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寂

    夏煜桉深吸一口气:“你屋里有没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

    江浔野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她,把门拉开,与她玩笑:“该看的不该看的,你也都看过。”

    夏煜桉一时语塞。

    其实真正算起来,江浔野镇上的屋她还没进来过,那回冷战进来坐过一会儿,但眼波流转的范围仅仅在入门口一圈。

    江浔野的屋子里头同样整洁,有股淡淡的木质檀香。他按下开关,暖黄色灯光照射下隐约可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小颗粒。

    刚跨进门,后知后觉,夏煜桉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拿着信封,指尖捏得紧了紧。

    她佯装不在意般随意地放在床头柜上,尽量自然地对他露出笑容。

    “我回屋里拿下衣服。”

    “好。”

    阿茹娜睡得正香,睡姿不太规矩,同时压着两个枕头。夏煜桉蹑手蹑脚走至床边,轻轻将自己的枕头抽出,再从衣柜里拿出睡衣。

    江浔野的房间连着阳台,是封闭式的,阳台天花板上有晾衣绳,上头挂着几件未收下的干净外衣。

    重新回到江浔野的房间,他正伸手把绳上的衣服收下,手臂上还挂着一件。夏煜桉喜欢睡靠外的地方,尽管他没有回头,她还是觉着有些别扭。

    地板是木质的,年岁有些久了,每踩一步都会吱呀作响,在寂静狭小的空间内显得沉闷又刺耳,挠得心尖发痒。

    夏煜桉只好屏着气从他身后走过,把睡衣放在他的床上。

    回头顿步,江浔野恰好把衣服收完,抱着衣服,她稍稍一抬眸便对上视线。

    呼吸凝滞。

    空气中仿佛都有几分微妙的气氛。

    未等他先开口,夏煜桉便道:“你出去。”

    江浔野:“?”

    “你不出去,是想看我换衣服么?”夏煜桉面对着他,笑意愈浓,眉眼带弯,故意顽劣道,“我是无所谓,该看的,还是不该看的,你也都看过,再看一回也无妨。”

    说罢,夏煜桉果真作势换衣服,背过手去够身后拉链。

    江浔野与她对峙沉默了几秒,夏煜桉看见他的耳朵正在一点点发红。最后他还是缴械投降般,把手里的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无奈出去。

    待门关紧,那几分微妙到让人有些窒息的气氛终于消散些,夏煜桉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其实自己耳朵也红了。

    换上睡衣,夏煜桉把门拉开。他宽宽的肩背顿时映入眼帘。

    屋外比里头凉多了,江浔野就背对着站在门口。

    “江浔野……那个信封你打开看过吗?”夏煜桉侧过身让他进来。异性气息浓郁,让她突然有些手足无措,把自己的睡衣扯扯整齐,装作很忙的样子。

    “没。”江浔野弯腰把刚才放置于椅子上的衣服塞入衣柜,去拿热水袋。

    就算没打开,他也知道里头是什么。

    夏煜桉“哦”声便没再说话。隔了很久,找补了句:“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里面好像放东西了,也不确定,就那么一问,没想到还真在那儿。”

    他配合她“嗯”了声。

    夏煜桉当时拿到这封信,打开看才知道原来是情书,怕被夏峥年和陈瑾看见,赶紧夹书里,装作没有这回事。

    装情书的信封还是当年江浔野用的那个。

    夏煜桉觉得,撞个信封的概率还是很大的,解释得通,江浔野应该不会怀疑。

    她尬笑几声,又圆了几句:“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啦,信封里头就是一个请柬,我就是随手一放。毕竟每个月都能收到不少,也不是每个都能有空参与的。”

    “确实,”江浔野的目光蜻蜓点水般略过放置在对面床头柜上的情书,饶有兴趣地看着夏煜桉,“信封都黄了。”

    外头实在太冷,夏煜桉小心翼翼往被窝里钻,用手拍拍鼓起的被褥,铺平,接着江浔野的话说:“好像都好几年前的邀请函了,随手一放就忘了。”

    话落,夏煜桉欲盖弥彰似的干笑几声。

    空气冷寂,她在床上注视着江浔野从床尾绕到床侧,接着便感觉到床往下陷了下。心也随着颤了下。

    夏煜桉悄悄把头往旁边偏了些。

    虽然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上,这种感觉还是有些……微妙。

    江浔野没说话。

    夏煜桉好像不太清楚自己其实不会撒谎,有什么心事都挂在脸上,编故事的时候总喜欢把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自知瞒不下去,隔了很久才破罐子破摔,扭头看江浔野,发现他已经躺下,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

    夏煜桉语气顿时软下去:“好了好了,你肯定早就知道了吧,就是你寄给我的那封情书,就是我一个人偷偷藏了好几年好了吧。”

    “你就不好奇里面写什么了吗?”

    “我写的,当然记着。”

    也是。她随便说的一句话都能记那么久。

    “哦。”他背对着自己,不知道什么反应,夏煜桉又躺了下去,“其实当时收到的时候我打开看了眼,怕被爸妈看见,就先藏在那本书里了,惦记着你那情书一整天,到晚上才敢一个人蹑手蹑脚从书包里拿出书,把情书拿出来。”

    “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她顿了顿,吐槽道,“你应该也知道自己的字当时有多丑。”

    夏煜桉回忆:“不过我不只单单仔细阅读理解,最后还在上面批注了一下。”

    “……”

    “你都不好奇我写了什么吗?”

    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不过江浔野最后还是问:“……什么?”

    夏煜桉躺进被窝,语气弱下去:“你寄给我情书的那年,应该是初二下学期吧。那会儿我就承认喜欢你了。”

    “当时觉得可能是小孩子对恋爱的一种好奇,或许只是想尝试,我不想对恋爱关系不负责。所以本来想的是等中考完,高考完再把我批注过的情书原封不动交给你的,就当是给自己的一个激励。”

    没丢掉,也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毕竟他也算是她青春的一部分,就当是个纪念。

    江浔野不知如何回应。

    夏煜桉也没给他回应的机会,接着道:“本来没想跟你说这个的,毕竟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当这个情书不存在,我也不想把以前不开心的事一遍遍拿出来讲。而且被你发现我还留着这个……总觉得有点丢人。”

    虽然当初是江浔野先不告而别的,但狠话断关系的那一方明明是她,结果留念想的还是她。

    “不过说出来也没事,就当把遗憾弥补了吧。”她释怀道。

    屋子里头没有暖气,就连被窝都是冰冷的。在此之前江浔野拿热水袋提前捂热过,两个人一张床一床被,可一起睡,还是嫌冷。

    江浔野背对着夏煜桉,夏煜桉同时也背对着他,中间隔了很远,被褥被扯出巨大的空袭,冷空气肆意侵入。

    察觉到后背的凉意,夏煜桉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倒退着挪了挪,问道:“那这个……你还要吗?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是放你这还是我这?”

    她稍稍侧头看江浔野,上半身也跟着往后扭。

    怕晚上睡觉冷,被子上压了几件厚外套,稍稍翻身一动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无法忽视。

    “都行。”他低声。

    夏煜桉哦了声:“那就给你吧,反正本来也是要给你的。”

    再次陷入沉默。

    她尝试闭眼入睡。

    “……江浔野,我好冷。”夏煜桉睁开眼,侧身望着前头发呆,声音被冻得哑哑的,“时间久了,热水袋凉了,好像不管用了。”

    没看她,却能想象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在深夜更显沉闷,勾得人心痒。

    “我给你再灌一壶。”

    外头不如屋里暖和。

    这是老小区,隔音不好,地板踩上去也嘎吱作响,之前夏煜桉住在这里,江浔野怕半夜出门倒水打扰到她休息,便重拿了个烧水壶在屋里头。

    江浔野接过夏煜桉递来的热水袋,蹲在旁边静待水开。空气凝滞,只剩下水壶微小的运作声响。

    屋里虽然冷,却比外头冷空气暖和。江浔野只穿了一件黑色无袖背心,夏煜桉从床上坐起来看他。

    凝视几秒,把随便拿了件被子上压着的外套,掀开被子,光脚穿上拖鞋,绕到那头去给他披着。

    那是她的外套,霎时间,她身上冷调香味袭去,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屏。

    “上床,别着凉。”江浔野沉声说。

    “想陪陪你。”

    夏煜桉拿着衣服往他肩上盖,整个人也贴上去,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下巴贴在他的太阳穴。

    穿的睡衣薄,不保暖,没加绒。虽然隔着一件厚外套,还是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曲直。

    她身上还有被褥里头的暖意,身上冷调香味与被褥中他的气息混杂。

    夏煜桉察觉到他的脊背起伏了一下。

    下一秒回过神,就已经撞入他的眼眸,被他按着后脖颈。

    夏煜桉没反应过来,不自觉地往后倒,怕她摔着,江浔野紧紧箍着她。

    距离拉近,大抵是天冷的原因,思考也变慢,她懵懵地眨了眨眼。恰恰就是这样无意的举动,反而挠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夏煜桉整个人都紧绷,稍稍一动,地板便吱呀作响。

    热水壶冒着热气,随着生水煮沸,动静愈发清晰。

    像是观摩一件手作艺术品,他的手在她的后脖颈慢慢摩挲。他的手冰凉,粗糙,摩得她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不亲我?”夏煜桉直视他,硬着头皮问。

    “……舍不得。”

    江浔野轻轻松开手。

    仔细想想,他欺负过夏煜桉太多次。

    原来她在很早就喜欢他,比他想象中的要早太多。他爱夏煜桉,这样便更让他觉得亏欠,就算尽力而为,似乎也无法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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