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

    事已至此,双方再无话可说。

    方檀看了一眼云滟时,只见后者双目轻阖,似是拒绝再谈。

    见此,他叹了一口气,同中年汉子二人退至牢房外。

    *

    结论已经很明了了——

    沈不归死因有异。

    因为这位沈庄主年少成名,天赋极高,同时工于心计。

    这样的人立身处世势必极为小心、谨慎,绝不会死于一场简单的“走火入魔”。

    云滟时方才在话中反复暗示的就是这个。

    所以,一定有人害了沈不归。

    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

    但这个人不会是沈灿,不会是一剪细雨楼的楼主。

    方檀心道。

    云滟时的心思并不难猜。

    她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很多时候,如果你知道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你就大约知道她会做什么事了。

    从娼/妓到大妖,如她自己所言,人生在世,要做就要做万人之上、万妖之王。

    但诸如“渭城城主”这样的位子,她居然真的坐上去,坐稳了,并且坐得很稳,人生际遇之奇妙,不由得让人咂舌。

    云滟时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输只输在四个字:技不如人。

    毕竟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一力降十会,她虽不缺心计,不缺手段,但在雷霆万钧、灭顶之灾的重压下,仍是束手无策的。

    正如“妖吃人,人杀妖”,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既然在生死较量上输了,那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毕竟“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都是注定罢了。

    云滟时认命。

    但同时,她也不认命。

    明月山庄一事过去近三十年,庄主沈不归同夫人白苓皆已身故,知情者所余寥寥。

    二人死后,只留下一个独子,姓沈,名惊鸿。

    在二十七年前的那场生死宴上,为太虚剑宗的授业长老所救,自此拜入剑宗,久居华山长风驿,再不理旧事。

    沈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莫过如是。

    但这偌大的西域就算没了沈氏,也还会有别人。

    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路英雄、精怪轮番上阵,粉墨登台。

    沈不归,申屠焕,云滟时。

    渭城城主的位子换了几轮,历届城主皆不得善终——

    沈不归作古,申屠焕失踪,云滟时被囚。

    他们生前大多声势浩大,但死后却悄无声息。

    像树梢上一片在风中晃荡的叶子,虽将落未落,却再无生机。

    云滟时不甘心。

    一个人,一个妖,既然来这世上走过一遭,怎么能死得无人知晓、毫无姓名?

    生不就五鼎食,死即当五鼎烹。

    如果活着不能功成名就、煊赫一时,那死一定要死得轰动,死得壮烈。

    最好死后洪水滔天,千人万人一齐溺于这一道巨浪下。

    所以她不会什么都不说。

    但也不会什么都说。

    从申屠沅死去的那一天开始,她灵魂当中的某一部分就随之一同枯萎了。

    自此以后,存活于世的不过一具思想上的空壳,日日夜夜,皆承受穿心之痛。

    但这么说来,或许并不准确。

    因为云滟时不觉得痛。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感受。

    所讶异者不过是眼光流转间,偶尔瞥见的一樽青花玉染白——

    青是“雨过天青的青”,白是“芦花胜雪的白”。

    然后,突觉今日胸口有一丝沉闷。

    忆及脑海中某一抹淡淡的剪影,逆光处,他含笑踱步而来,衣袍在日光的照耀下漾出一层镀边似的青花白。

    这便是她的痛了。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

    方檀快步走出刑诉大牢。

    时近桂月,天晴日烈,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直叫人猛地打了个颤。

    仿佛刚从将死的地狱中走脱,再次回到了人间。

    他朝霜红小龛走去,准备去面见陆雪燃。

    一路上绿柳成荫,榴花似火,无数楼阁掩映其中,若隐若现。

    待走近了,踏进一处建筑,只见亭台幽深,竹影斑驳,风叶鸣廊。

    因时节入了夏,这几日,两侧长廊皆被堂中的小婢换上了细篾织就的竹帘遮阴。

    行走其间,周身暑气顿时为之一消,颇为凉爽。

    行至尽头,方檀在一间门前停下。

    “笃笃——”他叩响门环。

    等了数息,里头只传来一声简单的“进来”。

    但他不敢轻忽,行动间更显小心。

    炉烟销篆,心字香烧。

    龛室内十分安静,轻烟氤氲,陆雪燃正伏在案上作画。

    她身着一袭浅褐宝花绮衣,领口呈弧形,内衬一段缬纹红菱裙,其上交缠的葡萄纹与石榴花清晰可见,衬得女子腰肢纤细、身段娉婷。

    勾,皴,点,染。

    山石磨墨,山水入画,于方寸桌前观丹青小景,可晓天下。

    “来了。”

    听得动静,陆雪燃没有抬眼,她正在为这幅画上色。

    只见她提笔在面前的碟子内蘸取了一点赭色,皓腕轻抬,准备为山体作局部渲染。

    “可曾打探出什么?”

    方檀收回了目光。

    他将云滟时的话一一告知:

    沈不归死因有异,似是有人谋害,以及沈灿。

    当然,“沈灿”这个名字是不好随便提及的。

    于是他十分隐晦地指代道:沈楼主。

    这江湖上有大大小小的楼主。

    当然,这大大小小的楼主中,说不定还有许许多多姓“沈”的人。

    但他们都配不上“沈楼主”这三个字。

    金陵津渡小山楼,雁烟蛩雨又黄昏。

    这世上只有一座楼,叫做一剪细雨楼。

    也只有一位沈楼主,他叫沈灿。

    *

    听得沈灿的名字,陆雪燃停下了笔。

    只见她双眉微拧,似在考虑着什么,但很快,她便想通了关窍,于是命人将任晚山唤了进来。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下一刻,任晚山已是推门而入。

    “说说吧,近几月的收获。”

    女人将笔搁回了玉石架,反身坐上了圈椅,然后挽了挽手臂间的素色纱帔,如此说道。

    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从容气度。

    “回禀堂主,属下……属下幸不辱命。”

    任晚山大约是出了一趟远差,形容瞧着有些狼狈,但精神尚可。

    他仍是那般模样——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方檀觉得神奇。

    他见过许多次陆雪燃同下属对答的场景。

    大多是前者饶有兴致地在上头问,一众下属惴惴不安地在下方答。

    在场之人无一不显得局促、嗫嚅。

    可是一旦离了面,什么风趣幽默、智珠在握,这些美好的品质又统统回到所有人身上了。

    就好像这位陆堂主是比妖魔更可怕的东西。

    方檀的心神不由得飘远:

    荷风堂在一剪细雨楼中只排第七。

    第七尚且如此,那前三,甚至楼主沈灿,又会是何等人物呢?

    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众人只隐约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但没有人见过。

    可能见过的人都死了。

    *

    他复又凝神。

    这一头,任晚山正在娓娓道来——

    “……”

    任晚山此行是为了调查明月山庄的旧事。

    毕竟云滟时已除,现在盘踞在渭城的一众妖魔就是一盘散沙,来去很是轻松。

    虽然当年的知情者所剩寥寥,但一番苦心寻觅下,仍有几位尚在人世。

    “沈庄主一夜暴毙”是个公论。

    市井小民皆如此议论,但陆雪燃却对此事存疑。

    她虽然不曾和云滟时面对面地交谈过,但二人却抱有相同的看法,那就是:修为高深、心思深沉如沈不归者,绝不会死于一场简单的气血逆行、走火入魔。

    他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又因为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至少,当沈不归出现在那日宴会上,并且亲手一掌打死了自己的夫人时,他的四肢仍是健全的,且行动敏捷,半点没有为伤势所阻的样子。

    思来想去,沈不归之所以运功出岔,只剩下两种可能:

    要么是精神受刺激,要么是中毒。

    但沈不归会中毒简直和他会走火入魔一样可笑。

    因为像修为到了他这种境界的人,功法内藏于心、不显于形,奇经八脉全部打通,几乎是以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在修行。

    简而言之,武学已臻化境、登峰造极,寻常蛊毒根本奈何不了他。

    何况,以他的谨慎,出行在外,入口的东西都会再三检查,稍有不对便能尝出。

    而在内,在渭城,在他的明月山庄,他是沈氏这一代的家主,门下忠仆无数,谁能加害于他?

    谁又会加害于他?

    精怪没有这样的本领。

    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否则西域群魔不会俯首帖耳两百多年,它们早反了。

    于是,陆雪燃把目光放到了沈不归夫人——

    一个叫“白苓”的女子身上。

    她命任晚山打探的,正是这位庄主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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