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三十八，临城中学隔壁小区的一户住房内。
黑暗的卧室中，修长的手指摁灭了手机的亮光。苍白的手背上青紫未退，青筋却因消瘦而愈发突出，缩回被褥时发出悉悉簌簌的声响，在静谧的独居房中尤为明显。
紧闭着的长睫随着并不安稳的睡眠而轻颤着。
傅衍舟重新睁开眼，黑曜石般的眸子此刻半睁着，在漆黑的夜里流露出无尽的痛苦。
白日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循环播放，掺杂着些其他同样不美好的记忆，使他不由得攥紧胸前的衣料，企图用蛮力压制住心脏灭顶的疼意。
“你在玩捉迷藏吗？”
“那我找到你了，轮到你找我啦！”
“数完六十秒才能来找我哦！”
璀璨的记忆一同占据着混乱的脑海，像是混沌中的一抹温和的光亮、瑟瑟冬意中暖热的炭火。
窗外的月光透过未拉紧的窗帘缝隙，映射在书桌略显凌乱的草稿纸上。
除了晦涩难懂的化学物理公式演算步骤，更多的是一遍又一遍几乎铺满纸面的——对不起。
-
江窈作为四班的数学课代表，以月考数学第一的成绩，代表班级参加了年级里举办的一个小型的数学比赛。靠着自来熟的性格结识了一大批年级里的数学大佬，甚至约着假期一起去城区中心的图书馆学习。
她还凭借飘逸但字体漂亮的字体，参加了年级里的书法比赛。这次比赛里她认识了很多安静的小软妹，见了面甜甜的和人家打招呼。
事实证明，傅衍舟只是她众多朋友中不值一提的一个。
江窈自问知心的朋友三五个，嘻嘻哈哈闹腾的狐朋狗友多得数不过来。一个傅衍舟顶多算得上是阶段性陪伴里，印象最深刻的那一个而已。
和傅衍舟结束朋友的关系，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或损失。
不过这些想法，在江窈第无数次下意识朝左边转头，想要问难题却只有空荡的过道和连清礼时，尽然崩塌。
天气逐渐转暖，有些怕热的同学已经褪去厚重的棉袄，换上春秋季的校服外套。
江窈都已经记不清她和傅衍舟有多久没有说过话了。
偶尔下意识投去角落位置的目光提醒她，傅衍舟过的似乎也很不错——安静地听课、做题，和其他人一样周而复始地过着枯燥又无趣的高中日子。
晚自习的下课铃一响，江窈往包里装了一本语文必修一课本起身。
“回去学习？”连清礼看到她的举动问了一嘴。
江窈点点头：“明天老师检查，我高一没背。”
两人相互道过别后，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分道扬镳。
前几天放假回家，江窈的父母突然告知她说他们在学校附近的小区租了房子，也已经和老师学校那边沟通妥当，让江窈从下周开始走读。
江窈虽然对他们一声不吭先斩后奏的行为有些抵触，但最终还是应下。
高二下学期，尤其是一轮复习开始以来，学习压力骤增。学校为了让同学们有一个好的睡眠，便提前了晚自习的下课时间和宿舍的熄灯时间。
但是有一些想要再多学一会习的人，这样的举措无疑是一种打扰。
于是便有一部分人会申请走读，晚上回自己家里再学一会，人数多了起来之后，学校也就逐渐放松了原本强制的规定。
江窈走读以来，今天是第一次带学习的东西回家。她并不知道父母的用意何在，但她并不是那种很能吃苦的性子，挑灯夜读也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小区里学校并不远，步行十分钟的距离。通明的路灯让江窈在独居的生活中，并没有很害怕。
只不过她回想了一下这两天偶遇傅衍舟时，两人出校门后截然相反的方向，面前书桌上的《过秦论》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都在一个班，遇不到才不正常吧？”
静谧的房间里，江窈嘀咕着自我安慰。
绝对，绝对不是自己刻意去关注他！
从两个人那次闹得不愉快之后，到现在也快要两个星期的时间。不说话也就算了，就算是迎面碰上，连个眼神都不会分给彼此。
好几次连清礼都打趣江窈，说他们两个目前的关系简直比不欢而散的情侣分手还僵。
“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
江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逼近十二点，她烦躁地翻开课本，看了眼卡壳的段落，挫败地揉了揉头发。
直到第二天语文课老师检查背诵，江窈也还是没有背熟课文。课上又十分倒霉地被抽查到背诵，最后喜提三遍罚写。
四班是理科班，语文英语都不是强项。一节课检查下来，受罚的人站的参差不齐，把老师气得发了一通大火。
于是这天晚自习下课后，四班还有许多人留下来抄写古诗文，江窈也在其中。
不过傅衍舟倒是顺畅地全文背诵了下来，丝毫不带卡壳，下课后也理所应当地收拾了书包随着人流离开教室。
江窈和同样留下来的连清礼夏志伟一边闹一边写，耽误了不少时间。
等到她写完和他们两个一起离开，却在教室门口被赵顺叫住。
“江窈，来我办公室一趟。”
江窈点点头，他没想到这个点赵顺还在学校。回头和两人匆匆道别后，就跟着赵顺去了办公室。
“我看你办理的走读证明上说，你家在临江南苑是不是？”
江窈点点头。
“江窈，你是我的课代表，老师其实是十分信任你的。”
江窈一时不理解赵顺突然说这话的意图。
赵顺：“我了解过了，傅衍舟他家楼栋离你们家确实是有点远，但是咱们班就你和他在一个小区了。”
江窈愣在原地，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是连起来的那句话江窈愣是像没听懂般。
“老师希望你能多多照顾一下傅衍舟。”
“他情况特殊，最近似乎又是出了什么事情，原先的病……似乎又严重了些。”
见江窈面色怔愣，赵顺以为她犯了难为，语气更加温和：“老师知道这也许会让你为难，但是老师也并不是要求你一定要做什么，只是想让你和傅衍舟多多照应着。”
江窈意识到赵顺似乎是曲解了她的想法，便开口解释：“老师，我并没有为难或是不愿意。我只是……”
“只是不知道我们两个住同一个小区。”
这下轮到赵顺哑口无言。
江窈没提每次出校门口两人离开的方向相反的事情，反倒是又问：“老师，您也不知道他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赵顺摇摇头，无奈的叹口气：“他的情况你也知道，什么都不说。”
“那他家里人呢？知道他的情况吗？”
赵顺依旧摇头，只不过这次的动作中带了更多的担忧：“他家长的电话从很早之前就一直打不通，我问傅衍舟，他也只是说家里人有事，顾不上接电话。”
“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尽力。”
这下不用赵顺再刻意说服，江窈就已经一口答应下来。
如果本来傅衍舟的不对劲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猜想，那么今晚加上赵顺的嘱托，江窈便更肯定傅衍舟一定是有什么事。
虽然他闭口不言的原因依旧不得而知，但江窈也并不想坐视不管。
出校门口的时候，只剩保安叔叔在不耐烦的催促着赶紧离校。
江窈疾步走回小区，却没第一时间回家，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赵顺给的楼栋号的方向。
傅衍舟家所在的楼栋和江窈家确实离得有些远，江窈家在最西边靠小区围栏的位置，而傅衍舟家却在最东边靠围栏的方向，是小区相对的方向最远的距离。
走到楼下，看着赵顺所说的那一家此刻已经关了灯陷入全黑，江窈不禁有些疑惑：是还没回来还是已经睡了？
现在确实也已经很晚了，江窈便默认傅衍舟已经睡下也就没有多待。看了一眼后正打算明天找傅衍舟再好好沟通沟通赵顺所说的，今天就先离开时，楼栋和围栏形成的小巷处，却传来混乱的声响。
“弱成这样，顾瑾予那样的极品你干得动吗？”
江窈倏地站住脚步，浑身的血液似乎要在此刻凝固。
漆黑静谧的夜晚里，肮脏下流的嘲讽像是炮弹在耳边轰然炸开的同时，压抑着却依旧粗重得难掩痛苦的喘息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巨力，将她的心脏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