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观木市是正处在冬季，混凝土的建筑被泛黄的雪覆盖，刷着红绿色涂漆的墙壁已经斑驳。
整栋楼层层叠加的商铺在黑夜下熄灭了灯火，只有一楼的一家名为“古道”的小店还亮着灯。
半年前这家店真正的主人撒手人寰，因孤身一身，唯将店留给帮手五十岚经营。
室内的墙壁上挂着款式不一的工艺品刀具，一男一女面对面坐着。
留着胡子的长头发男人并未接过对方递来的光脑，他懒懒散散靠着木椅，对突然造访的女人不算设防。
视线擦过光脑屏幕上的照片，赫然是杨霄允正要找的杨霄羽。
头发染着蓝黑色的女人见他这幅样子也不生气，只是把光脑放在桌子上推至他面前：“习肖的真实身份是杨氏集团的二少爷。”
这一点他倒是没想到，之前自称名为习肖的小子从他这里买过一把刀，看着就不像米克区的人，但也没想到身份如此尊贵。
“然后呢？”
“他去了新港市，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估计玩累了，回家了吧。”
“五十岚，我认真和你说呢。”
阮琦将光脑关机，环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中央联邦给米克区的过滤器和抗辐射剂在运输过程中被天穹区的区政府拦截了，习肖这个时候消失，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米克区作为矿物采集点和垃圾处理区，常年饱受空气质量和辐射的影响，而联邦把控着这些资源命脉，也因此米克区一直以来的反抗都显得像小打小闹。
“这是你们自由队的事。”五十岚别开脑袋，他右眼下有一颗很小的痣。
“是，你说的没错，算我求你，”阮琦深深望着他，“迪夫现在民心高涨，我不知道我身边的人还是否可信，我只能信你。”
米克区名义上依然属于联邦的管辖范围，但如今的实权基本早就落入前身是反抗军的自由队手里，但自由队内部也不是完全团结。
比如作为自由队明面领袖的迪夫和掌管着另一股势力的二把手阮琦就经常意见不合。
五十岚脑海里浮现出杨霄羽那张充满朝气的脸，独属于富家公子哥儿的单纯嚣张，还带着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喊他时一口一个哥，问他观木市最好的夜店在哪。
“我倒觉得他不会是间谍。”
“希望如此。但现在米克区的空气质量更差了，尤其是那些小城市，还有矿场。迪夫的态度很模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杨霄羽来说可能这只是一场游戏，玩够了就回家了，他甚至不一定知道那批资源去了哪里。”
“那就当是为了那批资源。”
五十岚站起来，黑色大衣顺势滑落在椅子上，他里面只穿了件短袖，左边半截金属大臂，小臂不见踪影。
“阮琦，我就一残废，店都快开不下去了，这事我帮不了你。”
他说完转身往里屋走去。
阮琦坐在原位，她不擅长揣测人心，也不擅长权力斗争，这就是她被迪夫几乎架空的根本原因。
“五十岚。”
五十岚回头看她。
“我还是想让你去一趟新港市。”
“阮琦，这没必要，”五十岚并非是漠视生命，但是他深知联邦与财阀的尿性，“天穹区拦截了那批货，就不会在新港市等着你抢回去，另外他们真的要扣押，你抢不走。”
“我只能抓住为数不多的机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们去死吧！”
说到此处阮琦也站了起来：“城外围的过滤器已经投入重复使用，没有防辐射剂那些处理站的人怎么办？”
五十岚没有说话，他个子高且壮，在米克区这种地方其实有点过分显眼，平时会故意佝着背，看起来特别萎靡。
他看向窗外飘着的黄雪：“你该回去了。”
......
凌晨的百色市磁浮列车站依旧是人来人往间，各色的发饰、改装过的义体让人眼花缭乱。
萨缪尔买的是最便宜的车票，两个人此刻在站台站着，身边的乘客都是四等、五等公民。整个站台散发蓝色为主的灯光，站台顶部的全息屏幕显示着车次。
天蒙蒙亮，地面很湿。向熠背着包，静静看萨缪尔抽烟。
联邦政府允许公民配枪，但需缴纳极为高昂的费用，并且视情况逐步加价。
这么做的好处是给上等公民特权，同时通过抬高成本降低下等公民犯罪的几率，当然，可能也是因为难以管制，所以直接合法收费。
萨缪尔为了向熠身上的枪多交了一笔钱，此刻肉疼得不行，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烟：“不是我说，你就不能不带那东西吗？我们是去找人，不是去杀人。”
“如果遇到危险怎么办？”
“如果花的不是我的钱，那我肯定不说了。”
他们两个，一个是能力全失的工程师，与普通人无异；一个是天天和数据打交道的黑客，疑似技术宅，向熠非常佩服他要钱不要命的好心态。
“抽完了吗？”
“最后一口。”
列车进站，萨缪尔吐出烟雾，捏着烟蒂扔进垃圾桶，顺便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难得露出的痞气让向熠想到小时候见过的那些人，但是又不太一样。
下等车厢的环境设施简陋，因雨下个不停，车厢内的地面也很脏。
人们找寻着座椅的位置，和行李放置处。
两个人找到座位呈斜对面坐下，一排十二个位置，过道将两边分成六加六，空间利用到极致的拥挤。
萨缪尔挨着窗户，身边坐着一个带小孩的男人，小孩是个混血，男人面相普通，带了个公文包和行李箱。
向熠靠近过道，里面坐着两个打扮很朋克的女人，挨着她的那个换了机械臂骨架，另外的那个上衣穿着长袖，但通过被浓妆覆盖的面目还是可以看出改造痕迹。
这在当下是非常正常的事，反而向熠气质冰冷，穿着黑色卫衣，萨缪尔穿着浅色衬衣，完全的自然体，显得格格不入。
过到另一边的留个位置没有坐满，三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青年呈二对一坐着。
列车开始行驶，人工智能的播报声响起：“尊敬的旅客，本次列车目的地为新港市，前方到站永和关。”
向熠看了一眼光脑，时间是6：08。
“嘿，我刚才看到你过安检，”机械臂女人突然侧头在她耳边小声说到，“你是全身义体吗？”
向熠下意识躲了一下，警惕地看向对方。
她和萨缪尔因为枪的原因走了人工通道，安检员因她昂贵的躯体和票价的??不符问了很多遍。
萨缪尔将装着设备的包搂在怀里，朝两人看过来，但并未说话。
那双狗狗眼里满是戏谑和好奇，像是巴不得看到她这座冰山融化。
然而向熠干脆不予理会。
那女人不依不饶：“你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来末等车厢？我听说有钱人出行都是坐飞行器的。”
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那些高楼建筑在日出下的阴影宛如一头钢铁巨兽。
向熠垂眸睨向她：“和你有关系么？”
“切，我问问呗，”女人毫不在意，“看到这个手臂了吗？我专门找的熟人，不然根本买不起。”
她继续说道：“诶，你去哪一站？”
“我叫玛吉，她是凯西。”玛吉用手肘戳了戳那个靠着窗户假寐的女人，那女人看起来很累，并未理会她。
向熠皱起眉，无事献殷勤飞，非奸即盗。
玛吉在那自顾自说着：“我们去终点站，我还没去过海边城市呢。”
见向熠不开口，她又挑了个看起来好说话的，和她坐正对面的小孩。
“小孩，你今年几岁了？”
那个孩子怯生生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6岁。”
而男人一坐下就扶着箱子开始睡觉了。
玛吉把她的机械臂放在桌板上，活动着机械手指：“看，好玩不？”
向熠与萨缪尔对视一眼，接着看向车厢连接处，示意他一起过去，就起身往那边走去。
当她站起来时，过道另一边的三个男人朝她看来，她佯装不觉。
“人家和你说个话而已，有那么痛苦吗？”萨缪尔搂着他的宝贝设备，声音里全是对她的调侃。
向熠不着痕迹扫过车厢内部，确认没人跟过来，才低声开口：“等一会儿我去卫生间给杨霄允打个电话，你在外面看好东西，可以的话让我跟那个孩子换个位置。”
“行，记得让她打钱。”
“好，小心......”她刚想说什么，接着突然按着萨缪尔靠近车厢壁，垫着脚凑近他耳边，“别动。”
另一节车厢是更贵一些的位置，人工智能的声音再次响起：“前方为B级车厢，如要入内，请升级车票。”
萨缪尔吓了一跳，刚想说她和那个玛吉学坏了，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是厕所门开的声音。
“我被盯上了，”向熠在他耳边悄悄说道，接着还不忘补充一句，“可能你也是。”
萨缪尔的背包鼓囊囊地横在两个人中间，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就喷洒在萨缪尔脖子上，比常人的温度要低一些：“隔壁的三个人，可能还有我旁边的女的。”
萨缪尔没想到这么倒霉，刚上车就来这一出。
他学着向熠的方式低头，两个人看起来像交颈拥吻：“那怎么办？”
“下一站我们下车。”
“......我没钱了，”萨缪尔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你能找杨要到钱吗？”
“不知道。”
这时又有人走了过来，是那个玛吉：“什么鬼？这儿有监控吧，你们玩这么嗨？”
向熠扭头看向她，面无表情道：“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