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盛家家道中落,他没有与雪然解除婚约。他费尽心机谋来的婚事,他不可能轻易放弃。
结果,她跑来国子监质问婚期,他回答她推迟一年。她又突然问他解除婚约,他理所当然地拒绝。
哪知她突然推了他一掌,转身哭着就跑了。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不久后盛家上上下下人间蒸发。
退婚也委屈,不退婚也委屈。
连长晋火上心头,在家仆的指引下走上前往礼部的马车。
在马车上,他望着远去的宅邸,脑海里依旧翻滚着过往画面。
他从过去就开始积攒银两,就是为了买下这幢宅子。如今的连家离盛家仅隔一条街,宅内布设与盛家几乎一致,就是怕她嫁过来后会想家。
这次盛家再度回归都城,她未嫁,他未娶,婚约也未解除。按理说,他们应当立即成亲。
可她回来后,他几次向盛家递上拜帖,盛天青一概退回。等盛天青离府出征,她终于接过他的拜帖,却转手就给太子递画像。
连长晋走下马车,蹙步到礼部朝房。
桌面上摊开放置一幅画,画中的石榴裙女子,就算她化成灰,他也不会忘记,那是盛雪然。
连长晋想起与雪然前两次相遇。一次是马场,一次是在她家中。她真是个恣意任性的小鬼,两次对他恩将仇报,根本没想过与她定亲。
直到第三次相遇,她不顾忌旁人的目光,替他解开绳子,拉着他走进盛家暖阁。
他至今犹记得她当日一身水红色交领襦裙,头戴芍药花,仙姿玉貌,纤柔的双手端来一碗生滚粥。
他当日醉翁之意不在酒,到头来被她撞进心扉,却愿长醉不复醒。
连长晋不免哀叹一声,可她真是难以讨好,人也养不熟。
她也许只是玩弄他,他偏偏当真了。
他努力官场钻营,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动用一切把她揪出来,报复当年的不告而别。他穷极一生也不可能放过她。
“大清早就唉声叹气,是还惦念着盛家的姑娘?”礼部的朝房里闲坐着另一位绯衣官员,是次辅兼礼部尚书周序,五年前是他在会试点中连长晋。他此时云淡风轻地啜饮清茶。
连长晋低垂视线,苦笑一下回答:“学生五年前便与盛家彻底断了联系,还因那桩事声名扫地,您的请求恐难顺遂。”
周序一捋花白的长须,抬目瞧向连长晋,说道:“老夫有妙计。此事路上再议。”
外面值班的传信侍从急匆匆走来,向两人汇报:“两位大人,时辰已到,该去紫宸殿了。切莫迟到惹裴阁老不快。”
*
永安城盛家大宅的门匾刚刚换上,盛家五年前遭遇变故,去年年底才回到都城。
盛家一等丫鬟冰蕊,右边胳膊懒着一个陶瓷罐,踉踉跄跄地跑进屋子。雪然掰了块茶饼,沏上一壶虎丘茶1,端来一碟樱桃煎,以及一碟她亲手做的酥油鲍螺。
冰蕊抱来装着冰糖的,同时递给雪然一枚小勺。
雪然反而举起品菜用的中号瓷勺,舀起一大勺糖就往虎丘茶上倒,接连不断塞了足足放了五大勺。
“小姐,糖这般金贵,放一小勺就够了。”冰蕊看不过眼,转身阻挡雪然。“就算姑娘母亲家是清河崔氏财产丰厚,也没这般浪费的。”
“嘘。”雪然食指置于唇前,令冰蕊收声。
她瞅见茶壶里的糖堆成小山,用瓷勺轻轻搅拌茶壶内的甜茶,随后把瓷勺晾在一边。她拉着冰蕊就向外走,坏笑道:“说的是,应当珍惜食粮。走,陪我去门口等连大人。”
前几日收到拜帖,连长晋在信上说,想与她叙叙旧,日子就定在今日。说起来,他们分别五年,散伙时也不太愉快。
方才那些加了料的茶,都是雪然精心为连长晋准备的“惊喜”。
“千万不能让夫人知道这件事。”冰蕊皱巴一张脸,颇感为难:“夫人说了,禁止连长晋上门。就算这几日夫人去春游,老爷也不在家,也不能违背他们的意思。“
雪然叹了一口气,骤然想起那年的往事。
五年前的秋季,大粱国境内水灾频频。朝臣称“水属阴,兵同属阴,盛家手握重兵,恐有篡国之嫌。前不久天见日食,也有犯阴侵阳之兆2。”
皇上因听信谗言将盛天青革职并遣盛家出永安。
事发后,雪然数度敲响连家大门,他家人谎称连长晋不在。某夜,她翻墙溜进连家,撞见他父母商讨替他退婚,改娶吴郡朱氏女。
雪然还不死心,混进兄长盛鸿渐的队伍潜入国子监,一间一间屋子搜寻,最终在深处的僻静屋里找到连长晋。
她还记得那间屋子极为宽敞,四周是干净的高墙,红木书架鳞次栉比地排列,屋内散发雨水浸烂木头的气味。
在高大的梨花木屏风前,雪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连长晋比上次相见时清瘦许多,形容潦倒,胡子邋遢。他孤零零站在桌旁收拾竹箱,抬头见到雪然时,露出一刹错愕。
雪然叫住了他。
当时的雪然头压得极低,语气放得卑微至极,询问对方是否要解除婚,他厉声呵斥她出去。
雪然痛苦得心如刀绞,用力一推连长晋,扬长离去。
天骤降急雨,她离开时没有乘坐盛鸿渐的马车,一个人哭着狂奔回将军府。
回到家后,她害了此生第一场风寒,连续七日高烧不退。后来醒来时,她看见自己枕着母亲的双膝,而全家坐上马车里,搬往母亲娘家清河郡。
可雪然与连长晋在国子监的事在永安闹得满城风云,甚至流传到清河郡的街头巷尾。
连长晋顾忌名声,既没有同朱家姑娘订婚,也不曾与雪然解除婚约。当盛家再度返都后,不少官家小姐都关切询问雪然,是否要同连长晋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不可能。镜子碎了就该碾成粉末放到火里烧了。
*
连长晋在宫外等候两个时辰,皇后宣群臣进入紫宸殿。连长晋跟随周序退在殿前,忽听值班太监传宣,皇后即将走上殿中央主持会议。
年初边关战事吃紧,皇上御驾亲征。内朝无论大小事宜,皆交由皇后把持。
本朝后宫三品以上的妃嫔足足高达百人,但有记录的子嗣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平安成年的皇嗣仅一位——裴贵妃所诞的太子赵傲天,今年二十八,尚未娶亲,也无这方面意向。
大粱开国皇帝家中是两兄弟。兄长打下来的江山,却被胞弟借走,后续由两家子孙后代轮流继承皇位。
当今圣上是兄长这一脉,若是此脉后继无人,旁系一脉的宁王父子就将重掌大权。近来宁王一系在朝中动作频频。
皇后与拥戴兄长一脉的朝臣焦头烂额,自不能容许这等事发生,立刻张罗为太子遴选妃嫔。
紫宸殿内地上摆满百余名女子的画像,皆是色貌品行通过初筛的适婚女子。
太子为国之根本,太子选妃既是内廷大事亦为朝堂大事。各部诸多要员现身。选妃册封等事务少不得礼部参与,连长晋为礼部侍郎必须出席所有典礼。
他在宫内安静候着,近些年来他被拔擢为国子监司业兼太子侍讲,站位在第二排。他个子高,在前后衬托下较瞩目。但论群臣间身形最突兀的,当属遮天蔽日的首辅裴朔。
官员们到齐,皇后在宫侍容儿的搀扶下,从内殿转入紫宸殿前殿。
东宫内侍之首的张嬷嬷抱着玄猫太子赵傲天姗姗来迟,一进门便退避在皇后身旁。玄猫太子依偎在她怀中,不吵也不闹,如同一只性情温顺的寻常家猫。
随着皇后一声令下,张嬷嬷弯腰轻置赵傲天于地面。
赵傲天四肢刚一有着落,便绕着大殿四处游走。它不曾在任一幅画前驻足。走得乏了,懒散地倚在连长晋袍角。
太子妃的人选悬而未决,在场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张嬷嬷焦灼万分,见状走上前拉赵傲天。
然而赵傲天左右闪躲,最后攀爬到连长晋肩头,怀着他的脖子,始终不肯下来。
皇后凤目淡含愠怒看着赵傲天和连长晋,却是笑着在问:“太子如此粘着连侍郎,是他身上有什么吸引人的物什?”
次辅周序兼任礼部尚书出列,替连长晋解释:“连侍郎是太子侍讲,许是因此太子与他关系亲密。”
首辅裴朔没有发声,侧目使了个眼色,在场其他官员站出来附和周序的说辞。
容儿插嘴:“您的意思是殿下选中的太子妃是连侍郎不成?”
诸位大臣低着头,礼部不少官员落汗,鬓边碎发洇湿。
皇后铁青着一张脸,比起不听话的太子,还是瞧见群臣抱团取暖的场景更令她不悦,对连长晋揶揄:“别是真藏着不便人知的秘密?”
婢女容儿见皇后捭动肝火,之后附在耳边小声低语。在场群臣听不清具体内容,仅见两人打量的目光落在连长晋身上,皇后点头应允。
容儿走下鸾台,绕画像转了一圈,路过连长晋时,投以鄙夷的目光。连长晋在城中多数女子眼中俨然是负心汉,容儿素来直率,实属看不惯他。
容儿转身同皇后作揖,道:“回禀皇后娘娘,殿下挑中的那幅画,就在连侍郎身上。”
皇后长挑秀眉,含威凤目盯看连长晋,即对左右侍卫吩咐:“把侍郎连长晋拿下。”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架起连长晋,一人从他身上翻出一轴画卷。
画卷在大殿地上展开,映目是一名水杏眼女子,身穿交领红襦裙,端坐在槐树下。右侧配着竖排梨花小楷:永安忠武将军盛氏长女。
赵傲天瞅见画中人,猫眼瞪作铜铃,三跳两蹦跃下连长晋肩膀。它趴在画像旁,对连长晋怒目而视,呲起尖锐银牙,捍卫自己领地。
皇后面色稍霁,笑道:“太子很早就同本宫念叨盛家小姐,还特地在她的画像上洒了香粉,以便辨认。难怪方才它躁得很,原来是找不见盛家小姐的画像。”
周序安排连长晋藏起雪然画像,被当场抓到现形。他并不担心火烧到自己身上。一来连长晋和盛雪然有过牵连,做法虽过度,但于情于理可以谅解。二来连长晋侍奉翰林院里不过寥寥五年,资历尚浅,背锅再好不过。
皇后没有治罪连长晋,令两侍卫解开拘束。
“众卿可还有任何异议?”皇后问道。
周序后方官员腰间玉牌坠在地面,又很快捡起。
忽地,连长晋上前一步,言辞恳切:“盛家女与下官早有婚约在身,还望皇后成全。”
礼部官员纷纷附和。裴朔作壁上观,静候皇后处置。
皇后不为所动,半分眼色未分给连长晋,牢牢盯看撰好的册妃文书。
容儿见皇后既未在册妃文书上盖印,又不肯宣连长晋起身。
她心思玲珑,很快揣摩到皇后意思,看着连长晋,嗤笑一声说道:“连大人提婚约?盛家落难时,大人抛弃盛氏女,误她到今未出阁。盛将军归朝后,大人立刻回心转意,哪有这等无赖?”
“大殿之上不可出言不逊,得自己回去领罚。”
皇后嘴上训斥容儿,却半分严厉也没有。群臣均听得出皇后是指桑骂槐,责的是连长晋。
皇后在文书上按下玺印,盛雪然选为太子妃已成定局。
*
永安城申时钟声一响,一驾驾珠光宝气的马车朝着四面八方疾骛,经过南门一幢碧瓦朱甍的大宅。
雪然在宅中待客厅中闲坐,听到钟声,她看一眼窗边刻漏。
她跑到门口继续等待,此时心头正生着闷气。
连长晋今日是失约了,约定的时间内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恐怕他根本没有与她和解的意思。
“出大事了。”声音打断雪然的思绪,一名仆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对着她似有所说,却许久未能吭出一句完整话语。
对于五年前家中变故,雪然仍心有余悸,估摸今日又被抄家。她差遣冰蕊回房打包家当,即刻返回清河郡。
就在此时,雪然看见一位老太监走入盛家,提着尖锐嗓音道:“皇后懿旨到。”
紧接着两位绯衣官员入府,依他们服色来看,应是四品以上品级。最前面的一位生得高大儒雅,后面的一位矮小风流。
老太监问:“这里有一道皇后懿旨,盛家还不赶快接旨。盛家姑娘何在?”
“正是小女。”雪然躬身听旨。
老太监清清喉咙,高声宣读:
“奉天后懿旨。尔永安忠武将军盛天青嫡女,将帅之门,清白流庆,柔明含章,令颜懿范,进退合宜,言容有则。遣令内阁首席大学士裴朔、次席大学士周序持节册尔为太子妃。”3
公公将懿旨交给雪然。
雪然惊闻受封太子妃,杏眼圆瞪,谢旨时差点咬到舌头。
在场官员分别向雪然道喜,雪然蒙楞在原地,半晌才恢复意识。
高大男子话量少,对雪然和颜嘱托:“傲天甥儿性子生性冷淡,体质孱弱,望盛姑娘多担待。”
裴朔是太子赵傲天的舅舅,裴贵妃的兄长。眼前仪表堂堂的中年是平民百姓恨不得饮血啖肉的裴朔,瘦小老头是次辅周序,当今清流名士有一半是由他提拔。
照理说被宣封赏是喜事,作为主人应当赠传旨人厚礼。
然而,雪然敷衍作事,只令冰蕊将酥油鲍螺和樱桃煎分别赠予裴朔与周序。裴朔面容和善常挂笑意,此刻也兜不住了,脸色一僵,领着其他人离开盛家。
府上走上前对小姐道喜,雪然却笑不出。
嫁给一只猫,谁能高兴得起?
当今太子赵傲天是假的,是她与连长晋调换过的野猫。命运无常,没想到那猫竟挺过五年,甚至要迎娶她。
她支走身边侍从,溜进埋猫骨的小院,握起小铲子去挖掘真太子的尸骨。
身后就有脚步靠近,她警惕地直起腰杆,听到消失五年的声音:
“康年,睽违许久,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