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抻着脖子,朝花园里头观望了许久。
那顾小爷和平日一样,俊眼修眉,面色甚佳,刚睡醒伸个懒腰跟练拳一样,瞧着就是一把子力气。
以他在太医署十年的经验看,怎么也不像有病呐?
可没病为何要跟公主退婚,这便是另一个问题了。
太医将侯夫人请到一边,借一步说话,“世子爷,是不是瞧上哪家姑娘,心有所属,所以才……才……”
太医老脸甚红,一时间有些说不出口。
好在侯夫人听懂了,只是不住犯嘀咕。
她生的儿子她清楚。
京城名门望族的女儿里,没一个顾金尧能看上的,便是真看上了,也不至于瞒她。
除非……这小兔崽子学会了逛青楼。
侯夫人不敢多想,赶忙回房把这些猜测一五一十告诉顾侯。
临了,还给了顾侯一记娇掌,怪道:“你在北镇抚司查案的那些个本事去哪儿了,怎么连自家儿子的心思都猜不透?”
侯爷甚是委屈,“那牢里头让用刑,家里头行吗?我敢动尧儿一根汗毛,你不得宰了我?”
侯夫人白他一眼,背过身不想说话。
侯爷过去劝道:“要我说,这事没你想得那么麻烦。我就跟皇上说一声,尧儿不喜欢公主,强扭的瓜不甜。这门亲事拒就拒了。我倒没觉得那些天家贵女有多好。”顾侯爷凑上来,单手揽住侯夫人柔软的腰,轻声道:“还不及夫人万分之一。”
侯夫人强忍着微抬的嘴角,回眸又瞪了他一眼,狠拍了下他的手,“松开!”
顾侯不乐意,反搂得更紧了。
碰巧这时候,顾金尧推开门,刚喊了一句“爹,娘”,就瞧见那二人这副模样。
好在顾金尧习以为常,礼貌一笑,这就准备退出去。
顾侯松开侯夫人,坐端正了,轻轻嗓子,“回来!”
顾金尧“哦”了一声,重新站回那二人跟前,瞧着那二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
“怎么了尧儿?”侯夫人问,“好些日子没见你来我们这儿说过话了。”
顾金尧苦笑,指了指外头漆黑一片的天,“戌时都过了,二位还吃饭不吃?”
“吃,吃的。”顾侯和侯夫人这才意识到聊了甚久,赶忙同顾金尧一道去厅堂用饭。
顾侯与侯夫人育有一子一女。顾金尧行二。
长女顾流珠三年前嫁给镇国将军袁卿,次年诞下一女,乳名佩儿,奈何好景不长,去年袁卿奉命西征,战死沙场。顾侯与夫人心疼女儿,便将她和孩子接回府上住。
同别的大户人家不同,顾侯府上拢共五口人,便没那么多讲究,一家子吃饭就在一张桌上。
今日晚饭吃酱烧乳鹅、虾仁凉瓜卷、荷塘小炒和绿油油的春三丝,点心是白玉红薯糕,汤品配的乌鸡白果。此外还给小佩儿准备了一碟入口即化的杏仁豆腐。
顾流珠同奶妈正哄着佩儿吃东西,侯夫人过来接下孩子,刻意带几人到远一点的地方,就留顾侯和顾金尧在桌上。
侯夫人朝顾侯使了个眼色,意思叫他好好劝劝儿子。
赶鸭子上架的顾侯毫无准备,一边佯装吃饭,一边尴尬盯着顾金尧。
顾金尧饿了一个时辰了,此刻吃得正香。只是时不时觉得顾侯递来的目光毛嗖嗖的。
顾金尧瞥了他一眼,问道:“爹爹有事么?”
忽然被问的顾侯吓了一跳,放下筷子,想了想,还是吞吐道:“儿啊,爹跟你打听个事。你不想娶公主,是不是因为看上别人了?”
顾金尧手上筷子一停,皱了皱眉。
原来爹娘是这般想的。
顾侯见顾金尧面露愠色,赶忙解释道:“你听爹说,爹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思。这亲你要不想结,爹爹肯定给你回绝了。就是你娘吧,担心你退婚了公主,别人家姑娘更不敢嫁进来了。你也不小了,总要娶妻不是。你要是看上了哪家姑娘,爹好提前给你谋算谋算。”
顾金尧眨眨眼,沉思片刻,“倒也,不是不行。”
他这一退婚,林阳公主那头倒是皆大欢喜了,就是皇上的脸色,估计不会太好看。
虽说顾侯与皇上私交甚好,应当不至于出多大事,可文武百官的眼睛都盯着呢,看见顾侯府这般嚣张,难免日后不给父亲使绊子。
所以说,退婚,还是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顾金尧想了好几日,什么主意都想到了,却单单漏掉了最简单的一条——娶妻。
凭当今圣上对林阳公主的宠爱,觉不会允许公主与人共侍一夫。
只要顾金尧抓紧时间带一个女人回府,别管什么样的女人,这口黑锅便从顾侯头上移到了顾金尧头上。
百官若议论,也只会说顾侯有个不知好歹的儿子,关不着顾侯的事。
顾金尧这样想着,心里松了一口大气。
按上辈子的经验,如他这般品行端正、仪表堂堂的贵族公子,京城不知有多少姑娘眼巴巴望着要嫁他。他若想找个姑娘回府,那是手到擒来的事。
顾金尧想到做到,第二日就带着毕辞出去找姑娘。
但事情好像没有他想得那般顺利。
世家大族的姑娘,碍于顾金尧“御赐驸马”的身份不愿趟这趟混水,顾金尧理解。可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瞧见顾金尧开出的高价,竟也不心动。
顾金尧疑惑甚久,终于在一位屠户的女儿口中问到了答案。
说是几位南宁来的秀才来京城,传了他一句闲话。那丫头也不知真假,只怯怯道:“都说南宁有位昭音姑娘,若不嫁你,会不得好死。”
这话是梁昭音说得不假,可既是闲话,难免添油加醋、越传越神。
因而那丫头说完这话,又补充道:“你也不得好死!”
顾金尧紧锁双眉,想了好一阵才勉强记起梁昭音的模样来。
印象里,梳着双丫髻的小人还不及他肩膀高的时候,就会惹他生气了。顾金尧还记得与她比编绳,总是输。她又偏是那种聪慧不饶人的主,赢了还要再比。甚是恼人。
今日之前顾金尧没觉出梁昭音半点好来,今日倒是勉强多了一条。
“我同昭音有多久未见了?”顾金尧问毕辞。
毕辞朝上翻着白眼,努力想了许久,道:“八……八,九年。”
顾金尧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么久过去,她竟还忘不掉我。属实是难得。”
……
此时此刻,正在邢宅绣坊晒绣线的梁昭音没来由打了个喷嚏。
岳筝瞧见,赶忙叫她回屋来,“是不是冻着了?”
梁昭音摸摸身上的厚衣服,摇了摇头。
这几日,绣坊忙着修整三姑娘出嫁的衣裳、头面和团扇,顺便还得帮忙赶工一部分嫁妆。
扬城铺的黎掌柜至今都没放出来,非但没放出来,还在狱卒的逼问下招了供。这下扬城铺坐实了作假一事,可乱套了。街头巷尾的议论纷纷,邢家绣铺一贯的好名声倒了一半。
这铺子上赶不了工,便将活交给了绣坊,不能因为这事耽误了三姑娘的婚事。
邢苗硕对此事甚是上心,本想叫大爷亲自过来盯着,可岳筝心善,心疼大爷还为摆平扬城铺的事焦头烂额,便主动将这事接下来。
岳筝关心梁昭音的身体,梁昭音还担心岳筝呢。
前世这时候,岳筝也快有身孕了。
她身子素来不好,这阵子不宜劳累。
梁昭音扶岳筝先坐下,又去倒腾那些绣线。绣线瞧着细,实际拧成一股再沾了水,沉得很。春水见状过去帮忙。
二人这边拧着线,远远地瞧见莲蓬扶着邢兰云往延寿居的方向去了。
“最近老爷总找四爷,也不知是什么事?”有人议论。
众人摇着头,都道不好说。
梁昭音远远瞧着莲蓬的脸色,不急不慌,应该不是坏事。
如今扬城铺的黎掌柜倒了,大爷忙着与各方买主解释善后,是必要的,但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得赶紧有人接手扬城铺的生意,将剩下的人手带起来。
要做这件事,得找个有才有闲的。
由此观之,邢家上下唯有邢兰云一人合适。
外加扬城铺经营多年,体系已是现成的,更有大爷在外善后保障,远比接手其他铺子要轻松,也不会累着四爷。
延寿居内,正如梁昭音所猜,邢苗硕正与邢兰云交代扬城铺这几年的情况,请他暂管一下。为了邢兰云能答应,邢苗硕更是重新为他请了不少郎中进府。病治得好治不好先另说,至少能让四爷明白,父亲还惦记着他。
邢兰云看得很清楚,答应的也很干脆。他倒不在意自己的病,只是在乎梁昭音苦心谋划的辛苦不能白费。
邢苗硕见他答应,喜出望外,这便又叫邱诚带着邢兰云去张罗重选掌柜的事。
邢兰云却摇头,“我在家里铺子,总共也没与几位掌柜共事过。不如就还请胡掌柜暂代扬城铺掌柜,正巧海城铺的活不多,我与他又合得来。”
邢苗硕有些犹豫,“胡涂连海城铺一个小铺子都管不好,你凭什么认为他能管得好扬城铺?”
邢兰云对此问早有准备,笑道:“海城铺的问题不在掌柜,而在手艺。父亲与其说胡掌柜的不是,还不如往海城铺选个好绣娘。”
“绣娘?哪位绣娘。”邢苗硕蹙眉,在他看来邢兰云做事素来有备而来,能这样说,必是已经想好。
“绣坊的昭音就不错。”邢兰云淡淡道,说完静静地瞧着邢苗硕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