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乾殿。
赵涿身穿红色广袖绫袍站在大长桌前,正午阳光打在红漆木上油光晶亮。
“死刑不在菜市执行怎么能示众?”
说话的人是对面坐着的元邑,他一身黑色对襟窄袖及膝褶衣,身材消瘦颀长,低头看着呈上的奏折。
赵涿呼吸一紧,眉眼闪动一下,缓缓道:“臣只是提出了这个想法,廷尉卿也同意在廷尉设论场擂台。让众人辩论诀正。”
元邑身影潜在阴影中,嘴角悄悄一勾,“少卿近来动作频频。是有意变法?”
赵涿被他这样一问,心一惊。元邑刚即位时,曾着了伯义王旧势力的道成了借刀杀人的工具极力改革,得罪了一大批贵族。以至于朝政不刚,贼臣用事,差点就断送了大魏的百年基业。元邑反应过来后风驰电掣地斩杀了进言之人这才平息了朝堂战火。
所以变法二字在朝堂之中几乎成了禁言。
“臣不敢。变法一事不是臣一人能决断的。但臣的确动了想法。”
听到他承认了想法,元邑才从一沓奏折中抬起头,眯着眼,上唇离开下唇:“为何?”
赵涿不敢现在告诉他,但就算他现在不说元邑也会知道,就是一个时间问题,但赵涿还是得现在瞒着。“这件事臣会再次上书亲自禀报给陛下。”
既然他给出了态度,元邑并不逼迫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那死刑示众这件事呢?”
赵涿从鼻子轻缓出一口气,面色哀愁,有些遗憾道:“和臣妹有关。臣妹八岁那年,独自一个人出门玩闹时遇刽子手断腰,从此就害怕一切血腥。”
赵涿看着衣袖上的暗花,终于说出来了。“这件事一直是臣的一件心事。”
元邑听闻笑了笑,赵涿一向鲜少表露情感,倒是少见,“少卿有多久没回家了?多久没见舍妹了?”
“半个月吧。”
“想必少卿也想念舍妹,巧的很!今天舍妹正巧入宫了,少卿和孤一同去见见她吧!”
说完,元邑就展开了长臂,伸了个懒腰,轻松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赵涿却惶惶不安了,赵溶溶因为太后的原因也没少进宫,但被元邑猛然提及,事出必有妖。她大概是又闹出事了。
想到这,赵涿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赵溶溶八岁那年因为点小事被父亲罚站在太阳底下。母亲陪太后去游玩并不在府中,唯有他和赵涞苦苦哀求父亲饶过妹妹。但父亲并不搭理他们,也将他们锁在了房里。
第二天,他冲破房门去院中查看赵溶溶的时候,她已经昏迷不知多久了。呼吸十分微弱。他背着溶溶先回了房,赵涞跑去找郎中。
赵涿让同父异母的赵芳芳先看着赵溶溶,自己去请父亲。但父亲仍在气头上不肯来见,赵涿没办法,只能架着他过来。
正巧赵涞和郎中都在屋里,郎中说溶溶身子差,怕是难醒来了。刚说完,父亲就挣脱开他的手转身离开了。他一走,溶溶的眼睛就睁开了些。
直到母亲回家,抱着她哭个不停,赵溶溶才完全清醒。这时,赵涿才发现父亲已经不在府里了。
赵涿将事情告诉母亲时,她只是冷哼一声,眼神一片寒霜,抱着年幼的溶溶,“他怕是早回北边去了。”
赵涿怎么也忘不了母亲那时的眼神,像一把刀,能杀人的刀。
自此,父亲就鲜少回平城了。他本来就常年待在北边,唯有过年能难得回一次。这次事情过后,他更是两三年回一次。
只是后面又带走了他唯一的弟弟赵涞,走的时候,两兄弟看着彼此都没有哭。唯一哭的两个人是越姨娘和赵芳芳,越姨娘是自发要跟过去的,赵芳芳不想去,是被越姨娘强拉走的。
赵涿看着他们四人离开的场景,心底却为母亲担忧了。但母亲没有任何怨言,反而和溶溶过得很开心。平日里就是带溶溶吃喝玩乐,有空了就带她去下面庄子上种地玩水,有时也会和太后一起去寺庙赏春景。
溶溶虽然没有得到父亲多少的关爱,但母亲和他这个哥哥对她那是要什么给什么,从不委屈了她。
赵涿虽然也知道这样不好,但他心中对溶溶就是有一份愧疚在而赵溶溶就是一个撒娇鬼,一撒娇,他就更没办法了。
平心而论,溶溶是个可爱善良、孝顺体贴的女孩子,但就是太过骄纵、有些肆无忌惮了。赵涿不知道陛下这般是何意,更不清楚溶溶究竟干了什么?
元邑笑着走近他,揽住他的肩膀,“少卿在想什么呢?”
赵涿扯了一个干笑,“没什么。”
宫道上,赵涿跟在元邑的后面,望着他高大的背影,他旁边是元邑的内侍。
这是去嘉福殿的路。
赵涿偷偷换了一口气,走前一步,“臣的这个妹妹实在...实在是被母亲和我这个哥哥宠坏了。但她有一点好的就是善良。”
元邑走在前面,谁也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但他是真的歪嘴一笑了。
赵涿亦步亦趋地跟着前方越走越快的人,语气真诚道:“一只蚂蚁她都要让道,小时候看到流民都会拉着我去布粥,看到佛像都会辟谷三日以视尊重。”
元邑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他还没有见过赵涿如此着急卑微过,更想见见赵溶溶了。
见没有回应,赵涿心里越发没底气了,拉起下摆去贴元邑,“陛下!只因父亲远在北边,母亲溺爱,我这兄长也鲜少管教。才让她多有傲慢,不懂礼制。”
越说越激动,“还望陛下看在小妹年轻尚小,心性未成,多有担待!”
说完,赵涿眼泪都快出来了。元邑才施舍般回头看了一眼他,安慰道:“你放心吧!孤就是好奇。”
听到这话,赵涿心里才好受些,抬起手直接用衣袖去擦汗了。
嘉福殿内。
外面已经阳光普照进殿内了,应该过午时了。赵溶溶捏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下一个小女子就站在她面前了。
人长得美艳动人,一双深邃的褐色眼眸直接把赵溶溶的视线吸引过去了,及腰的微卷发像慵懒的猫,白皙的皮肤,立体的五官,难得啊!
赵溶溶没想到这选秀还是国际版的,她转头就问女尚书,“这是哪个地方的美人?”
对面的美人显然听懂了她的话,主动自我介绍,“我...我是柔然人。”
果然一股子羊肉串的味道。
女尚书拍案一吼:“放肆!”
赵溶溶连忙转身摆手说没事,女尚书才用无辜的眼神结束掉怒气。
赵溶溶看着美人,左看右看,哪哪都觉得好看,“过了。”
柔然美人听到过了也向她笑了,赵溶溶感觉自己的心都给她笑融化了。
女尚书却面露难色了,她压低声音:“这得再问问吧?”
“问什么!这等绝色再不拿下,小心皇上怪罪你!”
然而帷幕后面坐着的赵涿脸色却更难看了,他也不敢去看旁边坐着的元邑,坐立难安。
赵涿悄声说:“陛下。臣现在就把她抓回家!”
元邑坐在老人椅上,举起一只手臂,嘴唇鼻尖碰到指背,是难掩的高兴,“不急。”
这个传说中的赵女郎还挺有趣的。
“下一个。”
就在赵溶溶以为可以一饱眼福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长相穿着都十分平庸朴素的小女子,按那个姓夏的说法叫“平平无奇”。
“有何擅长?”
“厨膳。”
“宫里有厨子。我是问你会点什么,比如说唱歌跳舞,诗赋填曲。再不济围棋投壶会吗?”
那女子摇摇头。
“不会你来干嘛?”
“奴不会都可以学。”
原来是努力人设型的,但她不吃这一套,直接摆摆手再见。
但这时女尚书却又面露难色地看着她,搞得赵溶溶快以为她是天生臭脸综合征了,“这位。。。是太后娘娘指定要的。”
赵溶溶大脑一时空白,“哪个太后?”
“就是皇上的生母。”
哦!不是她的亲姨妈,但都是太后,她的面子也是要给的。
“留下吧!”
赵溶溶是真的没想到除了她,还有别的“皇族”,而且这“皇族”比她还平庸,也没有她那样的好娘家,就是一个布衣出身的。
帷幕后,元邑朝着背后勾勾手,内侍就走上前一步低头听令。
“把这个查一查。”
“下一个!”
“我喜欢你们的小皇帝!”
此话一出,帷幕后的元邑唰得一声就站起来了,他握拳看着前方,还是忍住了。但还坐着的赵涿看着眼前的一幕失了神,死死地盯着元邑,不知道他要下一步要做什么?
好家伙!赵溶溶还没问,这哪里来的民风如此剽悍的女子!但这人长得好像有点王昭媛的影子,尖脸小嘴,红扑扑的。
赵溶溶低头定睛一看,册子上写的她是齐国人,还是个郡主!这跨国爱恋都来了!
赵溶溶从容淡定地坐在椅子上,宛如专家评委般冷静腹黑。
“你爱魏国吗?”
“魏国和齐国打仗你支持谁?”
小郡主眉头一紧,双手叉腰,“这和魏国有何关系?!我要当魏国的皇后!”
“好大的口气!你是齐国人,要当我魏国皇后。莫不是想以色相勾引陛下,毁我魏国疆土!”
“下去!”
说完,女尚书就心有余悸得叫了两个中使拉着小郡主下去了,小郡主还在挣扎高喊:“元邑是我的!”
赵涿此时也悄悄站起来了,谄媚得替赵溶溶挽尊:“溶溶她还识大局的。”
元邑此刻也平复下来,感叹一句,“她倒是挺爱魏国的。”
说完就坐下来了。
“下一个!”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但这个声可不是声线的声,是兵甲铁衣摩擦的声音。赵溶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她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来人是一个身穿两裆铠的武士,只看得见一张黑脸,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粘在她的脸庞,赵溶溶甚至看不出她是男是女,她低头看了看名册,“你是蓝郁歆?”
“不是!臣叫于文叶。我插过来的。”
帷幕后的元邑又一次迅速起身,只是这一次他全身都在颤抖,赵涿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副样子,生出了些后怕。
赵溶溶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有点好笑。她低头调整好嘴角,让中使把她的头盔拆下来了!
头盔拿下,一张英气十足的黑脸就显出来了,她应该是赶过来的。
女尚书偷偷和她说这位是从五品平汉将军,曾是陛下的下属。
这可就难办了,谁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将军为何会来这儿?”
女将军边当场脱下盔甲边问:“这不选秀吗?”
赵溶溶好声好气地问:“那您是为什么选秀?”
“自然是要保护殿下啦!殿下去打仗我就陪他浴血奋战,殿下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平城那我就待在这儿保护殿下!”
“说得好!”
赵溶溶直接起身给她鼓掌。
“混账!”
话音刚落,女将军就直接朝赵溶溶跪下来了,双手抱拳,“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