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林玉宇走后,钟绫轻轻将院门关上,走向那面屏风。
那面绘着鸟雀的水墨屏风后,藏着钟绫之前那件溅血的白裙,以及匕首和棉线。
她将那些物品揉做一团,正愁着如何处理。
便见梳妆台的烛火旁,放着一封信。
先前她没见过这封信,是后来有人放上去的。
上面写着:沈语桐亲启。
这字迹钟绫一看便知是谁写的。
她在丰西阁那个倒霉哥,写得一手俊俏的狗爬体。
“阁主亥时在侯府外等你。”——钟原。
钟绫将信纸折成一片,放在灯芯上燃了,算了算时间,便着手准备去见钟启泉。
其实不用想都知道钟启泉此次亲自来是想干些什么。
无非就是为了她今日的草率作为,大不了就是数落自己一番。
钟绫想着,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气。
暴雨仍是在下。
豆大的雨珠劈里啪啦地敲击着窗户,风很大,将那些个雨珠子斜着吹进屋子里,将桌案上的烛火吹得一晃一晃地跳。
即使下雨,但夜间出行她也断不会打伞的。
准备好的是一件皮质防水斗篷,钟绫将这斗篷披在身上,伸出两指,将那要死不活的火苗掐断,欣兰院瞬间黑了下来。
打开木栓,她便从侧面的窗跳了出去。
钟原给她的地址是在侯府外墙的南面。
她跳上房檐,避开人群,一会儿便到了。
一个纵身往下跳,刚一落地,便见眼前站着一个严肃的身影。
钟启泉虽已满头白发,但仍看得出身形健壮,老者双臂上膨大的肌肉在漆黑的雨衣下若隐若现。
站在钟启泉身后的便是她那个倒霉哥,抱着胳膊,一脸“你玩蛋了”的看戏模样。
这架势似乎比她先前预估的还要严肃。
不过她还是做好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直起身看向钟启泉道:
“我来了,什么事?”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亲自过来找你。”
钟启泉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钟绫,言语里多了一分平日里不常有的冷硬。
钟绫没有答话,因为她的确知道为什么。
钟启泉:“你知道这么多年来,丰西阁最畏惧的是什么吗?”
“知道,”钟绫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雨水顺着地势从她旁边流过,她小声道:“将军府。”
“将军府是朝廷的人,和那些个地方衙门不一样,”钟启泉深吸一口气,他在努力压制自己呼之欲出的愤怒,“一旦暴露,不到十日你便身首异处。”
“可是……”钟绫抬头。
还没等她说出口,钟启泉便打断她的话:
“潜入侯府取代林玉宇的未婚妻?钟绫,你胆子真够大的!”
他额角青筋暴起,怒目圆瞪,大雨瓢泼地浇在中年人的肩头,有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可是林老将军两个月前已经死了!”
钟绫往前一步,直视钟启泉。
钟启泉有些恼怒地啧了一声,接着说:
“你真当他儿子是吃素的啊?那林玉宇这次应召回京,子承父业,说不定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弄死我们丰西阁。”
钟绫不愿意看他,侧过头,看着雨水不断砸在地上,又汇成一股,汹涌地朝地处流去。
皮质雨衣防不住乱飞的雨点,她额前的发已经完全湿透了,水从她的下巴一滴滴坠下来。
钟启泉不出声后,她转过头,直视老者已经有些浑浊的眼,厉声道:
“是你自己说的,丰西阁虽身负骂名,但逢乱必出。现在靖远候府在做什么妖,没人能搞得清楚,这次就是最好的机会!”
钟启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瞪着自己的人,她今天显得格外凶狠,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钟绫说得没错,她这次能潜入靖远侯府,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机不可失。
他知道钟绫这孩子,从小就倔得很,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是……多了一个林玉宇。
而且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从华明路失火,到钟绫取代沈语桐进入靖远候府,这期间仅用了半日时间。
若能多个一两日,丰西阁还能集体商量一下对策。
但钟启泉不得承认,钟绫这次的决定,是最明智的,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一旦失手,便没人能护得了她。
已经不早了,但依旧能看得见靖远候府的大堂里,亮着金灿灿的光,歌舞欢笑声持续不断地从围墙内冒出。
都说这些年,自永安国易主后,内忧外患从未停息。
穷苦地区民不聊生,贪官污吏比比皆是。
可唯独这靖远候,权势滔天。
似乎那大堂内众宾客还在寻欢作乐,一派奢靡之景,真是荒唐。
“对了,阿绫,那位沈小姐于丰西阁有恩,我们寻了一片桃源好地,后事安排妥当了。”一直站在后面的钟原开口说道,打破二人紧张的气氛。
钟绫:“嗯,多谢。”
“时间也不早了,既然已经交代得差不多,那你也赶快回去吧,”钟原拍拍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拖,“可千万别被发现了。”
只见钟原从袖口中掏出一只毛色杂乱,长得些许潦草的鹦鹉,塞给钟绫,道:
“有事书信联系。”
钟绫愣愣地与自己手中的这只“信鸽”对视一眼,它黑漆漆的眼珠子左顾右盼,看起来就和她这哥一样不靠谱。
“行。”
回到欣兰院后,钟绫吩咐下人弄了些小米。
这鹦鹉一见吃的就啪嗒啪嗒地啄起来,让人很难相信这玩意儿能送信。
今天事情太多,喂完鸟她已经有些乏了,本打算熄灯睡觉,不料却瞥见床边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凶器”。
她只得再次下床,想着先暂时将那些东西放在床底下,至于其他,就明日再说。
一股脑将那些东西塞进床底。
突然一下,她手肘碰到了一个尖锐的硬物。
是一个匣子。
这一下让钟绫立马精神了起来,睡意瞬间消失。
她取出匣子,将已经熄灭的烛灯再次点燃。
这匣子十分精巧,红木打造的箱体,周围装饰着金丝缠花。
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个上了锁的首饰盒。
她并没有窥视别人闺房秘密的兴趣,但这个被隐藏在床底的首饰盒给她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钟绫用匕首一撬,啪嗒一下,那锁便开了。
里面是枚玉佩,和厚厚的一叠纸。
玉佩是一半,且杂色很多,看上去十分廉价。
不知侯府小姐怎会有收藏这种东西的喜好。
钟绫将那玉佩放到一边,取出那叠纸。
没有写具体日期,不是日记。
更像是沈语桐的手记:
我生于世家侯府,从小便知,最好的女子就应温柔敦厚、敦诗说礼。
琴棋书画、女工绣法,一直是我的家常便饭。如此,我成了人们口中名满京城的侯府才女。
原本作为世家子女,我应一生遵守书中教诲,最后嫁一个好人家。
但那日,我无意撞破了父亲的秘密。
以前我几乎不会去阁楼,但那日是八月十五,我只是想瞧瞧高处的月色。
阁楼亮着灯,家父在与几个陌生人攀谈,内容让我大吃一惊,于是我逃了。
我不敢相信,一直端方正直的父亲,竟会做这种事。
我虽身为女子,困于闺阁,但仍深明家国大义,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为臣子,万万不可为一己私欲而叛国。
或许是天意所为,我竟遇见了胞姊,我很惊讶。
我将所知一并告诉了丰西阁,并时常与他门联系,以此赎清我身为侯府女的罪孽。
可好景不长,我被发现了。
但好在家父仁慈,放过了我。
只是他们说我邪祟上身,我在侯府也越发不受待见。
我知道,是为了让我所言皆成疯语,这样就没人会信我。
自此之后,家父仍经常在阁楼与那些人交谈,家中人不再被允许接近那里,就连打扫卫生的下人也不能靠近。
只有家父和那帮人能进去……
钟绫捏着手记的一角,翻来找去,可沈语桐依旧没把她所见具体地写上去。
只提到了一点——在阁楼。
改日一定要去瞅瞅,这阁楼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