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在哪儿……为什么……身体这么重……好困哪……好想睡……好吵哪,是谁在哭吗……”
“啊!!!阿毓!!!永堂,阿毓她,她沉下去了!!啊!!阿毓啊!!!怎么办,怎么办哪,永堂!!快救救她哪!!!啊!!!”看着女儿彻底沉下去,高丽芬整个人都要崩溃了。若非被人搀扶着,她恐怕早就瘫倒在地了。
“丽芬,你别急呀!永堂,永堂他已经在系绳子了,他马上就要下去了。你,你放心好了,阿毓,阿毓她一定会没事的,她肯定会没事的!!”
“是呀是呀!丽芬,你可别再催永堂了,永堂他自己也急着哪!”
“丽芬,你振作一些。来,你先坐这边,可别再往那井边凑了,我真怕你也栽进去了。那到时候,可真麻烦了!”
“对对,你可别凑过去了,你再凑过去,只会耽误他们救人。”
“是呀,丽芬。咱不过去了,就在这边看着,好不好?”
“阿毓、阿毓、阿毓,我的阿毓……”高丽芬的身子虽然被人扯离了井边,但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眨也不眨地盯着,口里不停地念着女儿的名字。
“丽芬,丽芬?丽芬!天哪,她该不会犯疯病了吧?!”
“李婶,你可别瞎说!这女儿还没救上来,老婆又犯病,你还让不让永堂活呀!”
“可你们看,看她的样子。哎呦,这可怎么办呀?”
“李婶,别再添乱了!丽芬她这是急的!谁家孩子出了事,当父母都不急病吗?!换成你,难道你不急吗?!”
“好了好了,别吵了!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孩子还没救上来呢,哎哟,急死人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掉下去多久了!”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一家子,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女人们急得在一边乱成了一锅粥,男人呢,也急,可他们不能乱。一旦他们乱了,孩子可真没希望了。
“永堂,你下去的时候小心一些,这井壁滑得很,宁可慢一些的!”
“李叔,我知道的,我会小心的。”
“唉……”李家大叔看对方一副恨不得立刻下井的样子,就知道刚才说的话都白说了,对方根本就什么都没听进去。
不过,想想也是,孩子生死未卜,还有什么心思听别人说话呢。
“慢着点,哎,慢着点呀!”眼见对方一个踩滑,差点直摔下去的李家大叔,心都被吓停了几秒。
沈永堂踩滑的时候他自己都慌了,幸好他在慌乱之间握住了绳子。若井中无人,他下去也就下去了,偏偏女儿就在井里,若自己下去的时候撞到了她,可真就后悔莫及了。
沈永堂定了定神,继续以三步一小滑的状态往下移动,总算在他力竭之前触及了井面。但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女儿不在水面上,已经沉下去了。
沈永堂解掉了绑在腰背上的绳索,再猛吸一口气,“噗通”一声,向井深处游去。水井不是池塘,没那么好游。首先它窄,撑死一米,一个成年男人进去连伸展的空间都没有,更别说翻身了,而沈永堂比寻常的成年男人更困难些。
困难在他的背,他的背是驼的。这是小儿麻痹的后遗症。
所以沈永堂若要往深处去,就只能倒着游,且得小心的游,万不能碰着他女儿。他用背蹭,用腰顶,用脚踮,用手推,不停地往井下探去。幸好,井窄,他不用看也不会错过。
这井虽然是浅水井,但也有十多米,从井口到井面最多七米,还有大半都在水面下。沈永堂也不知道自己在水下爬了几米,但他越爬越心慌。
时值七月,烈日当空,可井水却是透心的凉。沈永堂现在不仅憋气憋得快到尽头了,连他的身体也被井水浸得阴冷阴冷的。他根本不敢去想他的女儿在这样的环境下的存活机率有多少,他只知道即使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找下去。
幸而,沈永堂是幸运的。在他放弃憋气,拼命喝水时,他的下沉速度加快了。总算在他快沉底时,碰到了他的女儿。他赶紧将手边的绳索绑在女儿的腰上,并拼命拽扯后,他的女儿很快就被拉了上去。
好不容易找到女儿的沈永堂,累得一点劲儿都没有了。若非没有其他人的帮助,单靠他自己是爬不出井了的。
沈永堂一出井,就看见妻子正抱着女儿大哭。而他的女儿,则像个布娃娃,歪倒在母亲的怀抱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啊!阿毓!你睁眼看看妈妈呀!妈妈在这里呀,你把眼睛睁开呀,看看妈妈呀!阿毓,囡囡,我的囡囡,你看看妈妈好不好?阿毓!!”
高丽芬死死地抱着孩子,一刻都不肯松开,只要有人靠近,她就疯狂地抓挠,以致边上的人想帮忙却也无从下手。
但当她看见靠近的人是沈永堂时,就立马将孩子送进对方的怀里,急声道:“永堂,你快看看阿毓,看看她,看看她为什么还不醒?!你看她的身子这么冷,我怎么给她取暖都暖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呀?永堂!阿毓她究竟是怎么了?”
此时,沈永堂已经无法顾及到自己的妻子了,他只想赶紧将女儿送到医院,找医生救她。
“永堂,永堂!你去哪儿呀,这里有医生,我们把人给请来了!”
“对对!快把孩子放下,快让林医生看看!”
“林医生,快看看这孩子!”
其实吧,说医生也不能算医生,就是村诊所里的赤脚大夫。平时村民有个头痛脑热的,都会去找她。虽说医术一般,但现在这个时候,沈永堂也只能聊胜于无了。
林医生在知道是来看被水淹的孩子时,头就很痛了。当她看到这个孩子已经脸青唇白,毫无动静时,她就觉得更晦气了。今天这趟,注定白来,就算有人愿意给,她还不愿要呢。
不过,就算林医生的心思再九曲十八弯,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讲出来。真讲出来,她的诊所估计就要开不下去了。
所以,林医生还是在很尽职尽责地按了按肚子,掀了掀眼皮,看了看舌头后,默默地摇了摇头道:“这孩子的瞳孔已经散了,准备后事……”
林医生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推倒在地了,要不是被人拦着,估计还会挨上一顿揍。
“你他(女马)的,胡说什么呢!吃(尸米)了是吧,咒我女儿!准备什么后事,准备你自己的后事去吧!我艹你(女马)的,你有本事别跑呀你,看我不打死你!!”高丽芬的手被控着,但她的脚还能活动,不停地朝林医生踹去,虽然没踹到,但也害对方摔了几下。
“丽芬!你干什么呀你!你打人是要做牢的呀!”
“是呀,丽芬,你怎么能打人呢?!林医生虽然话直了些,但也是不想你们再白费心思了!”
“丽芬!你别再闹了!!”
“丽芬……”
边上的人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这一切的一切既入不了高丽芬的眼,更入不了她的心,她只知道她的心好空好难受,难受得快要疯了。她想喊,想大喊,可喊什么呢?想跑,想大跑,可跑去哪呢?
刚刚夫妻俩还在开玩笑,说幸好没带女儿出来,要不然她又要把芋头苗当草割了,好不容易长起的苗,可不能再让她祸害了。
夫妻俩说笑间回了家,结果老人说孩子还没回来。找了许久,终于找见了,可高丽芬却不敢回头,她怕,怕看到女儿那张小脸。明明早上的时候,她还捧着那张小脸亲了又亲,可现在她却连看都不敢看了。
林医生说了什么,妻子做了什么,邻居又在干什么,沈永堂已经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不停地按压女儿的胸腹部,再时不时地朝女儿嘴里吐几口气。这是他在钱塘江边开荒时,有人落了水,看救护人员就是这么做的。沈永堂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原理,他只记得有些已经没了气息的人就是这么被救醒的。现在,他要试试。
“阿毓,阿毓,醒醒。阿毓,我是爸爸呀。阿毓,醒醒呀。阿毓,你前几天不是吵着要抓龙虾小螃蟹吗?爸爸答应你,等你醒来,爸爸就带你去抓。水沟,池塘都可以,还有钱塘江,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去吗,爸爸带你去呀!只要你醒过来,爸爸就带你去抓龙虾小螃蟹,到时候你养也好,吃也好,都随你。阿毓,阿毓,醒醒,爸爸,求求你了……”沈永堂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的念叨也不停。
边上有些人看不下去了,想上前将沈永堂拉走,一走近听见对方所讲的话,就开始落泪,连自诩心硬的男人也红了眼。
沈永堂的兄弟姐妹们都赶到了,可他们就如边上的人一样,轻则眼红,重则落泪。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这种灾祸竟然发生在自己兄弟身上,难道老天爷不能给这个家一点希望与幸福吗?
最后,还是终于安静下来的高丽芬,终止了沈永堂那看似无用的动作。
母亲抱起仰躺在地上的女儿,像往常一样将其放入丈夫的怀中,再轻轻地拍了下孩子的背,扯起一个笑容,说道:“我们回家吧。”
“嗯。”沈永堂也犹如往常一般,掂了几下孩子,确定这是让女儿最舒服的姿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但没走两步,沈永堂就停了下来,而他那双已经失了神的眼睛,重新有了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