“你们在这先站一会，我去个茅厕。”胡子大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外走。
胡子大汉腰间别着一把半米长的银色大刀，不知道这兵器叫什么名字，到有点像街口屠夫砍猪大排用的菜刀。
大概这刀也只是个威风的摆设。
他应该是这群家将的头儿，按照靖远候的指示将几个带刀小厮安排好，自己就想擅离职守去别处快活。
哼着小曲，大刀在腰间晃得叮当响。
一个转角，胡子大汉被屋檐上一团黑影吓了一跳。
他身躯一震：“真是见鬼了。”
他恍惚间觉得似乎是看错了，伸出粗糙的手指揉揉自己绿豆般的小眼睛。
果然是看错了。
刚刚屋檐上的那团黑影，在他揉眼睛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于是他准备继续往前走。
——啪！
一个响指在他左耳侧响起。
胡子大汉迅速回头。
只见那黑影蒙面人不知何时鬼魅般地绕到了自己身后。
“喂！干什么的！阁楼今晚不让进外人。”
他右手抓住腰侧的那把耀武扬威的大刀，正想抽出来吓唬眼前人，却忘记自己来的时候给那刀柄在腰带上打了个死结。
只是为了装饰作用，根本抽不出来。
意识道有些尴尬，胡子大汉咳了一下，双手后背，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你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他拍了拍腰侧的那把刀，哐当响，确实气派。
钟绫不想同他多语。
干脆利落地抬手斜劈而下，直冲他的后脑勺。
胡子大汉眼前一黑，嘴巴张合两下，嗓子里一声还没喊出口，便整个人笔直地栽了下去，晕倒在地。
钟绫单手攀住一旁的房梁，小臂用力，整个人轻灵一跃，落在阁楼的屋顶上。
依稀能看得见瓦片下透出淡淡的烛光。
钟绫俯下身，侧过头将耳朵贴在上面，瞧瞧听着里面的响动。
“……你暗中……然后……”
“可以。”
说话的是靖远候。
模模糊糊，在房顶上根本听不清。
“你且照我说的……”
“行。”
听声音大概屋子里是两个人在对话，除了靖远候，还有另一个人。
钟绫猜不出是谁与沈卫同流合污，但能够接近靖远候的，必定身份不凡。
不过永安国中几个有权有势的人钟绫基本上都认识脸。
这让她想起沈语桐手记中所写的：
“只有家父和那帮人能进去……”
也就是说，阁中的另一个人，一定是沈卫的合作者。
钟绫想知道对面那人是谁。
她轻轻撬动角落的一块砖瓦。
只需要挪动一块硬币那么大，她就能看见对面那个替靖远候办事的人的脸。
据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如此细微的响动，一般没人能发现得了。
随着砖瓦被慢慢挪动，逐渐能看得见里面昏黄的光。
平平无奇的木桌上摆着一壶茶，一些信件类的东西，还有两个茶杯。
左边那人的手将桌上的茶杯端走，大概是喝了一口。
只见那人似乎很从容地在身后找什么东西，缓缓起了身，放下茶杯。
此时砖瓦才被挪了拇指大小，再往外推一点点，就能看见这人的脸。
钟绫慢慢推动，瓦片摩擦的声音比蚊子叫还要小。
视线往上挪，就在马上要看见时，
镫的一声，弓箭离弦，瞬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鸣。
箭像流星一般从屋□□出，将她那块瓦片击了个粉碎。
几乎是在箭离弦的瞬间，钟绫扭腰侧身，闪身后退，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屋内开弓射箭的那人。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万万不敢相信，同沈卫办事的人，怎么会是他？
钟绫立马翻身离开，退到另一栋楼的屋顶。
高处的风极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仍凝视着对面那处。
直到那人持着弓从阁楼里慢慢走出来。
张开右臂，再开弓，朝她这处射箭。
都说将军府的人忠肝义胆，她甚至都没往他这想。
真是表里不一。
啧，林老将军的好儿子。
见距离隔得太远，再射箭已经不起作用，林玉宇放下了手中的弓，冲她喊道：
“是谁？为何在此处。”
钟绫哼笑一声，在原地翘着脚坐下，指尖转着自己那把心爱的匕首。
“你不认识我，你老爷子可太熟悉我了。”
丰西阁就是世人所传的，兴风作浪的旧朝余孽。
当年皇位之争的败者。
如今的皇帝，每天担惊受怕，觉得旧朝顽固会觊觎他那破龙椅，又忌惮于丰西阁庞大的势力。
只能下旨派林氏将其绞杀，以除后患。
“都说我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们家抓了我这么多年。怎么？新上任的不认识我了？”她笑着，言语里带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丰西阁，”林玉宇持长弓立于夜色之下，眼里露出凌冽之色，“钟绫。”
“没错，就是我，”钟绫轻佻地说着，两指一勾，道：“有本事，来抓我呀。”
只留下个潇洒背影，翻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