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离青州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时,葳筠醒了,抬眼望去,他看到了马车的木质雕花顶棚,微微侧目,却是看到一副美人图。
厉昭昭身穿桃红海棠印金纹圆领蜀锦襦裙,豆蔻年华,眉若青山,杏眼之中有盈盈秋水,唇红贝齿,雪色肌肤,颜若楚楚霞光中的芙蓉花,神色却又清冽脱俗,整个人犹如在雾色山云之巅,又如在桃源杏林之间,似画中仙子,给人一种若即若离之感,此等容貌气质,在京城也找不出一二与之相较。
厉昭昭依着窗看风景,突然感觉自己被一道目光盯着,很是不舒服,转过身来,和葳筠四目相对。
“公子醒了?身体怎样?”厉昭昭看到这俊俏的小公子正直愣愣的看着他,她微微一笑,看了看他的脸色,好了许多,应该可以离车骑马。
“如果好了,就下车吧。”
厉昭昭没等葳筠回话便大喊了一声“停车”,她想,醒了,就不便留在马车里。
葳筠起了身子,看着这马车和眼前两位女子,只记得自己骑在马上,头疼难忍,便昏了过去,他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又活动了腿脚,发现并未有坠马之痕迹,自己必是被同伴所救。
可他昏迷之中,也感到有人喂他吃药丸,那药丸定是眼前之人的。
马车骤然而停,闻时之一行人看到葳筠出了马车,已是通体健康无病之神色。
葳筠在马车旁边站着,作揖后说道“多谢姑娘所借马车,让鄙人生病时可休憩一二,敢问姑娘,鄙人生病之时姑娘所赠药丸,可否告知药方,或可告知是哪位大夫所开,再下必感激不尽。”葳筠说到
厉昭昭想那药丸我亦每年只一颗,你又怎可得到,便说“公子逾越了,再下无可奉告,公子既无大碍,望再勿打扰我们赶路。”
庞丘刚要抽马鞭,却听葳筠说“姑娘,且慢,敢问姑娘名讳,如若姑娘因借在下马车休憩而惹上麻烦,再下也可为姑娘作证。”
“上官清秋,庞丘我们走吧。”
厉昭昭微微一笑,谁会找她麻烦,便把自己的本名也是在厉朝为了行事方便而用的化名说了出来,但也不问他们姓名,因无必要。
葳筠碰了一鼻子灰,却也无法再说什么,毕竟对方助了自己。
闻时之在旁边打趣着说“真真是个冷情的娘子啊,没想到葳筠大人也能被小娘子如此狠心拒绝。”
文德六年,葳筠高中探花,因文章中针砭时弊之犀利,被文正帝指到了都察院从正六品都事做起,用了九年做到正三品左副都御史的位置上。
葳筠自入官场就成了京城有女儿各家的中意郎君,不单单是无量的前途,更有那颜色让各家女儿留恋。他身高八尺,身型犹如松柏,眉峰挺拔,高眉弓,高鼻骨,一双桃花眼,整个脸型如玉般被雕刻,笑起来如面春风,似是一多情种,但葳筠却从未近女色。
他生于书香世家,父母早逝,家中只有一位祖父抚养他成人,自祖父去世后,葳筠就换上头疾之症状,每每发病,都难以忍受,大夫说,葳筠是忧思过重,需要长期服药调养,是以每次发病都会给他开些元胡用以止疼。
这病本不会如此,但葳筠一直在赶路,加上头疾未有发作过,所以他一路上都没吃药。没想到一发作起来,却真真差点要了他的命。
在青州城里,大夫把着葳筠的脉象,
“公子头疾发作,能恢复的如此之快,似是拜所食之药的功效,若能继续服用,这头疾之症,望可痊愈。”
葳筠苦笑,明知上官清秋的药丸可治自己的时疾,可这姑娘却不愿和他们有过多接触。
自他们分开后,两队人马也就再也没有说过话,本想重谢姑娘,但是人家一句“举手之劳”就把人打发了。
葳筠有一种被当作虎狼之兽,被一个小女子避之不及。
“那生病公子样貌如此出色,大小姐竟没有一点点动心吗?”桃溪坐在同福楼的雅间里好奇的问厉昭昭。
“桃溪,我本就无意情爱之事,再貌美的男子对我而言,也没有意义”厉昭昭笑盈盈的说着。
厉昭昭列了沿途要吃的酒楼和要看的山水风景,准备带着桃溪和庞丘,把沿途玩个遍再回江宁。
翼尉曹墨领一行人脚程很快,只二十天路就到江宁府,当天就带了圣旨,把两江总督杜拓的家,和江宁府掌管粮食和漕运的官员的家都一一围起来。
五天后闻时之和葳筠也到了江宁,他们最近一直再审理和调查粮食贪墨案,却也知杜拓府上还住着一位刚要及笄的当今圣上的妹妹,三公主厉昭昭,只这公主去看自己母妃,最近也快回来。
十天之后,当厉昭昭在江宁府的城门时,守城士兵看到庞丘,便知公主殿下回江宁,他们把人拦下来,说要告知守城将满徽,几人疑惑,一盏茶的时间后,满徽带着闻时之和葳筠到城门口。
两人看到庞丘所驾马车心中一惊,他们在去青州路上遇到的竟是公主殿下,难怪如此不近人情。
庞丘看到他们也是一愣,转头向马车中说道“大小姐,是路上那借马车之人。”
葳筠身穿藏蓝色圆领獬豸常服,闻时之身穿墨绿色圆领锦鸡常服。
两人走到马车旁边,隔着车帘对厉昭昭说到
“下官,户部左郎中闻时之,参见公主殿下“
“下官,左副都御史葳筠,参见公主殿下”
说着两人躬着身子,行了礼。
“不知所谓何事,竟劳烦两位京城的官爷,来接我这个外放的公主?”
厉昭昭并不准备把沿途所遇之事拿到台面上说,她一个女子和男子共处一辆马车,在当下人的眼光中,很是不妥。
但厉昭昭这话说的真真刺耳,抬举了闻时之和葳筠,把自己的处境也说了出来。
厉昭昭感到有事发生,正常官员拜访是去杜府拜帖,而不是把人堵在城门口。
两人都微色汗涌
闻时之说“公主殿下,我们此番前来是受圣上旨意,调查粮食贪墨案,这其中恐有杜拓大人参与,望公主不要回府,在下已在城里另租了套宅子卉春居,公主可先在那里休憩一二。”
厉昭昭皱着眉很是不悦“哦?我竟不知祖父也牵连其中,那我亦有嫌疑是吗?两位是要拘着我,是三哥哥的意思吗?”
谁都知道,她嘴里的三哥哥就是当今圣上,却从不知道这相差二十岁的两兄妹何时如此亲近。
其实厉昭昭连她三哥哥长什么样子都不知,但在官员面前拿拿样子,她还是做的出来的。
“这倒不是,只是现在杜府的人都要一一询问,怕是公主住在杜府,恐扰公主清净。”葳筠说到。
“既然这样,那本公主要回杜府,不知守城将满徽可否让道?”厉昭昭突然高声问
厉昭昭一行人赶回杜府之时,就看到府门之外有十个身穿铠甲的士兵在门口守着,同时杜府周围每隔十米远,也都有士兵把守。
进入府内,二叔叔的妻子惠宛如就迎了出来,
“昭昭,你快去府衙牢内看看你祖父和你两个叔叔,京城来的官员说是什么粮食被人做了手脚,说杜府贪了百余万两银钱,我们都知道你祖父为人,刚正不阿,是哪个杀千刀的把这罪名硬生生套在了咱们杜家头上。”二叔叔的妻子愤愤的说到。
惠宛如虽是起了个江南女子的名字,性格却真真直爽刚硬,其父为江南提督总兵,所以惠宛如也继承了其父亲的武将性格。
厉昭昭担忧的说“叔母莫及,咱们府上或是江宁府是否有详知此事之人?”
惠宛如想起那天京里来的兵成群的冲进来把人都抓去,自是无从知晓详情,只能无奈的叹着气说“谁都不解,只能去问京里来的官员。”
厉昭昭突然发现,她现在只能找闻时之和葳筠才能见到自己祖父和两个叔叔。也才能了解到底发生什么。
厉昭昭犹豫了一会,她和葳筠并不相熟,只是共乘过去青州的马车,而且她想起自己还把人赶出马车,心中有些后悔当时莽撞的行为。她若用公主身份押他,他一句,‘查案之事乃机密,不予外人知。’就能堵住她的路。
她细想葳筠需要她手中的药丸,不若用这还剩的两颗药丸换消息。
她在自己秋棠苑中的霖月轩见到他,他身穿宝蓝云团纹对襟袍子,面容俊秀,脸上却是神色疲惫,向厉昭昭作揖行礼后,便低着头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开口。
厉昭昭浅浅一笑“葳大人,头疾可有好些?”
葳筠一怔说到“回公主殿下,微臣好了许多,还要多谢公主殿下赐的药丸。”
厉昭昭点点头“你想要的药丸叫做“乌夏麻蒲丸”,皇家秘制,每年只有一颗,我年岁浅,本手里也没多少丸,我还有祖父和母亲,他们年纪大了,有什么病痛也要吃的。”
“在之前不知彼此身份的情况下,随意告之,我担心自己有危险。”
她继续说道“你若让我见祖父和叔叔一面,我愿赏你一丸”
“你若告诉我杜家到底因为何事而遭逢此难,我愿再多赏你一丸,怎样?”
葳筠神色微动,自己的头疾确实需要这药丸,在京城如此多年,却也从未听过。
如果是皇家秘制,就算是身为三品官员,自己也寻不到。
平常人吃不到,自是不知道这药丸的功效,所以也不会在京里传播。
厉昭昭看他似有动容“这药里有二味药材,一为天山雪莲,每年只能采一株,一为火尾草,只知道异常稀有。”
“除我能给你,你在其它地方都吃不到,因为雪莲除皇家用外,禁止采摘,火尾草更是西域特供,每年只有一株,所以我算是救了葳筠大人一命。”
葳筠思考着说到“回公主殿下,在上个月,朝廷收到折子,说是杜拓大人身为两江总督贪墨夏秋田赋,每年三十三万石,共十五年,折合白银四百九十五万用于己用。
“但皇帝自是知道杜大人为人刚直不阿,恐当中有人恶意构陷,所以命下官及同僚彻查此事。”
“不知公主是否对事情有所了解?”
厉昭昭觉得自己是在被人审问,“了解何事?是我祖父被人恶意构陷之事,还是我祖父贪墨之事?”
葳筠听后觉得这公主殿下果然问不得,他没有接厉昭昭的话,而是说“公主殿下如果想问更多情况,可以明日午时到江宁府衙,我可带着公主去看望杜拓大人,只殿下的两位叔叔因分开审问,并不在江宁府的牢狱中,现下还见不得。”
葳筠查案查到现在,只知道两江每年在收田赋之时,都会再原有基础上多收一些。正常夏粮每人需交十斗米的田赋,秋粮要交八斗米的田赋,而两江是收的十斗三升,和八斗二升。多出来的五升米,是以田赋凭证的名义按照人头收取的。
而这个凭证是在每年秋粮入库后,各知府衙门都会派人挨家挨户检查,如果没有这个凭证,就要按人头再罚五升米。
如果按照两江的总人口,那么每年江宁府的粮库里面都会多出三十三万石的粮食。
可是这粮食却不在粮仓里面。而杜拓却说,他看到的账目里,粮食一直都在粮仓里面。
可为什么两江要多收这笔粮,为什么杜拓不知道粮食不在粮仓?杜拓却一个字不愿意吐露。
光是杜拓默认可以收这笔田赋,就已经可以治他渎职之罪。
而多出来的这粮食,却没人知道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