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季襄一听,猛然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这么久以来,盛泫是第一个对他的过往没有表现出厌恶的人,甚至愿意伸以援手。他虽然不怎么了解这位储君,但是按着盛泫入营以来展现出的年少但沉稳的气质,待人宽容有度,在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这么一想,许季襄直接应下了盛泫的邀约,离开了这个原本要困他一辈子的地方。
在军营里快晃了一日,陆陆续续见过不少人,回城的路上盛泫疲倦的揉着太阳穴,宽大的马车里布上了熏香,闻得人格外不适。这时,路州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殿下,消息查到了。”
盛泫让他继续说下去。
自从见过许季襄后,他就对贿赂一事带着疑心。今年武试的主考是琨王年前离京时就定好的,按理说他三哥看得上的人定然不会差,再说他也与这人打过几次交道,为人做事一方面不至于犯下私收贿赂,扰乱公正这么大的错误。
听完路州刺探到的消息,倒是和盛泫猜想的经过也大差不差。
许季襄是他父亲的庶长子,他那主母是玗王妃的亲妹妹,顶头上有还一个混不吝的嫡亲弟弟。原本想凭着一身本领逃出那家人的控制,却被人诬陷武试贿赂主考,不仅被所谓的人证指证,还在屋里搜到了书信来往,里面清楚地记录了事成后的钱财交易。
这案子来得快结的也快,根本没有仔细盘查,匆匆断案,要说这背后玗王府没出力,怎么都说不通。
沉默了一阵,盛泫低着嗓音开口:“你通知下去,就先让许季襄做着我的贴身侍卫,不急着安排人到军营里。”
等着盛泫说完这话,整个队伍就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轱辘转动的响声。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叶动鸟鸣声渐渐消失不见,转而被鼓萧乐音取代。
“怎么了?”马车里盛泫发问。
“回殿下的话,今日是十五,城内开着夜市。”一旁的侍从回道。
盛泫伸出两指挑起帘子一角,抬眼看去满街都是商铺花灯,行人来来往往,好不热闹,他就这么瞧上两眼,又收回手靠了回去。
这么热闹的场景与他终究无缘。
“既然长街人多就绕行吧,莫和百姓抢道。”
车夫调转车头,一时间风起帘动,盛泫余光似乎瞥到街边金花树下两道熟悉的身影,盛从嵇和沈苡婠!他立刻叫停马车,沉着脸下来后毫不避讳地盯着两人。
晚膳时,薛氏提起想去夜市逛逛,沈信想着的确很久都没看过热闹了,再加上姚宴桵在一旁添油加醋,也就默许小辈们出来玩玩,原本沈苡婠是和沈之姮一同游逛,沈之姮瞧见前边有个糖画摊子,就准备给沈瑟许姐弟俩带几只回去,两个小崽子陪着三伯母去了观音庙为疫病祈福,跑了一天,累得早早歇下了。沈苡婠摆摆手推脱,表示自己就在原地等她。
整条街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不仅有城中居民,还有不少外邦人,尤其是高台上起舞的西理舞姬,轻纱翩飞,舞姿撩人,格外引人注目。沈苡婠站的位置刚好在一棵挂满祈福彩灯的花树下,一棵树被灯火照得流光溢彩,连着飘散的花瓣都熠熠生辉 。
何况树下还站着个美人,面容清冷典雅,肌肤胜雪,眼睫如蝶翼翩翩,面上毫无表情时恍若九天妃子下凡尘,美得毫不真实,似乎下一刻就要羽化而登仙。
正当沈苡婠站那儿发呆呢,身后突然多了个人,嘴里念念有词:“转盼如波眼,娉婷似柳腰,沈大姑娘当真人间绝色!”
沈苡婠连忙退开,回首一看,原来是大皇子盛从嵇,只见来人一身郁金色鹤纹锦袍,腰间还戴着金镶玉的玉佩和织金的海棠纹金丝香袋,就算在夜里都十分招摇,总的来说,他那一身打扮就透露着两个字:富贵!
“大殿下安,不知您找我有何贵干?”沈苡婠微笑道。
盛从嵇瞧着面前的美人笑着和自己说话,魂都要飘走大半,不自主的又靠近几分:“本殿下专门出宫巡视民情,日后也好为父皇分忧解难,不想在这儿遇到沈姑娘。”
沈苡婠尴尬的笑笑,不禁腹诽道这人真是个蠢货,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往外说。
“那还真是辛苦殿下了。”
盛从嵇更兴奋了,心道:今天这趟来的值,不亏我派人守着沈府的动向。想着想着还准备再靠近点,不过还未来得及,一道熟悉的嗓音就把他叫住了:“大皇子这是在作何?”
盛从嵇全身一激灵,顿时流下冷汗,赶忙收回手退出好几步远:“真巧啊,六皇叔。”
沈苡婠也是心头一震,抬眸就对上盛泫那双神情复杂的双眼,她好像看出了一丝......怨气?
被这想法狠狠吓到了,她心虚地眨了几下眼睛,向盛泫问安。
“我记得皇叔才从军营里回来吧,为何不先回宫歇着,莫要累着身子。”盛从嵇有些被撞见坏事后的恼怒,语气不善的说。
盛泫快被他气笑了,冷冷道:“怎么,你要教本王做事?”
边说着还边往两人中间站,将沈苡婠挡在身后,满眼不屑的垂眸看着盛从嵇。
盛从嵇见局势对他不妙,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侄儿不敢,我先告退了。”他走前还是贼心不死,盼着回头再看一眼美人,结果回头来只有盛泫警告的眼神,活脱脱像护食的猛兽,全身上下散发着:再看!再看把你头拧下来!
等着那孙子走远了盛泫才回过来,静静地注视着沈苡婠,半天憋出一句话:“以后多带点人在身边,也不要相信盛从嵇那小子,他只是嘴皮子功夫了得。”
沈苡婠默默地听着盛泫的话,心下只觉得涨涨的:“是,今日多谢殿下解围。”
少女垂着头,刚好漏出细腻白净的脖颈,步摇上的一半流苏落在肩头,一半顺着脖颈延伸至衣衫里。
盛泫的目光顺着肩颈向下,看见沈苡婠手臂处衣衫上的水渍,微微皱起眉。沈苡婠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抬手遮住那处污迹:“大抵是刚才避让大殿下时碰上的。”
这满街都是送餐的小厮,稍微一个不注意就会沾上油水。
盛泫直接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沈苡婠肩头,还趁着人家不注意,眼疾手快地理了理流苏。
“殿下,这......”沈苡婠看着肩上的披风有些为难。
盛泫温润一笑,还带着几分恳求:“沈姑娘就给我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吧。”都到这份上了,她自然不好拒绝。盛泫原本还想和沈苡婠说上几句话,结果沈之姮一行人恰巧这时远远的往这边来,身边还跟了沈疏鸿和沈俞泓。他深知不便多留,与沈苡婠道别后就混入人群中离开。
回程的马车上沈苡婠满脑都是那人将自己护在身后的模样,还有距离拉近时那股冷冽沉稳的香味,好像冬日里一整片被雪覆盖的竹海起了一阵风,这和世人所看到的盛泫完全是两个极端。
父亲说盛泫不是个好对付的人,甚至整个皇室都没几个比他还狠,倘若来日盛泫登上皇位,沈氏想要安稳只有依附于他,绝不可与其为敌,否则只能趁他根基未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沈苡婠掂量一番,还是把披风脱下交到随行婢子手中。
回到扶雲院,沈苡婠唤来邢嬷嬷把披风交给她,嘱托:“这件衣裳派人仔细些浣洗,弄好后直接呈我面前来。”
邢嬷嬷应下,凭着烛火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姑娘,这是宫里的东西?”
“嗯,出门时遇上了祁王殿下。”沈苡婠边说着边用玫瑰露净手,将事情原委说与她听。
邢嬷嬷面带犹豫之色,半晌告诉沈苡婠一件事。姚夫人前日去寿禧宫,温贵太妃向她透露了一些风声,大抵都是陛下要为祁王定下婚约,估计就在几个氏族大家里选适龄女子。
“可是......氏族的姑娘不是不能做储君正妻吗?”沈苡婠很是不理解皇帝的想法,这个规定是盛氏先祖定下的,难不成陛下要违背祖先。
“谁说就一定是正妻呢,夫人?侧妃?妾妃?”邢嬷嬷反问。
沈苡婠垂下眸子盯着盆中漂浮的花瓣,还是不解:“可是谁愿意把自己的女儿送出去做妾呢?看着自己的夫君与别人生同衾死同穴,最后连自己的子嗣都要叫别人母亲。”
邢嬷嬷放下披风,挥退婢子,亲自替沈苡婠解开发髻:“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姑娘都能任由自己的意愿活着,有些贫苦人家得了个女婴就直接溺死或丢弃,好的还能养到几岁最后卖了做婢子或是富贵人家做小妾。”
“这婚嫁之事也是一样的,面上说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际上他们趋利而行,用一场联姻捆绑双方利益,快捷又有效,总会有人愿意或被迫做这个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