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温府上下皆忙着奔波长宁与温穆林前往离城一事。快马加鞭,温三叔温书朗才赶在二人出发前收到消息。长宁起得格外早,看着婢子们将路上要用的干粮及盘缠准备妥善。
她站在石阶上,尤记得温穆林说出与她共赴时温母的神情,大概是觉得他也变得无理取闹,不顾全大局。几番争执之下,还是头一次见温卿麟站出来同意了这次离城之行。
临行前,府里一众人都靠在温穆林那边,长宁隐约能听到温老太鬼哭狼嚎的声响,连手势她都幻想到了。
“我的孙儿,边境不安全,你三叔在那我已经很不放心,如今你要过去了,这不是让祖母更睡不安稳......”
温穆林瞧着,打岔道:“祖母放心,孙儿自有分寸。而且此次出行的不止孙儿一人,怎样都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他意旨要护在长宁面前,又怎会轻易倒下。
可他不说还好,一说温老太便露出极为嫌弃且怨怼的神情,眼神有意往长宁这边瞟来:“别跟我提她,她走就走了,还非要带你一起走......”
又故意说大声许多:“也不知安的是什么心,是想让自己的兄长去送死吗?从京城一路到离城,得遇上多少敌军埋伏暗杀,她有仔细算过吗?我看她就是待不住!”
在温老太看来,长宁就是不安分,一天到晚只想着给家里惹祸,根本不会尝试去理解长宁。
最终,还是温卿麟打断了这莫名难听的指责,“行了,母亲你就少说些吧,怎么说皖皖都是我温家的子女,我的女儿,更是你的孙儿。你就会夸老二损皖皖,这般厚此薄彼,叫人心寒。”
“嘿你......”温老太明显是不认可这番话的,但温夫人怒视过来,吓得她硬是把话吞了回去,畏畏缩缩地瞟了好几眼温夫人。
温夫人素日总是应承温老太,以至于此刻一个微微怒气的眼神就能将后者逼到敢怒不敢言,也或许是没人站她那边,这才让温老太从气势上拉垮温夫人一大截。
温夫人沉思小会儿,叫住了欲想往长宁那去的的温穆林,替他整理了衣衫,才道:“遇到事一定要与你叔父通气再行动,你反应敏锐,不妥的地方自会来信询问,这点为母很放心。还有,一路上,凡事都要想着妹妹,务必保证自己与妹妹的安全,不可使性子闹事。”
温夫人最后提到长宁时,格外小声,两母女分明是在乎对方的,但又不会轻易将情感表露出来。
温父见妻子千叮咛万嘱咐,也站出来说道:“从前你总是与妹妹不对付,如今路上仅有你二人相依,要对妹妹好些,知否?”
温穆林听完心中复杂,牵强的扯出笑意,道:“我知道。”
.......
之后众人都寒暄几句,都是些反复提醒温穆林谨慎的话语。清晨的日光还很和煦,照进众人心里成了明显的对比。
有时候,难过的情绪就是百般遮掩,却根治不了心中的郁闷。
几人都操心的替二人检查行礼,只剩温穆林走近正在背对着众人发愣的长宁,打趣道:“在看什么?脖子都要扭了,难不成在等谁?”
他这话说的,倒是有些杞人忧天的意味。
长宁也并未回避,直面回道:“等周世子。他说会与咱们一同去离城。”
“......”一起?去离城?这臭小子有问过他的意见么,温穆林被气到后槽牙酸胀,“等什么等,还不走天就要黑了。”
说罢,他便生气的离开,几乎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留给长宁,反而自己到一旁生闷气的。方才叫声之大,连着温父温母都接连回头,不知所措的看着两人。
周棠对长宁有意思这事,温穆林是知道的。偶尔会从他嘴里套话,还有病情肆虐期间等等都可以证明,只是没想到他会追长宁追到离城。
他与妹妹的关系还没缓和呢,怎能让外人捷足先登了。
温父在一旁直叹气,“这两人,还没出发呢,又闹别扭了......着实是不让人安心啊。”
温夫人先是没说话,而后给了丈夫一记白眼,后者见状还不明所以,刚想问什么,温夫人便道:“也不看是谁自找的。”
“......”
温卿麟抽了抽嘴角,一时间却无法反驳。
***
起程前,长宁在车厢里往外瞟了好几眼,迟迟没看见周棠的身影,而这些举动一一被温穆林看在眼里,心中不明恼怒:这混蛋,居然让他妹妹等这么久!
前头响起来马鸣,长宁这才将帘子放下,脸上的失望像似印上去一样,再也没能擦掉。
只是在无意中,看清了温家夫妇脸上担忧的神情,长宁心里好似被什么硬物撞击一下,这一瞬间的疼痛,让她产生一种父母想要弥补她的错觉,更甚的是,她那一刻竟然想为了那个表情而停留。
车程到了一半时,夜色已晚,众人只能在驿站中住了下来。一路上舟车劳顿,长宁无甚胃口,搪塞几句便先行上楼休息去了。
夜间放哨,温穆林站岗,长安刚睡醒感觉有些饿,便下楼觅食。驿站中休息的客人早已深入睡眠,连着后厨也没剩下什么可食用的东西。
温穆林这边,正巧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当他觉得不对想喊戒备时,偶然间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是周棠。
温穆林有些诧异,正当此时,长宁也走了出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深紫色窄袖长衣的身影向前微微卧在马身上,青丝被发冠高高束起,两边的碎发随风飘去。
长宁也看清了他。
温穆林收回视线,转身看到衣着单薄的长宁,微微蹙眉道:“你出来做什么?赶紧回去。”
可还没等她说话,那少年便乘风而来,干脆利落跃下马,直径朝长宁走来,分明是一张因夜间赶路而疲劳的脸,但在对视上长宁那一刻硬是添上几分活气,还有笑意。
“我来了。”
这一声“我来了”,不知让长宁多么安心。
而周棠这一路也是不易,周父一开始是放心周棠到前线支援,周家男子可以做沙场上的将,也能做整治腐败的官,但却不能顶着周氏头衔做无用之徒。
可不知为何,临近出发,宫里皇后抱恙声声念叨非见到周棠不可,一来二去,拖延了不少时间。他姑姑好似并不想他去赴这场战。
见长宁不说话,周棠以为是因为他的晚到让长宁生气,连忙解释起来:“对不住,是姑姑染了风寒,念叨我才耽误了时间。临行前,又被皇叔叫过去教育一番,这才准许我出门......你——”
“不要生气。”
周棠经常哄人,他得哄着家里的老母亲,姑姑与姑父之间也是靠他拉进关系。可面对长宁,总是有些别扭。
以至于连说出这句话,都是小心翼翼,且带着娇羞的。
还没等长宁回话,一旁的温穆林硬是用力咳了好几声。这才让长宁想起他的存在,下意识退后好几步,腾出空间给周棠与温穆林这对“难兄难弟”。
温穆林倒是没给周棠好脸色,“你来做什么,给我滚回京城去,闹笑话吗!这么跑出来,周相可知道?”
长宁在旁听着,又往温穆林那靠近几步,轻拽着他的衣袖,意在:你别说了,也不看看面前的是谁,温家哪里惹得起......
可她并不知道,周棠虽家大势大,但还是甘愿给温穆林当弟弟的。两人有同窗之谊,更是知遇。
再加上周棠想追随长宁,自然是多一个帮手好过多一个阻碍;他人不知这温二公子有多么追悔莫及,周棠还不知么。
“都说了知道,我又不会骗你。”
可能是周棠自小给温穆林开的玩笑过头,才导致后者渐渐对他失去了信任。
就在这时,长宁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清楚的撞进二人的耳中。周棠忽地转身去牵马,两人一愣一愣的看着他的举动。待他回来时,手上不知哪多出了个肉夹馍。
连酱汁都快要透过油纸了。
长宁瞧着,心中莫名感到难过,只道:“这是你买的?”知道她喜好的,也只有那个人。
可她等来的,却是与心中不一样的答案,道:“是,特意买给你的。一路上捂着 ,还算热乎。”
长宁怔了怔,伸手接过,最终没有说话。
就连一旁的温穆林,瞧着长宁看着手上的肉夹馍发呆,也知道了,周棠远比自己......还要懂她。
*
而这边,阿森一进门便看到谢衍之盯着桌角某一处发愣。阿森嘴角抽了抽,尤记得他刚出门一直到现在,两个时辰。
他家王爷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手上的书信暴露在外,轻飘飘一张,感觉下一秒就会被吹走。
阿森摇头叹气,只知道他家王爷此刻脸上的神情异常难看。
直到谢衍之将手里的信件交给他,阿森快速的阅读,脸上更多是惊恐,急道:“王爷,这......这殿下失踪多日,如今要亲自带兵攻打离城,会不会......”
谢衍之扬手打断了他,脸色凝重道:“给离城那边去信,备马,本王要亲自去一趟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