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紫光从牢中出来,在原提点刑狱的台阶上,心中颇为感慨,六年前先是兄长邓子荐主张于此,后来自己在供职提刑司时办了马骥。静江城破,自己以提点刑狱捕拿马成旺于相思棣。
邓紫光问今时何时?火夺都:公恩入狱半月,过几天中秋了。
又是一年中秋团圆了?邓紫光看向赵璠,邓紫光抱歉道:耽误你中秋回家了。
赵璠笑了笑,没有回答。邓紫光道你尽快赶回去吧,也许还能帮上家里一些忙,哦,先去找熊桂把饷银给领了。
菜园子阿贵远远的向自己挥挥手,便消失在大街的转角。
看见粟英也来接他出狱,他想到粟娥,想到了黄顺时,黄文政,邓子荐、马塈、细麦、婴上……见邓紫光目光双目含泪,赵璠低声道:东家,出去避一避吧。
邓紫光转头问熊桂:不,学宫大殿地基夯实完毕?
熊桂:过几日,中秋前立柱础。
邓紫光:那就抢一抢,保证中秋节前放线,下柱础,与社火一同办了。
十四的清晨,学宫大殿基地中,熊桂抬头看见太阳,低头看标杆。邓紫光头戴戏面,手擎彩旗,带人列队于场边。
当光标的阴影投到原已钉在地下的控签上,熊桂喝令:钉!一锤下来,控签设入夯土中,丈尺向前量出,到新的控点,再一棵控签打入土中。
粟猛喝道:起!
随着号子声,一队人抬着须弥座柱础入场,安放在控点和墨线上。另有人用水平较准,有偏差时用大锤修正。
爆竹声中,莲瓣饰边的柱础被逐个安放就位。
鼓声中,带着面具的邓紫光独舞蚩尤旗(将黑色摧锋军旗换成红色)在柱间舞动,爆竹声大作,婴上与麦细(逝去的同袍)的兄弟或孩子将黑狗、雄鸡血淋在场中。
号子声再响起,粟猛等人抬石鼓状柱墩入场安放。
静江城外城墙上已站满观望的人群。内城上是宣府官吏观望。爆竹硝烟中舞出的傩队号声动天,引得城上人们喝彩。有官员叹道:这就是大汉朝时闹社火的情景,记于汉书之中。
新任宣慰司副使带人过来,送来封仪。邓紫光取下傩具,恭敬收下,大声念出:广西宣慰司上下同僚捐银一千两。
副使问邓紫光:为何大旗后面第一个是持蛇的,其余人持兵?
邓紫光:禀报使君大人,南方人尚蛇,以蛇为神鬼,众人从之或驱之。这就是蛮之来处,亦虫也。
副使又让人捧出招讨使信印及授带、公文递给邓紫光。嘱咐道:你向中书所请均已获批,还望招讨使按律行事。
邓紫光:定不辜负帅府扶持。
副使道:你这学宫何名?
邓紫光:仡伶学宫。
副使:好,齐桓田午建稷下学宫,才有孟子、淳于髡、邹子、田骈、慎子、申子开创一个百花齐放的时代。静江府第一所民办学宫,定会造福一方。本官代全府上下感激不尽。
邓紫光:紫光不敢居功。学宫用下蓝山十八峒和始安商行所建,只为使战乱失沽者有所养,有所学,成为国之器,献祭于家国天下。
副使:招计使大人心怀天下,我之楷模。只是这学宫既是为静江黎兆百姓,何不名为静江学宫?
邓紫光:紫光遵从使君大人吩咐。
副使:小大使从善如流,令人好生敬佩,过几日我招静江名流为学宫题名作传,我当亲书勒碑,小大使可否接受?
邓紫光:求之不得,紫光感激不尽。
副使:此次入职静江,丞相大人托我问问小大人,何时能率各嵠峒入贡静江?
邓紫光,明年吧,明年率十八峒入贡静江。
副使:何必等明年呢?不如就今年吧。
邓紫光思索一会道:十八峒安居乐业,全赖宣慰司的关怀和支持。既是帅府希望今年入贡,紫光自当从命。
从府城上看下来,看见邓紫光和傩队在跳跃舞动。
街坊敲锣鼓来贺,也有商行、府学、义宁县衙来贺。邓紫光一一拜谢。
邓紫光舞了一天的大旗,浑身酸痛,被粟英强逼着打坐半个时辰才得休息。夜里醒来,邓紫光点燃油灯,磨墨、铺纸,给帅府写下“抚獠招讨告请南山十八峒入贡静江则”,其意为静江学宫建成后,化外之地下蓝山的子弟品兼学优者免费入学一年,非学宫弟子不得承袭、各峒土司之职。十八峒土司依旧例于年后入贡静江,请有司依过去旧例予以处置。
邓紫光将文告折进信简中,声音惊动粟英,问邓紫光写什么,邓紫光甜滋滋地:办学为培训下蓝山子弟,希望数十年后,下蓝山成为礼乐之乡,下蓝山的孩子都有书读,月月都有肉吃,年年都有新衣。
邓紫光说到孩子,触碰到了粟英的逆鳞,粟英说:你回去大南山再去相一个女子,如果生了孩子就一同接回来,孩子由我带。
邓紫光一愣,安慰道你我都这么年青,时间还长呢,不急不急。
粟英迟疑地:郎君一心为人,粟英却没有生一男半女,对不住你。
邓紫光道不行,孩子跟了你,人家姑娘怎么办?
粟英:走婚、从妇居、望门居、从夫居,常有。只要孩子放在我身边。
邓紫光:不好不好,不合于礼,更对不起孩子的娘,被人笑话。
粟英:在城民眼中是笑话,在山中不以为然。她若跟你出来,谁能笑话?她若不出来,谁敢笑话?
邓紫光:三十岁以前不考虑这事,如今我卄五,你廿六,再等几年吧,我们加倍努力,也许老天能开眼呢。
粟英推开他的手:不行,晚濯足,必守一,不可一而再,此乃道家固本之术,不可不信。
邓紫光:那以前我们三人同好时你不说?
粟英笑:当时年幼贪玩,还不懂事。
次日的笔记多了三个字:再濯足。
邓紫光去宣府拜谢副使,提及入贡事遵从燕王旨意,只不过先在本府试行,将来取得更大成绩时再入大都。
副使:入贡事大,在静江先期实操,如若事礼皆成,则来年去大都。甚至整个蓝山皆入贡静江,府帅当亲自主持大典,优渥必将甚于以往,还望招讨使办成盛事,作广西表率。
邓紫光:既然使君支持,紫光当全力办成。只是这大典时间能否再商量?
副使:自汉唐以来,国朝大典往往在新年。各藩邦使节入朝贺新,本朝新立,广右首次入贡,新年为好。
邓紫光:十八峒出山到静江,最远地四天,最近也就三天,只怕遇大雪阻道,按五天计,静江待三天,共计十三天。确实辛苦,还望大人考虑给各峒多些优抚。
副使:依前朝西南入贡邕州、宜州、静江的定例如何?
邓紫光:不可,左右江赏赐按入贡人数计,导致全峒老少均出山而荒砦堡,入贡只为赏赐而不为感怀官家恩典,欲望只长不消,滋养惰农。此后稍有不周还以为是官府欠缺于他,怨气丛生,失去入贡通好本心。窃以为,按入藉户数进行恩赐,出山入贡者另行赏赐。
副使:可,细节问题另行确定。
小双带着一船的江浙绢帛回来,兴致勃勃的说瑶池已嫁赵璠远去江西,原来水路上的运输没人管了,可不可以由自己管?
邓紫光奇怪,瑶池这么强悍的女人,怎么会嫁个老军?
小双:是赵璠看中她。
邓紫光:是赵缥向你要人,还是他自己去与罗瑶池求亲?
小双:不是一回事吗?
邓紫光:如果是赵缥向你要人,你去与唐瑶池说,就是你要她嫁赵缥;如果是赵缥亲自向她提亲,她应允后,再与你说,你为他们作主,就是她自己要嫁给赵缥。
小双:不还是一样吗?
邓紫光:不一样,她要嫁和被迫嫁,当然相当不同。罗瑶池自幼在水路上随其家人跑船,见多识广,我怕赵缥被她控制,坏了文才谕的事。
小双:她心思这么坏吗?
邓紫光:她眼中利大于义,常人经历的风浪无法颠覆她,否则不至于在被摧锋控制后迅速投了黄顺时怀抱,谋得一席之地,经营了比她家大得多的船队和水程。此人有出色地驾控能力
小双:她为什么会坏文才谕的事?
邓紫光;贪不受本心控制,着了魔,最后拖住别人一同沉入水中。
小双:与我的安排有什么关系呢?
邓紫光:看其心中有无怨恨,如自愿嫁于赵缥,就少了于心不甘,如果被逼无奈,其怨结在心,成为一股支配她的力量,这是个坏结果。
小双:有没有好的结果?
邓紫光:不敢指望她回心转意,让他二人离开或许可避免从内部坏事。
小双:没想到你们的心思想得真复杂。
邓紫光:所以不让你管这水路,这水面上三教九流都有,非世居江湖之人,非走投无路之人,不敢使其入行。
小双:会有什么牛鬼蛇神吗?
邓紫光:有,拍花拐骗人家闺女的,撒糖拐带人家孩子的,玩仙人跳的,玩偷梁换柱的等等。比如以烂货上船充好货,卸货时要你给好货的。
小双:我是不是闯祸了,怎么办?
邓紫光:不一定,我只是过份耽忧,未必会发生。提早预防或许能防微杜渐。我给文才谕写信过去,让他给赵璠作个安排,休息一段时间,生了孩子再说。
小双:对了,我们怎么才能生孩子,怎么我们没有动静呢?
邓紫光:急什么,我们才成亲几年?相聚时间不长,人家都是成亲数年才生孩子呢。
邓紫光不让小双跑水路,小双提出你让我开个开布艺店,我在长沙帮王颜明管了一下事,我可以的。
邓紫光:好吧,咱们去大南山九娘庙,跟信安夫人学识布,去山中看织娘们的工法,机具,产量,从纺线到布品高低,看懂了再去开布艺店,用心哦。
小双:我在山中呆了一年,早学会了,怎么还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