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那晚过后,周棠躲了长宁几天。好几次,用膳时总是能找出位置隔开与长宁同座,后来无意间被挤在一起,周棠默不吭声就会自动远离。他们的角色,就好似调转。对此,长宁也并没有做出任何让步。

    还是李文歆看不下去,问出了声。

    那时,温书朗也在。

    李文歆在他面前,总是能舒坦很多,放下了先生的名号,性子分明是生趣,笃定道:“你欺负人家了。”

    长宁磨着箭矢的手顿住,很短暂,转而又翻转了一页,继续打造那片小型箭矢,淡漠道:“是。但我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过段时间会好的。”

    其实后来,长宁还是拒绝了周棠。周棠对她的好感,不过是因为长宁与其他娘子不同,不受他人摆布,活得真实。但现在的她早就没那么单纯,又如何能接受少年赤诚的内心。

    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无端就被心爱之人打击好几次,屡屡受挫,他自是觉得面子挂不住。

    这几次看来,并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复杂交加的羞愧。

    温书朗难得小憩时间能看看书,听长宁这番话,差点没被她气死,叹气道:“也不知上辈子我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才与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生在一个家中。我看你就是仗着人家周世子对你有意,才如此行事,也不看看周世子是什么身份。感情中只有相互付出才能对等,周世子现在是追着你走了,再过些日子,几天?几年?怕是月余这种年头就被磨灭。”

    “到那时,你便不能再借着人家的世子身份作威作福,你又该如何?”

    温书朗表面上是在嫌弃,这番话说出,脸色并没有因为打趣长宁好到哪里。许是因为自己与李文歆也是其中人,那时的抉择,但现今,他还会感叹,若是选择继续顺承温老太,李文歆早已不会再等他。

    也没有在离城里,两人相依为命,心心相惜的如今。

    “那样孤独且无助的道路,不敢想会有多煎熬。”

    温书朗的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其实李文歆又何尝不是这样想,但那因世俗而疲惫的姿态,已然夺走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长宁看见手中的箭矢,不知何时,箭身一角被磨断。那支小型的竹节匕首,也愈发钝了。

    ......

    而这边,谢衍之回到了军中。

    漠北军营戒备森严,安排在外的斥候军每经过一个哨点,便能遇到一两个身躯威武的斥候先军。漠北占据的领地大多难守,这也是云黎薄弱的地方——不及对方才将的战力。

    谢衍之与阿森是戴着面具走进漠北阵营的,谢衍之身上更是别戴了萧氏一族的族徽,那个十几年都未成出现过的标志。

    先前的去信,让漠北副将不言早早在营地外等候,不言是苏绥身边的得力大将,谢衍之见到此人在漠北军营时,不由地心生惊讶。

    ——苏绥舍得让身边的大将前来,还是作为苏千身边副将的身份?

    “有趣。”

    萧氏一族淡出朝堂视野时,尤记得不言还是萧骋一手提拔起来的,那时他二叔的地位,同为嫡子却远不如长子萧驰,亦是他的父亲重要。

    萧二内心不正,不如长子这般正义凛然。这事,沦为族中不少人的话柄。

    而且想来,不言能脱离萧二的掌控,还得多亏他呢。谢衍之瞧着急匆匆上前的副将耻笑道。

    不言单膝跪下行礼时,正巧迎面碰上谢衍之握在手中的佩剑,他又怎能忘记那把剑,是曾经战神萧驰的扬名之剑。

    是萧珩父亲的。

    不言道:“末将不言,特奉二皇子之命前来迎萧侯爷回营。”

    他这一拜,连同身边好些入军营不久的士兵面面相觑,随后接连下跪。

    萧珩记得那时自己心高气傲,没有半点父亲的沉稳,只要有战打,他准会冲锋陷阵,只要砍下敌方的人头越多,他就会觉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战神,也触手可及。

    只是渐渐麻痹了自己,他这一生所求,不过是为了做给那个人看。希望有一天,他能托梦给自己,在这个位置上,他只会做得更优秀。

    但由始至终,他的父亲、母亲,至小不让他接触,就是为了结束这永无止境的战争。

    至此,他们付出了性命。

    阿森见萧珩慌神,连忙叫了好几声,这才让他从过往中剥离出来,面具上的那双眼眸,格外犀利起来,冷漠且命令式的话语接踵而至,道:“带我去见苏千。”

    或许士兵们不认识这位尘封多年的侯爷,但从他能直言出二皇子的名讳起,便是那一人之下的存在。

    不言起身行礼,“是!”

    ......

    萧珩到苏千军营时,只见后者在榻上上药。他的手臂受了些伤,却不深。只是严重在伤口延伸至关节,小顺子本想帮忙,却还是被萧珩瞪了回去,后又使眼色随着阿森退下。

    苏千的主帐篷空间很大,这下只剩两人,氛围在不觉中便凸显尴尬。

    萧珩却是一脸无谓的走到一旁坐下,似乎这里才是他的地方。看着苏千笨拙的手势,也不作为,只嘲笑道:“挺能啊。”

    苏千上药的手顿了顿,没有说话。

    他心里藏着火,萧珩又怎会看不出。他越是这样,萧珩更是无所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单手撑在榻上,身体却成闲散姿势。

    “看来是因为林望月过不去。”

    果不既然,苏千在听到林望月的名讳时,眼睫明显有波动。

    下一秒,才说出话,只是还在认真替自己上药,道:“都入到军营中,何必还戴着面具。”

    不论是行为还是谈吐,苏千都稳定不少,看来那林望月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萧珩嗤笑一声,对此表示不屑。两人皆心知肚明,谢衍之就算恢复了萧珩的身份也得时刻警惕,毕竟在云黎皇宫之中,这个储君还要装下去。况且长宁在离城,总是要掩盖自己的身份。

    他盯上苏千那副冷淡的脸,眼底涌上一抹怀疑,乍现而过,最后被嘴角的淡笑带过,有什么可纠结的,林望月的死是得到苏千允许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变得如此正经了。

    萧珩将搭上左腿上的另一只腿放下,衣摆跟着抖动,悠悠站起身,离去前不苟言笑道:“有时间,给你母妃上根香。”

    苏千这才直视上萧珩离去的背影,眉宇间似乎有些忧愁,最终只是远远的望着,并没能说出那番话。

    离城这天,要变了......

    ***

    萧珩回到苏千提前准备的营帐中,许是真怕他闲着了,书案旁叠放着数不尽的文书,可他却没心情去翻阅。

    对萧珩来说,大抵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便是在离城发生的。

    他并不希望这个地方被破坏,那里太美好了。

    就在他还沉溺在与长宁的回忆里时,阿森陡然走进帐中,直呼好几声萧侯爷,都不曾给他反应。有时候,他真的看不懂自己的主子,自五岁起,他便被安排在萧珩身边,做他的侍卫。

    待他能够上战场时,又伴随在他身边征战十余载,都不曾看过他这么深沉的时候,总是满怀心事。瞧看他对战事的把握,一切都已经递到他面前,但他还是苦着脸,时常还有些伤感。

    “阿森,漠北虽与云黎暂时休战,但不用多久苏千必定会带大军攻陷离城,我深入战场中难以脱身。到那时,你须用全力护住四娘子,将她送回京城温家中。”

    萧珩满脸严肃,心中好似早有应对。但阿森却是一头雾水,问道:“侯爷,您怎么知道二皇子不日要攻上离城?两国止战书刚刚下达,而咱们后方的补给还未有援军送到,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阿森不明白,他们算是在得知苏千带军上阵后,马不停蹄就从京城赶到漠北军营中,几乎是听不到任何一点风声,但萧珩却途中将战况透露出去,连长宁后来得知的所有消息,都是他的杰作。

    对此,萧珩回得决绝:“不需要知道。苏千优柔寡断,不比苏绥难成大事。攻陷离城的决定,是本侯与苏绥的决定,不屑一切代价,拿下此城。”

    这个地方却是很多美好,但只有掌握在他的手里,一切才能不被摧毁。

    为此,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只要地方不被破坏就足够了。

    他必须站得更高,在这之前,洗净一切又何妨。

    “宫中可有传出叛徒的消息?”萧珩似乎想到什么,难掩眸中戾气,怒道。

    阿森也被这气势所吓,萧驰虽为萧珩的生父,可到底是个人人瞻仰的战神,身在光明处。可萧珩越是成长,秉性却越像萧骋,难以遏制住的戾气。

    这都是因为,萧珩是萧骋带大的。

    那段时间,谁也不知萧珩是怎么活过来的。

    阿森道:“已派人去安排,待侯爷回宫,定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是......恐怕四娘子那边,会有所隔应。”

    他要取那人的命,意图明显,长宁只会心生恐惧。

    此时,仰头望去,他已分不清萧珩脸上是何神色了,倒是不难看出,他对那人是带着仇恨的,而且十分深重。

    只听他道:“本侯只要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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