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梁雪琛接到了梁璐的电话。
“姐,我把子悦带回家了。”梁璐的语气有些奇怪,“我有件事瞒着你,现在告诉你的话,你不能生气哦。”
“觉得我会生气就别说。”
“哎呀姐,可我不能瞒着你。”梁璐撒娇,“我嫂子陪子悦过来的。”
梁雪琛的语气毫无波澜“她是子悦的班主任,T大的夏令营会邀请各地优秀班主任代表一起参加,她过来我不意外,但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你瞒着我比较让我意外。”
“对不起啦姐,我也不希望你多想嘛。下周一夏令营开营,我嫂子只参加前面两天的活动,周三就回去了。”
梁雪琛没好气地答道:“嗯,其实这件事你也可以一直都不告诉我的。除非……她又来问你借钱了。”
梁璐语塞,含糊道:“她也不是为了她自己……”
“嗯哼?”梁雪琛不想多说,“没什么其他事我挂了,等你嫂子回去我再请子悦吃个饭吧。”她摆明了不想见到梁璐的嫂子。
“等等,姐,还有一件事……”梁璐犹犹豫豫开口,“今天董事长夫人来公司的时候碰到子悦了,我跟她介绍说子悦是你资助的学生,董事长夫人不会介意吧?”
“董事长夫人本来就热心慈善,再说了,我资助子悦用的全是自己的钱,并没有拿过程家什么东西,她当然不会介意的。”
梁璐这才放下心来。
倒是一直靠在梁雪琛肩上听她讲电话的程珏似乎有些不悦:“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可夫妻婚后的工资收入属于共同财产,你赚的钱归我们共同所有,还分得清什么是你自己的,什么是程家的么?”
梁雪琛推了推他的脑袋:“你在暗示我你的钱也是我的,我可以把你的钱都卷走吗?”
程珏拍掉她的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她的肩膀,笑道:“你想卷就卷咯,不过得告诉我你卷哪里去了。”
“啧。”
一阵沉默之后,程珏忍不住好奇问道:“雪琛,你和梁璐的嫂子有仇吗?”她对家里人都极好,对梁璐更是非常上心,按理说不应该对她的嫂子是这个态度。
“我和她没仇。她是我们镇高中里为数不多的大专水平的老师,她原本可以留在市里工作,回到镇上教书的行为很让人佩服。”一个有着光明前途的女孩,回到那样一个一年前才脱贫的小镇上教书,着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但你的话里对那个人都是不耐烦,你还提到了她‘又’来问梁璐借钱了。”听到这句话时,程珏还以为这个人家里有谁是赌徒,才让她一个高中老师四处借钱呢。
梁雪琛歪头看了一眼程珏,他也看着她。她不想对他隐瞒:“她叫潘云静,只比我小两个月,是我亲生母亲的继女。”
镇上的世界那么小,逃出梁田村的女人最终又看着继女嫁到了梁田村,甚至继女婿是她亲生女儿的堂弟。
程珏坐正,伸出手握住梁雪琛的。面对一个某种意义上抢走了属于自己母爱的人,任谁都做不到不在乎。
“她的弟弟叫潘显达,比我小六岁。他十五岁的时候跟村里人辍学出去在矿场打黑工,去年确诊了矽肺病,不到二十二岁就失去了劳动力,听说他现在每天都要挂着氧气管才能活下去。”
“她的弟弟?”程珏小心措辞,“是你母亲的亲生儿子么?”
“是啊,和我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梁雪琛的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虎口,“我只见过那个男孩两次,一次是我爸爸去世之后,那个女人偷偷带着儿子到学校给我送衣服。呵,我当着她的面把她继女穿过的裙子扔进垃圾桶了,是不是很有骨气啊?”
童年对梁雪琛来说是一辈子的伤害,每次回忆起来都会觉得遥远但痛苦。
她故作轻松地继续说道:“第二次是上大学前,我处理完爷爷的后事,她又带着她儿子出现了,她说想让我去她家。真的很好笑吧,那时我都成年了,她认我回去给她养老么?”
她母亲再嫁对象对比她家而言算得上条件优渥了,两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看到她血缘上的弟弟穿着一身干净的新衣裳,一手拿着零食,一手被母亲紧紧牵着,他们什么也没说,就已经像是在对她耀武扬威了。
“我是不是很恶毒,当听璐璐说潘显达患病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觉得活该。”梁雪琛讨厌自己的下意识反应,但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可那个男孩什么都没做错,就算是报应也不该报在他的身上。两年前他的女朋友替他生下一个儿子,原本他们打算等他到了年龄就领证的。”
潘云静也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向亲戚求助。她明知道小姑子在梁雪琛手下工作,向梁璐求助基本等同于向梁雪琛求助了,几个月前她还是向梁璐开了口。
梁璐会意,即使很不好意思,还是向梁雪琛稍微提了一嘴,自然是□□脆地拒绝了。梁璐没办法,只好将全部存款连带着信用卡提现的钱都借给了潘云静。
就在她差点还不上卡债的时候,梁雪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借给她一笔足够全额还款的数目。
“在这件事上,你就更是没有任何错。”程珏伸出手将梁雪琛拥入怀中,“你很善良,就算是曾经被伤害,你也会就事论事,从不迁怒别人。”
梁雪琛试图挣脱他的怀抱:“程珏,我说过吧,不要同情我,我没法承受你的同情。”那会让原本就对等的他们变得更不平等。
程珏抓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我也跟你说过了吧,我不同情你,但你要允许我心疼你。”他的目光突然看向她身后的车窗,“诶,怎么又到你们学校了,上次过来太匆忙,樱花没怎么看到,小吃也没时间吃。要不要再下去走走?”
一直偷偷观察后视镜里动静的阿宸听到这话,机灵地接道:“BOSS,咱们的车需要加油了,我记得附近有个加油站,要不你们先在这里下车,我去加个油?”
“没油了吗,我昨天还看了一眼,是刚加满油的呀。”梁雪琛前倾伸头,想看看仪表盘,被程珏拉了回来。
“昨晚我让阿宸帮我跑嘉定去送文件了,所以没油很正常。阿宸,你靠边停停,然后去加油吧,顺便再自己去找点东西吃,弄完再回来接我们,不着急。”
昨晚梁雪琛一直在玄关逗小狗,压根就没有看到阿宸外出。但她没有继续拆穿那两位的话,任由程珏拉着下了车。下车前,她给江美玲发了消息,报备晚回家的可能。
“哇,你们大学时也太幸福了吧,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
虽然已经快开学了,但是校门外的大部分小摊还是关闭状态。程珏在剩下几个暑期仍然开门的小店里来回转悠,不一会儿手里多了很多袋小吃。
两人坐在樱花大道的长椅上分享那些小吃。八月樱花树枝叶繁盛,在路灯下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不时有绿色的叶片飘落。
程珏咬了一口加了青椒的肉夹馍,将剩下的喂到梁雪琛嘴边。
“这个肉夹馍好好吃,我不怎么喜欢青椒,可这里面的青椒味道真好。”
梁雪琛往后躲了躲,她还不习惯程珏在公开场合对她做出小情侣意味太足的动作。于是她伸手接过肉夹馍。
“这家店的肉夹馍是薛定谔的卫生,小心今晚拉肚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照着程珏咬过的地方吃了一大口肉夹馍。
“既然是薛定谔,就有可能好有可能坏,不尝试的话永远都不会知道结果。”他打开了煎饼果子,“什么都不尝试,人生也就没有意义了吧。”
“吃个肉夹馍而已,怎么都上升到人生话题了。”
“那可不,从早到晚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和人生挂钩,因为每一分每一秒本来就都是人生。”程珏又拿出两杯酸梅汁,将其中一杯插了吸管递给梁雪琛。
她喝了一口酸梅汁,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如果人生只是一分一秒的构成,而人们又能选择只度过哪一分哪一秒就好了。”
程珏与她玩起了拗口的问答:“你想把哪一分哪一秒删掉?不管删什么,这一分这一秒和我一起在校园里吃东西的感觉还不错,你就保留了吧。”
“经历过的我都想保留,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都是我活过的证据。如果哪一天我死掉了,就算没有人记得,在这个时间轴上发生的一切都会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
“越了解你越发现你是一个藏得很深的悲观主义者,你看上去似乎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却处处在意。”
程珏没怎么吃过路边的小吃,食物里的重油很快让他觉得有些腻。他喝下最后一口酸梅汁,用纸巾擦干净沾了些油的手指。
他开玩笑似的说道:“你放心哦,等百年以后咱们都死掉了,墓志铭上也会彼此提起对方的身份,互相证明来过这个世界。”
“百年太远,能想通下一分下一秒就很不错了。”
又一阵风吹来,樱花的叶子落下,其中一片沾在了梁雪琛的发梢上。程珏站起来,伸出手捏起绿叶。
“下一分下一秒有什么好想不通的,咱们还坐在这里。”他对着叶片看了又看,“等叶子全落下之后这些樱花又要结花骨朵了,雪琛,明年咱们不要错过了樱花吧。”
梁雪琛抬头,小声叹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什么?”程珏没明白她读这句诗的意思。
“没什么。”她看着天边的月亮,“今天的月亮也很不错,好像每次跟你一起看天,月亮都很美。”
“确实,今晚的月色真美啊。”他贴着她坐下,不让她有反应的时间。“我念的是夏目簌石的话。”
她看到他的笑容与月色交相辉映,光芒胜过了繁星。她听到他的声音那么近那么深沉:“雪琛,在你的时间轴上,痛苦的份额已经用完了,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不会再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