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天空飘着蒙蒙细雨,远处的山峦和树木隐约可见,午后的日光被云雾遮了去,青色的天空下苔藓与土壤的气息飘散在青砖之上,路上的行人打着油纸伞,三三两两的走着。
葳筠在江宁府的府衙外等着厉昭昭的到来,葳筠穿着一件月白如意纹大襟袍子,腰间系着蓝色八宝丝织腰带,一双清秀的脸上,面色幽暗,眼底发青,一看就是多日辛劳,眉间不经意皱出川字纹。
厉昭昭带着食盒,从马车上下来,她看到葳筠神色疲惫,自是知道这案子牵连众多,又复杂异常。自己在见到祖父之前,也不便在说什么。
葳筠看到她穿着天青素面圆领对襟襦裙,头发挽成双髻,一只素色桃木簪插在头发之中,面色白皙,一双杏眼顾盼生辉,未施粉黛,却又花容娇媚。
葳筠在第一次见到厉昭昭之后,在晚上就做了场春梦,起来后也觉得自己像是那发春的动物,甚是无奈,可是这美娇人却夜夜入梦。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求药竟被如此美妙娘子拒绝后,也想到以后再是见不到,反而才会夜夜想起。
待到江宁城外再次看到厉昭昭之后,发现其公主身份也是高不可攀,自知自己似要在梦里过完和厉昭昭的一生了。
却也想着,要是能常常见到公主样貌,也能一解自己贪恋美色之苦。
人最是奇怪,当初葳筠高中探花之时就有不少娘子抛来橄榄枝,此后也是数年之中上门说亲的不断,葳筠当时只想着要某一番事业,在京城官场坐稳,后又因外祖父过世,守孝三年,孝期刚过一年多,就被只来查这场贪墨案。
葳筠也觉自己年岁不小,京城的宅子里确只有自己,陈伯和何寅三人,却也到了该成家之时,说亲的人也上门来了几趟,把京城女眷的画像都递了上来。
得不到的,反而最想要。
江宁府衙的牢狱本是暂时关押未定罪的犯人,最近的贪墨案牵连甚广,所以大大小小但凡有关的官员都被关在了里面。
厉昭昭进入这牢狱,突然眼前就暗了下来,铺面而来一股霉味与排泄物夹杂的气息,她捂着口鼻,在旁边干呕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我先缓缓”厉昭昭皱着眉,表情微暗的想着自己再过一会就会对这气味适应了。
“公主殿下,牢狱之中本就污秽脏乱,殿下金枝玉贵,本不该来此,不如公主殿下在外间稍后,下官去把杜大人请到外间去?”
葳筠有意让厉昭昭来此一趟,再好借口把她请到外间审问的地方,因为外间审问堂被葳筠改造成了双听堂,这是他们都察院在京审问犯人所特别设置的。
一室只能六尺正方,能容纳两人对坐,有一扇明窗可以看到外界,而与此室相隔的旁室乃事葳筠偷听的地方。这相连的墙上有一尺见方的地方被改造成木质细针孔洞,伪装成了墙壁。
在这里葳筠可以听到一些意向不到的内容。
厉昭昭在这房间看到了自己的祖父。
杜拓仍然穿着自己的常服,只是有日子没换,已经皱的不成样子,几根稻草插在披散的黑白相间的头发上,面色疲惫,神色悲悯,但眼中仍能看到冽冽精光。
厉昭昭瞬间鼻头发酸,杏眼含泪,祖父待她虽然严格,常常查她功课,要求她不要怠慢贪玩,可在生活中,却也给了她足够的关爱,儿时她就常常和外祖父一同出游,又常常在外祖父的书房里好问勤学。
所以她从未相信所谓的贪墨之事。
“昭昭,这件事情你不必插手,只是,祖父怕是看不到昭昭出嫁之日了,你祖母的嫁妆里有一套婚服,是当时你祖母给你母亲留着的,你也知道你母亲当时是按照皇家规制,所以也没有机会穿,这套婚服就留给你。”
“你母亲在松月寺庙十五年了,也该回来看看。”杜拓神色哀恸的说到。
“祖父,到底是何事,为什么不予我知,难道祖父真的是贪了银钱?”厉昭昭眸光暗淡了几分,瞳孔微沉,神色愕然的说到,因为到现在她也无法从任何地方得到事情的全貌。
“回去吧”
“祖父………”厉昭昭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祖父没等她继续说,便出了门。
厉昭昭在府衙门口看到葳筠,她用纤细如嫩葱的手指从荷包里掏出两颗用油纸包着的药丸塞到了葳筠手里。
葳筠面色一怔,把药丸握在掌心。
“葳大人,这药丸也只能救急”然后戚戚然的走上马车。
葳筠把握着药丸的手掌放到鼻间闻了闻,一阵佛手香的味道从指尖散出。
当晚,葳筠竟翻出一本房内密事看起来。
在景厉末年,杜拓接到今上三皇子来信,说匈奴之战恐有变数,京城粮食迟迟未运到西北,而当时的圣上又在昏迷之中,三皇子的奏折都被扣在东宫。所以当时三皇子恳请杜拓看在战事延绵波及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边疆战士要杀马为食的艰难处境中,望杜拓筹集粮食。
杜拓亲手制定了田赋凭证,从两江百姓中多收了三十三万石的粮食,送到西北。
和匈奴的战争并没有在文正帝登基后停止。
杜拓本打算在三皇子登基后就停止这项多收的田赋,但是又恐与匈奴的战事不稳。所以杜拓一直等到文德五年,匈奴战事结束后才决定取消这多出来的田赋凭证。
可是到文德十五年,直到翼尉曹墨带着圣旨出现在眼前,杜拓才知道整整十年,这田赋凭证竟然还在收着,杜拓就知,必然是自己的二儿子从中做鬼,此间事情一直是由杜锡宗负责,竟然十年间自己从未发现。
除景厉末年的那三十三石粮食可以解释的清楚,那粮仓里面一共多出来的四百六十二万石粮食全都不翼而飞。
就连杜拓自己都不知道在哪。
只能问自己的二儿子杜锡宗。
他一个驻防将军又怎吞得下这么多粮这其中不知道会牵出多少人。
而这些人又有多少希望他这个二儿子活着出去。
所以杜拓想,什么都不说,就一定会有人把真相都查出来,而只要说了什么,就一定会有各种脏水泼过来。
厉昭昭想着祖父说的婚衣,如果母亲出嫁是按照皇家规制的,自己出嫁也是要按照皇家规制的,祖父不会不知道。
回到杜府的宅院里面,厉昭昭叫来老管家田伯,
“田伯可知我祖母为我母亲做的嫁衣,现在放在哪?”
“大小姐,这嫁衣一直在府里的库房,早些时候,老爷说起小姐马上要及笄,让我把它找出来,前些时候,就已放到了老爷的书房。”
“后面,老爷又说,大小姐开春要回江宁府,又让我把嫁衣抬回库房,说等大小姐回来就给您送过去。”
“那田伯,你把这嫁衣抬到我房里去。”
厉昭昭在自己的秋棠苑里看到这件嫁衣,这是用上好的蜀锦做成的红色襦裙,衣面上满满的金丝苏绣花纹,厉昭昭摸了摸衣服的内里。
她在后腰的地方,摸到一个信封样的轮廓,厉昭昭拿着剪刀把里衬剪开,她看到了好几封信。
其中一封是杜拓所写,里面写明了在景厉末年为了帮助三皇子抗击匈奴杜拓所做的事情,同时也写明他为什么在文德五年之前仍然在收着田赋凭证的人头税,在这信封之中还夹着几张三皇子和杜拓之间的往来信件。
她仔细看着这些内容,心想如果在文德五年,祖父就已停止征收这人头税,而现在是文德十五年,整整多出来的十年,这些人头税是谁在征收?可为何京里来的人说,这些粮是杜家贪的。
还有祖父为何会把这信藏在要给她的嫁衣之中? 她细想田伯说是在她要回江宁的那段时日,杜拓问起了嫁衣之事,或许杜拓提前知道了京里来这查贪墨案,才临时想到的法子。
祖父要把真相告诉她,可厉昭昭现在知道的只有一半真相,另一半才是关键。
难道?祖父是想要她厉昭昭去查这另一半真相?
以现在杜家的局面,也只有她能去查这真相。可要怎么查?厉昭昭来回踱着步子思来想去。
葳筠,现在还有谁知道的比葳筠更多吗?没有,只有他。
她要想办法接近他。
厉昭昭带到杜府的侍女分别是桃溪,丹舒,侍卫是庞丘和陶骆。因为每年过年都要去看宸太嫔,厉昭昭自己不需要让人都跟着,丹舒和陶骆都被厉昭昭放了假,回外乡看家人。
这个时候丹舒和陶骆也都差不多该回到杜府。
她让人知会陶骆和丹舒去外面找间宅子先住着,这些天,让陶骆派人盯着葳筠和闻时之,看他们每天都做什么。
又让桃溪每天给自己的祖父送饭去。
府衙的后堂有一处专门供葳筠休息的房间,他和闻时之一直都住在府衙里面,方便审问相关的犯人。
“这些天,公主殿下都在做些什么?”葳筠一手翻着这几天的供词,一手撑在额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问着站在旁边的何寅。这些官员有的上了刑,也倒是说出了些内容,但都指到了杜拓和他的二儿子身上,把自己都撇的干干净净。
“公主殿下最近一直都在朱雀街的胡笳坊听戏文”
“公主殿下一般巳时去,然后未时回杜府”
“听戏?”葳筠抬起头,眉毛皱着看向何寅。
“她倒是好生活的,这整个江宁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快塞满牢狱了,杜家上上下下都被审问了一遍,偏这公主殿下有这等闲心,本官到是小看了殿下的冷情程度了。”
葳筠觉得自己被气到了,他竟看错了这小娘子的性情。这美人胚子下面,却是一颗冰一样的心,她不应该哭哭啼啼的和杜府的家眷一起想办法帮帮自己的外祖父,或者也应该到他这里求求情。
厉昭昭觉得自己完全没头绪查这案子,却想到了接近葳筠的法子。
她知道一直有人跟踪自己,最近就一直待在胡笳坊假装听戏,然后和丹舒换了装扮,女扮男装的带着陶骆来到了梦晚居,这里是江宁数一数二的风花之地。
厉昭昭害怕自己被人认出是女子,带了薄纱遮蔽鼻唇,只露出了一双秋波盈盈的杏眼,却也能瞧出是一个俊俏的小公子。
“陶骆,你来过这里吗?”
“公子,属下也从未来过”
“陶骆,把你带的烧刀子拿出来,我要喝一口,你也喝一点吧。我们两个一起壮壮胆。这里的酒水就不要碰了。”
厉昭昭喝了一口烧刀子,口腔里充满了辛辣之感,大脑也有点晕晕的,她就是想要这种感觉,要不然她真的不愿踏进去。
崔妈妈看到两个衣着贵气的生面孔公子来了,赶忙上去招呼。
“这两位公子,似是第一次见,是想在一楼的堂厅里坐着,还是想去雅间呢。”
“雅间”陶骆说着,扔出了一锭金子。
“成成,奴家这就安排,两位爷,楼上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