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T大南门出来，梁雪琛看到了“新声计划”里让她眼前一亮的男孩子的展板。虽然暑期还未结束，没有回家的学生会的干事们已经紧紧抓住热点，申请了校门边的宣传栏，为郭洋做了宣传。这个节目在学生当中依然掀起热度。
梁雪琛盯着展板上右下角“环境学院本科在读”的字样看了好一会儿。
“我记得前几个月我们在学校里碰到的你的那个朋友，就是环境学院的老师？”
程珏的声音让正在发呆的梁雪琛吓了一跳。
她并不想提起那个人，转身离开：“不知道，我和她从大三那年就没有联系了。”
程珏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家后，小黑从门后跑出来迎接，它先绕着梁雪琛转了一圈，然后在她伸出手想要把它时跑到程珏面前不停摇尾巴。
“小黑，你居然嫌弃我！”
程珏蹲下身抱起小狗，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黑开心地呜咽了一声。
“小黑才不是嫌弃你呢，它只是更爱我。”他把小狗塞进她的怀里，“你平时工作那么忙，都没时间带它散步，它和我在一起的时间更长，当然更爱我咯。来，小黑，快跟你妈咪撒个娇，别让她生气了。”
小狗像是听懂了程珏的话，在梁雪琛怀里蹭了蹭。
他们上楼时，江美玲听到动静从房里出来。
“雪琛，安安和孩子没事儿吧？”
梁雪琛发信息回来报备时大致说了景安安的情况，当然是略过了她和陆安然的矛盾。
“安安需要住院调理，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梁雪琛扶着江美玲走回房里。
“女人生孩子很辛苦的，对身体、心理都是很大的考验。”江美玲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儿子，“Alex，等以后你们要小孩的时候，雪琛会很辛苦，做丈夫的要懂得换位思考，好好照顾老婆。”
程珏跟在婆媳俩身后，笑道：“妈咪，我和雪琛都不想要孩子，这件事等以后再说吧。”
听到这话，江美玲脚步一顿，但很快若无其事道：“夫妻俩决定要孩子，一定是出于爱，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不要孩子，当然也是出于爱。我对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要不要孩子都没有任何要求，只不过你们要想清楚，在程家没有孩子会面临怎样的压力，你们能共同面对就行。”
“妈，我们……”
“妈咪，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嘛。”程珏打断梁雪琛，“不管我们做什么决定，都会一起面对这个决定带来的一切后果。”
程珏扶着江美玲在床上坐下。
“你们的事自己决定，反正你们知道妈咪一直站在你们这边就好。”江美玲握住梁雪琛的手，“对了，今天下午我路过公司的时候想接你下班，刚好碰到你堂妹在楼下接人。她告诉我，那个女孩子是你资助的学生，通过了T大自主招收考试，是不是？”
“那个女孩子叫田子悦，是我老家那儿的孩子。说是资助，其实也就是给她出了一些学费，没帮什么大忙。她自己本身很优秀，是提前过来参加学校夏令营的。”
江美玲点点头：“雪琛，你很不错，在认识你之前，每次基金会聚会时你们周老师就总向我提起你。现在你也可以帮助其他人了，你是个好孩子。”
程珏伸手搂过梁雪琛的肩膀：“我还记得你跟妈咪第一次见面那天，回来的路上妈咪跟我夸了你一路呢。”
梁雪琛被夸得害羞，低下了头。
“明天是周五了，雪琛，要不我们把子悦请来咱们家吃个晚饭？刚好你也尽了地主之谊。”江美玲拍拍梁雪琛的手背，“顺便把子悦的老师和你的小堂妹一起叫过来吃顿便饭，好不好？”
梁雪琛内心自然是不想和潘云静有太多接触了，但又无法向婆婆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只好直接点头应了下来。
回房后，程珏幽幽叹道：“其实你不想做的事，可以直接拒绝的。”他本想帮她拒绝，又担心造成她的误会。
“从小到大，我不想做的事多了。”梁雪琛无奈，“可不想不代表不能做，我会衡量这件事的价值。比如和妈妈的心意相比，邀请潘云静过来吃饭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二天下了班之后，当梁雪琛亲自开车到梁璐家接田子悦和潘云静时，就连梁璐都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在梁雪琛的态度客套，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一场普通的晚宴下来，江美玲作为主人礼数周到，对客人们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潘云静和田子悦虽然没有见识过有管家、女佣全程服务的晚餐，但也没有任何不妥的表现。
江美玲一向热衷于慈善，对贫困又上进的学生们天然带着好感，饭桌上听着田子悦的经历，不自觉被这个女孩子的努力感动。
“雪琛姐是我们的榜样，如果不是她的坚持，我根本就上不了高中，更别说能够上大学了。”田子悦对梁雪琛充满感激，“我也要像你一样优秀。”
梁璐跟着夸奖道：“董事长夫人，程总，我们村里的人大部分没见过什么世面，他们知道雪琛姐结婚的时候，都在说世上没有谁能配得上我姐呢。”
梁雪琛制止道：“璐璐，不要胡说！”如果只有程珏在场，她倒不觉得这些玩笑话有什么问题，可面对江美玲，说人家儿子配不上一个乡下丫头，总是不好的。
“你这话说得我爱听，我是世上少有的能配得上你姐的人。”程珏理解的倒是和梁雪琛不太一样，“在私底下就别叫什么夫人啊程总的了，既然我配得上你姐，那叫我一声姐夫总是应该的吧？”
江美玲附和道：“对呀，就叫我江妈妈吧，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见外。”
潘云静和田子悦仍然有些拘谨，只有梁璐开朗答道：“好嘞，谢谢江妈妈，谢谢姐夫。”
晚饭过后，江美玲让张妈拿过来一个红包送给田子悦。
“你上大学了，江妈妈作为长辈，当然要给你封个红包。”江美玲亲自塞到女孩的手里，“雪琛是你的资助人，所以我的红包不会太大，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小女孩不知道要不要拒绝，看了一眼梁雪琛，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之后才道谢收下了。
按照红包的厚度，梁雪琛预估大概有两千块钱，对于江美玲而言不算什么钱，但是红包的大小既表示了心意，又给足了她面子。
梁璐记得梁雪琛说过江美玲每天晚上十点就睡了，所以又聊了一会儿之后，她便叫了网约车回家。
梁雪琛出门将她们送上车。
她交待梁璐：“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
“嗯……”梁璐与潘云静交换眼神，欲言又止。
梁雪琛给了她一个开口的台阶：“璐璐，我不喜欢你有事瞒着我。”
“姐，是这样的……”梁璐犹犹豫豫地回答，“上个月显达去广州看病，医院说可以排队等换肺。”
“哦，那很不错啊。”梁雪琛不耐烦地打断她，“不过我又不认识你说的那个显达，这件事没必要告诉我。”
“姐啊，那个手术光费用至少要三十万，嫂子她……”
“红艳，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潘云静的眼泪落了下来，情急之下直接叫了梁雪琛的曾用名。“前期的检查费、手术费，还有医生说的术后每年几万块钱的检查费，这些钱得提前准备一些，可我真的已经凑不出来了。求求你帮帮显达……”
梁雪琛转过头，却对上已经坐进车里的田子悦的目光。她心烦意乱：“我为什么要帮一个陌生人？”
梁璐劝道：“姐，显达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啊。之前我用信用卡取现给嫂子，你明知道我的钱是用来干什么的，还是给我借了钱换卡债，所以你根本不可能坐视不理的不是吗？”
“梁璐，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红艳，我求求你，求求你，那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你唯一的弟弟，借的钱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你现在工作这么好，嫁得那么好，我只要借二十万，二十万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你亲弟弟来说就是一条命啊。”
潘云静的哭声越来越大，田子悦眼神里的惶恐也越来越明显。
“你在用道德绑架我？”
梁璐知道梁雪琛不喜欢听这些话，连忙把她嫂子拉住。“姐，嫂子是太着急了，她不是你想的意思。”
“我想的意思是什么？”梁雪双眼通红，“一条命？你去问你妈，什么叫一条命啊？有人跟我说过，与其在这个世界上痛苦地活着，不如死了解脱。你去问你母亲，她说这话的时候想没想过她儿子现在也是不如死了解脱呢？”
被深埋在心底的画面又出现了，画面中那个女人带着儿子出现在她的校门外。她给她送衣服，然后说出了一番在年少的女生听来冷嘲热讽的话。
梁雪琛记得很清楚那句话：你爸爸活着对他自己对家人都是痛苦，死了也就算解脱了。
这句话听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可她却从没考虑过这个男人死之后，她的女儿就彻底成了孤儿。
“我知道我妈对不起你爸，但显达是无辜的啊。”
“雪琛。”程珏突然出现在她们身后，“你出来那么久，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梁璐看到程珏，连忙拉着潘云静的手，示意她不能再说了。“姐夫，没什么事，就是我嫂子跟我姐说几句话。”
“现在说完了吗？你们别让司机等太久了。”
“已经说完啦，嫂子，我们快上车吧。”
潘云静擦了擦眼泪，礼貌地向两人告了别。
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时，程珏轻轻从背后将梁雪琛拥入怀中。
“程珏，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吗？”
“嗯，听到了大部分。”程珏坦然承认。“如果是隔壁村普通的熟人，你就会帮忙了。但他的身份不一样，你对他的母亲有怨恨。”
“我做错了吗？”
“没有做错，你没有义务帮一个陌生人。可你还是会自责，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自责而难过。”
梁雪琛猛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抱住程珏，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那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帮他，但我不想帮他。可万一真的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他原本可以救下来的命没了，我不能原谅自己。”
程珏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小孩。他替她拿了主意：“我这边认识几个肺病相关的慈善基金，晚点我转给璐璐，他们的情况符合基金会的要求，按照模板申请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其余的你不用帮他，就让那个陌生人的命运交给老天来决定，好不好？”
他觉得胸前被什么东西打湿了，但他没有拆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她的声音已经颤抖了：“好，就这么办。”
一个小时之后，程珏将基金会的信息全部转发给了梁璐，顺便发了一句消息：“你先申请吧，如果在资助金下来之前就找到了匹配的肺源，你来找我，我先给你垫上。”他知道梁雪琛的内心是想救那个无辜的大男生的，但她根本不可能迈过去他们一家对她造成的伤害。既然她摇摆不定，那么他就替她做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决定。
很快程珏又偷偷加了一句消息：“我刚刚说的话，等合适的时候我会自己告诉你姐，在她面前你什么都别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