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

    沈不归同夫人感情甚笃。

    二人成婚十载,堪称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人们总是会对美满的事物心生感慨。

    譬如郎才女貌、夫妻谐和,老来儿孙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之乐,这实在是人生的一大美事。

    沈不归人生的前三十年都是如此圆满。

    他出身名门,是沈家这一代的独子。

    虽年少失怙,但仍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日子中长大。

    自幼双亲便为他延请名师,兼之自身武学天赋奇高,未及弱冠,便已在漠北一带传出美名。

    有人说他仗义疏财,有侠骨,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好汉。

    也有人说他年少成名、善谋断,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日后成就一定不输当年的沈老祖。

    总之,那时的沈不归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侠比三河,名倾六辅。”

    世人皆如此赞颂他,因为他就是这样的英才。

    直到遇到白苓。

    *

    正如寻常话本中所描绘的那样:

    自古美女配英雄。

    沈庄主是个英雄,那他的夫人自然是个心地善良的美人。

    白苓长得很美。

    见过她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

    百姓们很爱戴她。

    因为她不仅生得美,性子温柔、平易近人,还施得一手好医术,常常在坊市中无偿为小民义诊,不辞辛劳,连月不缀。

    痊愈的人们都说遇到了好心的仙女。

    白夫人的出身并不是一个秘密。

    沈家仍活着的老仆对此都能说道一二。

    大约是沈不归在一次游历途中,途经南疆、合欢宗一带,带回来的。

    是个苗女。

    无父无母,过往来历皆无处可考。

    刚来到渭城时,她甚至不会说当地的语言。

    但沈不归不介意。

    他很喜欢这个异族的女子。

    渭城很早便入了冬,漫天雪景下一众沈氏仆役最常看见的就是:

    庄主沈不归偕同夫人一齐漫步于山庄内,梅树虬曲、朔风飘香,男子身材高大,身旁女子轻轻依偎于他肩头,二人相视而笑、情话喁喁。

    *

    任晚山带回了白苓的画像。

    只听他告了一声“恕罪”,上前一步为陆雪燃展开画卷。

    绢布泛黄,随着卷轴一寸寸展开,画上女子的容貌亦展现于几人眼前。

    陆雪燃的手缓缓抚过画上女子的脸庞——

    云鬓盘鸦,巧笑嫣然。

    画上,她立于一株花树下,含笑回望,轻裾曳雾绡,飘乎然恍若神仙妃子。

    确实生得极美。

    任晚山仍在道:

    “属下命人拓下了这位白夫人的画像,然后在南蛮一地广为打听,却发现……”

    “这画上女子的容颜竟颇似蛊母的弟子。”

    说到此处,任晚山停了下来。

    只见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堂主,似是拿捏不准是否要继续讲下去。

    陆雪燃神情莫测。

    谁也不晓得她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因为倘若一个人追查一桩悬案,查了十几年,花费无数人力物力,现在终于要知道答案。

    那她应该是高兴的。

    但如果这个答案是个糊涂答案,是个天大的笑话,那是不是不知道比较好呢?

    任晚山不知道,所以他小心地闭嘴了。

    *

    南疆蛊母。

    这也曾是个响当当的名号。

    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谈及这个女人,那就要追溯到陆知微、陈琅的那个年代,也就是七八十年前。

    那一日,陈琅雪夜行舟六百里,南下长风渡,仅仅一夜的功夫,就杀灭了姑苏谢氏嫡系合计一百八十三口人。

    那一夜陪在他身边的,就是这个女人。

    只不过当时,她并不叫蛊母。

    而是有个极好听,极轻盈的名字——

    叫花蕊夫人。

    只不过陈琅死后,这位花蕊夫人亦如庄周所梦的蝴蝶一般,翩然消失于世间。

    后来,也只是听人说,她又回到了南疆,回到了那个生她、养她的苗寨,再不问世事了。

    白苓是苗女,施得一手好医术。

    更何况,她的容貌还颇似蛊母的弟子。

    结论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沈不归死于毒杀。

    陆雪燃望着画上的那张脸,那张眉目娟好、丹唇含笑的女子脸庞。

    世人皆道沈庄主同夫人的感情极为和睦,堪称神仙眷侣,两人婚后还育有一子。

    如此情分,竟也能下得了手吗?

    这疑问来得好没缘由。

    毕竟夫妻反目同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相比,谁又比谁更悲惨呢?

    这些年,西北连年大旱,沿途一带皆是饿殍满地,可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如今世道糜烂至此,区区一夫妻间的反目又何足为奇呢。

    *

    可能有人会不解。

    这沈不归都死了三十多年,为何明月山庄这一处地界无人接手?

    难道就将城池白白让给那一群塞外妖魔,坐视百姓受苦吗?

    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首先,你须知渭城的位置很偏,它地处西北,同西域的沙漠相连。

    偏僻的地理位置同干旱的自然条件导致它的农业极不发达,当然也种了点甘薯、玉米之类的食物果腹,但日常百姓吃的、用的大多要仰仗商贾从遥远的中原运载而来。

    但这个地方产玉,上好的白水玉,还产黄金。

    所以一来一回,以物易物,百姓的生活还算过得去。

    但这都是太平年间才会有的安稳日子。

    一旦妖魔潮爆发,轻则商贾绝迹,重则全城百姓被妖魔屠戮一空。

    两百年前,沈氏一族奉命镇守西域。

    这实在是一桩苦差事。

    但也是自沈氏来了以后,此地生民的境况才逐渐好转。

    引泉灌田、垒土建城,一桩桩一件件,如果没有无数沈氏子弟前仆后继、舍己为人的无私奉献,绝不会有渭城,不会有这诡谲世道中一方能容身、能活人的乐土存在。

    所以沈不归一死,人心自然四散。

    明月山庄迅速败落,连渭城,这个昔日的繁华地亦在人修同妖魔的战火中被付之一炬。

    这就是乱世小民的悲哀。

    身家性命皆系于上位者的一念得失。

    如果沈不归没有死。

    大约明月山庄不会败亡、渭城不会陷落,满城上下数十万人口的性命,还有这三十年来种种艰辛,都不会有,申屠焕不可能破城而入,没有人会死。

    没有人会死。

    包括她一家七口,父母双亲,三个哥哥同一个姐姐。

    全都不会死。

    陆雪燃查了这么多年。

    竟然只得到了这么一个令她啼笑皆非的答案。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如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是喜,是怒?是恨,还是怨?

    *

    “退开!”任晚山陡然大喝。

    说罢,不待方檀反应便伸手拎住他的后领,几个蹿步,便退至数丈之外。

    方檀讶然抬头——

    只见一瞬间狂风大作,卷起千张纸,而陆雪燃在风中大笑,衣袍纷飞,青丝四散凄然似艳鬼。

    下一秒,又见她骤然出刀,刀光凌厉,兜头斩下、挟风厉啸之际,竟好似万钧之力加身,于是面前长桌连同桌上画卷都一齐碎成八爿,似断线的风筝,飞散而去。

    可她仍嫌不够。

    陆雪燃飞掠而出。

    见状,任晚山还未松一口气,下一刻,便听见一句低喝声响彻云霄。

    “云滟时!”

    这正是陆雪燃的声音。

    二人急忙出门去看。

    而另一边,陆雪燃早已出手斩断云滟时身上的玄铁锁链。

    后者狼狈落地,卵圆型的腹部同侧面两对黑色螯肢亦化作一双女人的腿,随后咳出一口血来。

    鲜血喷在她的衣襟上,好似一朵朵墨染的红梅。

    “咳……”

    云滟时在笑。

    “你知道了。”

    她抬头看向陆雪燃,得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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