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煞白脸色,连忙下跪:“求娘娘饶命。奴婢只是仰慕皇后娘娘已久。”
“起来吧。”皇后眉头一挑,小宫女的话她很是受用,笑眯眯道:“嘴倒是挺甜的。”
小宫女狡黠一笑道:“句句属实。”
皇后心花怒放,她本就媚态极妍的面貌更添生动,笑盈盈又是一问:“可有读过诗书?”
小宫女“唰”一下垮脸,眼泪赶来得极快,扑簌簌地落下,装乖卖惨道:“父母去的早,不大认字,更别提读书。”
皇后讶然,赐给她一条方巾擦泪,对她安慰:“本宫方才是想,你这孩子,有野心又聪明,在尚衣局屈才了。可惜了,竟然大字不识。这样,不如先跟着容儿姑姑学习。若是将来长点出息,再跟在我身边做事。”
小宫女感恩戴德地磕了两个响头,之后站起来满脸挂喜地替皇后捏捏肩膀,捶捶后背,时不时说说笑话,逗得皇后哈哈大笑。
*
两个时辰后,容儿披星戴月而归。
皇后见容儿一进门,便对她赐座看茶,她望着容儿的倦容,不禁调侃:“你这样子严苛,会把太子妃吓到厌学。连长晋都不舍得这么做。”
容儿端起热茶,呷了一大口,滋润了干涩喉咙之后,说道:“是太子妃这几日太过清闲,得让她尽早适应才是。”
“是容儿精力太过旺盛,不如再多个学生分享一点精力。”皇后指了指新收的小宫女,“你看看她资质如何。若是可以,以后她就跟着你好好学学。”
小宫女听皇后唤到自己,忙不迭朝容儿一躬身,态度恭敬:“容儿姑姑,还请多照拂。”
容儿自上至下打量着小宫女,良久也不发一眼。
小宫女绷紧神经,嘴角都扯得僵硬了,直到听到容儿一句“还不错,先跟着我吧。”
这时,一名太监走过来,禀告道:“皇后娘娘,元辅和礼部几位大人在外面等候。”
皇后皱皱眉头,与容儿对视一眼,她颇感奇怪。
今日她宣召礼部官员前来觐见,并未要求裴朔一并前来。裴朔主动前来让她觉察出古怪,但仍同意所有人进殿。
首辅裴朔和次辅周序站在最前排,礼部左右两名侍郎站在他们身后。
四人行礼过后,礼部诸位官员便对皇后汇报筹备来年的开年庆典之事,阐释得事无巨细,生怕皇后寻出纰漏。
皇后默了半晌,微微点头。
左侍郎萧炽新官今日是新官到任第一天,连长晋前不久才递了辞呈,他特来补上礼部的这个缺。
他是第一次与皇后打交道,觉察到皇后打量的目光,急忙低下头,但因为紧张而直冒汗,撩起袖子偷偷揩汗。
这点动作逃不过皇后的眼睛,她仿若无事地说:“左侍郎倒是新面孔。”
萧炽听到被叫到名字,心里一直敲锣打鼓,跻身走到皇后面前,声音哆哆嗦嗦地自我介绍:“回皇后的话,臣是萧炽,原为广陵知府,政绩还算可以,前几日这才被同乡举荐到侍郎一职。”
“同乡?又是兰陵萧氏的?裴阁老是要把礼部也变成自家的。”皇后用的是调侃的语气,未有半分认真。
可所有人都听不出调侃的味道。
别人早已习惯皇后的夹枪带棒,但萧炽初次面见皇后,哪里受得了皇后话中有话的玩笑,后背的衣衫浸透。
裴朔侧头一瞥萧炽,波澜不惊地回答:“新到任的左侍郎萧大人虽是姓萧,却与裴家和兰陵萧氏并无半分关系,庚子年进士三甲第一名的出身,祖籍澜江,比先任连侍郎还年长十岁。”
皇后没有多问,着令四人离去。
裴朔道:“皇后娘娘,臣还有一事需单独启奏。”
皇后屏退殿内群臣,以及在一旁侍奉的宫侍们。
小宫女余光一瞥的裴朔,跟着容儿离开宫殿。走出殿门时,她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手心掐满月牙印。
*
一周后,雪然乔妆改扮前往国子监。
雪然先去找盛鸿渐,但见面时她有点惊讶。这个不着调的哥哥一身整洁襕衫,头发梳得极为整洁。
自成婚之后,他总算是像一点人样了。
之前,连长晋同她说,盛鸿渐必须旬考成绩乙等之上才能复学。她担忧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以盛鸿渐水平,很难考到乙等,复学之路恐怕也只是想想了。
没曾想,盛鸿渐终究是顺利回到国子监,也许她哥深藏不露,实际没这么平庸?
“你怎么到了这里。”盛鸿渐对她的到来也倍感意外,但与她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
这不是他一夕之间盖头换面,而是在国子监内,莘莘学子必须恪守繁文缛节。他刚复学,行为务必拘谨。
雪然巴不得兄长好些动手动脚,讨巧地一笑,献出一柄扇子,交给盛鸿渐:“自然是来关心兄长的近况。你婚礼那日我都未曾登门道喜。”
盛鸿渐从她手中接过扇子,放在眼底下仔细一瞧。
扇面上是精致漂亮的山水画,旁白有几行梨花小楷的字,这个字他眼熟得很,正是出自雪然之手。
他合拢扇面,直挂在腰间。
说实话,他大婚日并不高兴,说是洞房花烛夜,他对新婚妻子一根指头都没有动,心里还怨憎崔旖竟听信他一时气话,替他选了那个吴家姑娘。
成婚以后也没笑过几次。这会儿他见到妹妹,肃得吓坏全家的脸才略展笑意。
“连长晋呢?”雪然话锋一转,毫不避讳地请求:“哥,能否与我带路?”
盛鸿渐双手伸向她的脸,马上就要狠揉一通,但在半空中停住。
他瞅瞅四周后,便攥回了拳头,两臂交叉叠于胸前。他啧啧两声,说道:“你还不知道这事?连长晋早就辞官归乡。”
雪然半瞪大杏眼,疑惑地问:“今天他不在这里?”
盛鸿渐顿住,目光闪烁,说道:“是。是不在。”
雪然不信,甩头就朝国子监里面走,她像五年前的雨天一般逐间翻找,不肯漏掉任何角落。
走到尽头时,她再度看见五年前令她倍感屈辱的那间书房。
身后传来干燥且刻意的女子咳嗽声,似乎是在提醒,雪然回头望去。
提醒她的人站在门廊外侧,是太后身边侍奉的婢女,而太后也静立在此处,铁青着脸。
雪然蹴身跪下,微微发抖。她不是害怕,而是她着急奔波而使布袍上浸染汗水。现在正值数九隆冬,寒冷的北方猛烈刮着,拍得她冻得直打颤,膝盖骨也迎来地面的寒气侵入。
“这是来找谁,怎么这副打扮?”太后捧着手炉,笑容里却夹着冰渣子。
恰逢此时,雪然瞥见姗姗来迟盛鸿渐,他被侍卫拦住,面色极为焦急。
她灵机一动,向后一指道:“找我哥.....臣妾的大哥。他大婚时臣妾没能赶回去贺喜,这会儿找他补上新婚贺礼。”
太后呵然一笑,接过侍从递来的热茶,暖呼呼的,可惜只能给雪然瞧瞧看,不能分给她暖暖腹,还不忘反倒放出一道冷箭般的话语。
“你到底有几个哥哥,是找亲哥哥还是情哥哥,总不会是情哥哥?”
雪然忙摇头,坦荡笑道:“臣妾身为太子妃,哪来的情哥哥。”
太后吹开杯面笼罩的白雾,紧紧盯看雪然,又倾耳听赶来回报的侍从低语。
说毕,太后仍然没有请她起身,闷下一杯暖茶后,发话道:“开门。”
地上的寒气直往雪然里窜,她肚子隐隐作痛,但不敢松懈警惕。见太后来势汹汹,暗暗嘀咕:该不会连长晋真在这里?
若真在这里,她就麻烦了。
雪然展平双臂,螳臂当车地一挡上前的侍卫。
她又对太后劝道:“这里是国子监学子温习的地方,再有三个月就该乡试与会试,老祖宗何必兴师动众。回头他们发挥失常,会错怪到您身上。”
太后听若无闻,重重落下茶杯,偏头命随行侍从换一杯新茶。
她冷冷刺道:“听闻五年前就有位女子,在会试前跑到国子监寻情郎。祭酒说,那学子本该再等一轮。结果呢,那人转年进士登科。你说巧不巧。”
雪然低头望地,哑然失声,前面话里提到的国子监女子说的她。
“太子妃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听说,早上有人前来遣散这屋里的人,说是要空出屋子迎接贵客。”
太后摆弄手上的黄金指套,这是只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子才配享有的。她睥睨着惶惶中的孙媳妇。
恍然间,看见雪然发间的木簪,朴实无华,更觉这个太子妃小门小户出身,根本上不得台面。
她继续奚落雪然:“太子妃说是贵客。也不太贵,小时候也就是个匠籍。还不是你那父亲歪打正着,带着家人鸡犬升天。”
在场围观的人皆知,盛雪然的父亲,原本是宫廷为修缮宫殿临时征召的泥瓦匠,他入宫时几近家徒四壁。若不是碰巧大火中救下皇后,恐怕早就鬻儿卖女。
皇上说是感念盛天青救妻恩德,却把目不识丁的他丢在战场,任凭其自生自灭。谁知他命大,不光活着归来,竟还让他打了一场胜仗。
雪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里大声嚷嚷:“谁祖上八百前还不是个皇亲国戚?每逢改朝换代,贫民不是被战死,就是被饿死。”
这声音响亮得几乎国子监所有学子都吸引过来。
太后猜出是雪然激将她,想为里面的人拖延时间,顺便提醒里面的人趁机溜走。
太后鼻子呵出一笑,对侍卫道:“不必理会太子妃的纠缠,还不赶紧打开两扇门,让哀家瞧瞧里面到底是藏的什么娇?”
门一打开,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入房间。
屋内站着一名窈窕女子,头梳双鬟,额点花钿,满头金灿灿发饰,耳环与项链皆是黄金质地。
这毫不知收敛的豪奢品味,一看便知是裴朔家女眷,她是周栀子。
雪然懵瞪,慢慢转头看向盛鸿渐。
盛鸿渐低着头,脸色煞白的他自知理亏,不敢去看雪然的表情。
“裴家的媳妇怎么在这里。”太后不知盛鸿渐与周栀子的旧日纠葛,对周栀子的印象仅是雪然生辰时的一面。
周栀子不慌不急,福一福身,回话:“公爹近来差臣妾打理裴家的三间铺子,但臣妾资历尚浅,只得通过书籍汲取前人的经验总结。臣妾无可官职,只能来这里。”
“国子监现下山中无老虎,裴朔当这里是他家的开的。”太后痛斥裴朔两句,看的却是雪然。
这一看就知,裴朔临时叫他的儿媳妇前来,替太子妃脱身。裴家的藏书浩如烟渺,哪里需要到国子监去寻藏书。
周栀子假装看不懂太后的弦外之音,只替裴朔辩解:“太后娘娘息怒,公爹一早就同皇后娘娘领过罚了。”
内侍恰逢其时,侍从递给太后一碗新茶。
太后毫不关心裴朔家事,没有继续拷问周栀子,但依旧不发话让雪然起身。
忽而,她转头一瞥雪然,见她的视线始终搭在自己手里的茶杯上,笑问:“太子妃是想喝茶暖暖胃?”
雪然点头,委屈地看着太后:“是有点冷,也有点干渴。”
太后冲雪然一笑,端起茶杯缓缓向前。
“劳烦老祖宗了。”雪然抬起上半身,伸手去接茶杯。
正当雪然的手快要触碰到杯壁时,太后却一倾茶杯,澄澈滚烫的茶水如一条瀑布垂落,在地面上翻涌出大团水泡。
泡泡..........白色的?
雪然一惊,起初以为是天气太冷,沸水泡泡遇冷后,在地面上起了烟。
可当她匍匐过去,低头定睛一瞧。
那就是白色的泡沫,不是水泡。
周围侍奉太后的宫侍从们全都瞠目结舌,为首的太监忙声嘶力竭地高喊:“来人,护驾。”
整个国子监乱成一团。
太后几乎就地晕厥,眼前泛起鱼肚白,但她重重咳嗽一声,拉回萎靡不振的意识。侍女拿手帕一接,帕子上竟落有殷红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