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鹰的叫声划过了头顶上这漆黑的长京的夜。
孤寂寥寥,又带着几分吓人的气氛。
公主白天都待在含元殿里,直至傍晚才又去了西苑。
公主这般架势,却也是引的了一些心思细腻的人发现了。
才踏进西苑的门,一个小宫女在老远处,直直的看见了公主进了去才又离开,是要去通风报信的。
西苑的院子,已经是弥漫着一股药香味。
……
钟医官还在看着她们煎药,手上拿着本医书,正想着要用哪副药方效果才能好一些呢。
他没有注意到外面有人来了,直至沈月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抬头看见了一袭鹅黄色衣裙的公主正站在前面。
“臣,参见公主。”
“起来吧。”
“是。”
他手上还拿着医书,公主见状,又问了一句,
“钟医官,这煎药就她们看着就好了,六皇子还是要你时时都看着的。”
“哦,公主恕罪,臣是等着六皇子睡下了才出来看着她们煎药的,臣是怕她们不懂用药万一弄错了怎么办。”
他先解释了一番,实在不是他不上心。
听着六皇子是睡了,公主想去看看他。
“行了,你好好看着吧,我进去看看六皇子。”她也没有要问责的意思。
“是。”
秋月才替六皇子擦了擦汗,又放下了这床头上的帷幕,转身就看见是公主进了来。
“奴婢,”
只说了这两个字,话还没说完,公主示意她不用行礼了,以免吵的安静不了,影响他。
“是。”
她站了起来,又弓着腰立在身侧。
公主上了去,坐在了他的床上,沈月在旁候着,招呼了其他人都下去。
她头上的那些珠钗,随着她的小动作也轻轻一动,是显得这边安静许多。
六皇子的神色只是好了那么一点,公主看着他这般样子,心里是有些动容。
不知道云妃娘娘,是不是过的还要差一些。
她不自觉的上手去理了理他的头发,有些乱。
他应该是有十二岁了,还是一张很幼稚的脸。
倒是跟公主差不了多少。
公主的动作很轻,却好像还是惊醒了他的梦。
他一下就抓住了公主的手,似乎还在梦魇,嘴里喃喃的念着,
“娘,娘。”
他在想云妃,叫的却不是母妃。
只是最亲密的娘。
公主是惊到了,想挣脱他的手,可是他小小的人手还挺有劲,一直不放。
“六皇子?”
这么久了,她也大概是忘记了六皇子叫什么了。
她轻轻的唤了一声,他这个样子,是将醒未醒的模样。
秋月本想问公主,要不要就直接叫醒他,这当时,钟医官端着一碗药又进了屋来。
“公主,六皇子也该喝药了。”
“好。”
她又转过了眼去看他,他额头上的汗是越发的多了,公主又上了另一只手,轻轻的拍着他,想叫他醒过来喝药。
……
秋月端了药过来,跪在他的床前,她不知道,怎么喂她。
“公主贵体,还是让奴婢来吧。”秋月想接手来,但公主只是说不必。
“给我吧。”
她伺候皇后喝药也多了,也顺手些。
她早就放下了手中的那把折扇,又用力的从他手中挣脱开来,将药从秋月手中端了来,先舀了一勺,在嘴边吹了吹,送到他的嘴边,还是喝不下。
都流向他的脖颈处了。
“沈月,拿帕子来。”
满嘴的汤药,还是得擦干净。
秋月在旁,见着公主这般上心,那眼泪是唰唰的直掉。
沈月拿出了一张小白的帕子,轻轻的在六皇子的嘴边擦了擦,怕她擦的不仔细,公主从她手中直接拿了过来,又在他的脖颈处仔细的擦干净了。
秋月守在了公主的身边,很想自己来,怕是劳累了公主。
“公主,还是奴婢来吧。”
公主没有转眼过去看她,声音还是稍冷的说,
“没事,我来就好。”
……
是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六皇子心里是被惊吓到了,他急着一下就睁开了眼,见着一个陌生小女子,正坐在他的床前,他的瞳孔是惊吓般的放大,眼里余下的角落,尽是恐惧。
他还以为自己是已经死了,去了阴间的黄泉路上,这是什么汤药。
公主还在吹着药,没注意他已经慢慢的睁开了眼,他还以为这是他的娘亲,可是,这般华丽贵气年轻小女子的模样,哪是他的母妃。
他一下就坐了起来,拖着被子,缩在了那头床上的角落边。
他这下惊起,也不小心打翻了公主手里的那碗汤药。
公主也是受了惊,瞪大了眼,直直的就看见那碗汤药都洒在了地上,碗也碎了一地。
她头上戴的那支珊瑚珠步摇,也似受了惊吓,也要掉下来了。
还是热的,地上,升起了一撮小小的热气。
那碗药,也洒在了秋月的身上。
见是起了冲撞,秋月连连向公主请罪,道,
“公主殿下恕罪,公主殿下恕罪。”
他还没有搞清这是个什么情况,只是拖着他这般疲态和发白的脸色,眼神很是警备的盯着这一群人。
屋里所有的人都跪下了替六皇子求情,钟太医官稍稍的抬起了余光,往床那边多看了六皇子一眼,他还好是醒了。
看来他开的药还是有效。
公主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十分温柔,又轻声细语的对着他说,
“你,你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我是公主。”
公主?她们的口中刚刚也都在喊着公主,公主。
他眼神放缓了一些,但还只是一点。
“六皇子,这是三公主,盛朝公主,是公主殿下。”
秋月见着他还是不肯放下被子,一直畏畏缩缩的躲在那儿,又跪上前,对着他说,
“六皇子,就是三公主殿下救了您的命啊!”
这是三公主?他的三姐姐?
他听后转过了眼来又盯着公主看了许久,是在回忆。
钟医官他们还跪着,见这般气氛不好,又怕公主真的怪罪下来,又补充了句,
“公主殿下请见谅,六皇子刚刚才醒过来,一时神智还没清醒,也是很正常的。”
“我知道。”
“你们都起来吧。”
“多谢公主。”
……
三姐姐?
“你是三姐姐?”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极大的颤抖,是恐惧和害怕的转化。
“是啊。我就是小时候给你酥饼吃的三姐姐?”
公主也想了起来,他这副样子,还真的像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公主的那个模样。
像个怕会犯错的,有些委屈的小孩。
公主对上了他的眼神,很是肯定他的话。
“来,过来,姐姐喂你喝药,好吗?”
公主慢慢的伸出了她的手,她越伸,他的恐惧和惊喜也如交织在一起一般,越来越纠结,和复杂。
公主伸出了手,带着几份耐心,又等着他剥去他害怕的那层外壳。
六皇子或是以为自己见到了他的母妃,又或是小时候三公主对他的好,他慢慢的掀开了被子,从那个小角落里慢慢的移了出来。
公主的手还在那儿,他身体还弱,怕他站不稳,公主又对他轻轻的说了一句,
“别怕,牵着我的手,慢慢过来。”
“嗯?”
她朝他抬了下眉,头上那支步摇有些不稳,公主也都还没管。
“过来?好吗?”
“姐姐会保护你的。”
她似乎是又肯定了一番,六皇子见着她笑,很是温柔,有点像云妃娘娘。
他也有些小心的递出了他的手,慢慢的,又触碰到了她那双玉手。
“来。”
她的话,在引导他。
六皇子拉住了她的手,往床下这边来了。
“六皇子安好。”
见着他是醒了,屋里其他的人又都给他行了礼,问安。
“姐姐?这是?”
“她们都是我的人,你放心,她们都是来照顾你的,不会伤害你的,你别害怕。”
“有姐姐在,谁也不敢伤害你的。”
他的眼睛,如小鹿一般,有惊慌,有恐惧,还有这宫里的人少有的清澈和单纯。
那眼神,也是冷的如孤月的清冷皎洁之姿一般。
和他这般的脸色也是很相配。
“钟医官,你再去煎碗药来。”
“是。”
说罢,他就要退下了。
“秋月,把这地上都收拾了。”
“是。”
……
“姐姐?”
公主还在给她们安排事儿,六皇子转头过来看向她,盯着她的侧脸叫了她一声。
这声音,对她很是陌生。
公主听见了声儿也转过了头来,她也看着他。
公主也就比他大三岁,却如个大姐姐一般,成熟许多。
“姐姐?你见着我的娘亲了吗?”
这孩子,一清醒过来,就问着他的母妃。
只是,公主又何尝不知,之前云妃娘娘犯了大错,惹怒了明帝,才被打入了冷庭。
这算起来,是已经快有十年了。
公主眼里闪过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她又该怎么说。
但公主还是努力笑着跟他说道,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见云妃娘娘,好吗?”
“好!”
他回答的是毫不犹豫,也可能因为是这件事,他看向公主的眼神是戒备和恐惧少了许多,反倒是,就这一瞬间,是生出了几分依赖和盲目的信任。
还是那个酥饼,勾起了他们姐弟之间的血缘桥梁。
“那等会儿,你乖乖的把药喝完好吗?”
“好。”
“我听姐姐的。”
只要能见到云妃,他的娘亲,他做什么都可以。
“沈月,把东西拿过来。”
公主是差点忘了,她还带了几样东西过来。
“这是几件衣裳,天气冷起来了,你这边又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我是让内府的人做的,如果不怎么合身的话,你告诉我,我再让他们改。”
“这是手炉,你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很是怕冷,要注意保暖。”
“还有些别的,让你的侍女去清点吧。”
“多谢姐姐。”
他还记着这些礼数,说了完话又多咳嗽了两声。
怕传了病气给公主,六皇子转了身,掩口自己多咳了几下。
“姐姐还是离我远些吧,我怕把病气传给了姐姐。”
“无事,本公主福泽深厚,你这点小病算不得上是什么。”
这是中了毒,又不是什么鼠疫要传染的。
“对了,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这里都是姐姐的人,你放心用。”
要是谁敢自己冒犯进来,那就是有些心虚了。
这句话,公主会吩咐给守在这里的人的。
公主还在这么聊着,她身边的那个叫安芙的,又过了来喊着公主,说是有事要告诉她。
这事关六皇子,她没有直说。
只是这欲说的神情,公主尽收眼底,知道是她去探的消息来了。
公主换了神色,又笑着对着他说,
“你好好休息,姐姐明天再来看你。”
“姐姐宫里还有事儿,若是有什么想说的,你就叫秋月来报我就好。”
“是,我记住了。”
“姐姐,谢谢姐姐。”
……
她带着这袭鹅黄色的光影又出了西苑,六皇子这屋,瞬间又是冷清了许多。
直等着出了西苑,走了好一长截的路,公主才又收了刚刚那副温柔如春的眼神,又恢复了几分冷漠。
“怎么样?是哪些人按捺不住了?”
“奴婢按照公主的吩咐,盯了一整天,果然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去内府和医官署打探了几遍消息。”
“这下盯着西苑的人,也差不多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
“就是奴婢还没看到,她到底是给谁去递的消息。”安芙说了好些,大抵意思就是这样。
公主听后,却也不是十分吃惊。
从一开始,她去西苑,她就没打算偷偷摸摸的。
这下直接张扬了出去,反倒还是她们露出了马脚。
“行了,我知道了。继续盯着,也要小心点,装作是每天都要去做事的。”
“是。”
安芙告了退,公主还在想。
沈月上前又将那把折扇递给了公主,又小心的扶着她。
……
几个人在前面掌着灯,公主踏着这几盏灯落下的光影,一步步的往自己的含元殿走去。
边走,边想。
淑妃,竟然这么按捺不住,难道这毒也是她下的?
可是这毒物,并非是宫里甚至是长京有的,难不成,她还跟宫外的人有什么暗中往来?
可是自从皇后娘娘缠绵病榻,她也是时常过来伺候侍疾的,并未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啊。
走至了一处门槛,沈月说着让她注意脚下。
她想的有些入神了,手里一直敲着那把折扇。
她的眉一直皱着,神色很不自然。
沈月很不理解,为什么公主会对六皇子这样一个十分不受宠的皇子上心,明明自己前些日子还受了好多惊吓。
这幽州世子和南和郡主,她属实是记恨上了。
公主想着想着,又抬起了头来看了看着长长的宫廷走廊。
只有几盏灯,孤单的在那儿照着。
连人走过的声音脚步声,都衬得这宫廷是幽深了许多。
“不想再费脑筋了,父皇因为幽州郡王的事儿,直到现在都还没给我一个交代。”
“我又何尝不是如这六皇子一般,都只是可以被随意抛弃的棋子。”
她说着说着是又伤感了起来,沈月也知道公主心里对于世子和郡主的事儿很不平,忙开口安慰她,
“公主,六皇子已经好转了,赵大人也已经回京了,这都是好事啊。”
“等着回去了,奴婢给公主做碗荷叶羹吧,内府他们赶在夏末前就收了起来的。”
荷叶羹?
公主,其实是想吃长京城内有户店家做的荔枝糕和梅花酥饼。
可惜,她现在是出不了宫的。
她又叹了口气,拖着自己的步子,又拖拉拉的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