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同道闻信夺七日,魔七为爱屠鲛人
在七日皮的世界里,那个混混沌沌的云团里,她双腿盘坐着,剥开了属于玉面王的皮......
一层层的皮剥落下来,玉面王的影像一张张的褪去了。从最初的一块石头开始,她能窥探得到。
那里的天蓝的透明,没有一丝云朵,玄七脚踩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小嫩草上沾的露珠竟是温暖的,尽管这里的天空没有太阳,水嫩嫩的脚感让人如沐春风,自心底洋溢出来的幸福感是那样的真实,这才是真正的仙天福地。
玄七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遇到了一个不平常的物件——熟落果树,方圆千里只此一棵,静寂寂的屹立在那里。
玄七看到的熟落果树是棵很小的只有一丈多高的小树,绿油油的叶子往外茂盛的延伸着。
玄七好奇的走过去,伸手摸索着一片熟落果核的叶子,厚厚的叶子肉肉的,每一片都是那样的富有生命力,朝气迸发的伸展着,诚如老头所说,它确实是焕发容颜、延年益寿的天地灵气之物。
“哎呀!”什么东西硌了脚,玄七俯身去看竟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玲珑剔透的白玉石。她刚想要去拿,天地之间恍惚变的炫丽起来,一束束的白光乍现,直刺的她睁不开眼眸。直到强烈的光线对眼睛的灼痛感消灭,强强的白光慢慢变的混沌,直到漆黑一片时,她才再一次睁开眼睛。
这个地方,她知道,她来过的,便是幽冥殿。这应该还是在玉面王的皮里。她再去看,玉面王着一身素白色的宽袖袍子。
长长的灰湖绿发倾泻垂地,发不绾,他就在那里站着,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在弯腰劳作。
“种这个有何用处。”从他的口气中玄七听出了不屑与愤懑。
“这个啊!”老婆子伸了伸腰,将满满一碗的种子挨个的放到已挖好的坑里,并伸手将一把花锄拄到玉面王的手里,说道:“帮帮老婆子吧!吾的新王啊!”
玉面王虽不情愿还是抬起花锄一一掩埋好花坑。
老婆子眼角余光里瞅见玉面王做的还行,不由得欣慰的笑了,道:“这曼珠沙华矫情的很,一千年才长成,一千年叶生而落,一千年花开而衰,如此往复交错,叶落花开终不得见。在冥界就是这样的,满六界的憾事看多了,也便习惯了。你是冥界的新王,这曼珠沙华便是你的心性。”
“孟婆子,本王晓得。”
“咳咳咳......”孟婆假装咳嗽了几声,道:“有时候就是这样的,看得多了,经历的多了,可能会麻木、会被蒙蔽,便以为自己真的跳出了七情六欲、生死别离。其实啊!天生万物,唯有孕育出心的,才是这六界最难测最喜悦最可怕的东西。”
“我不懂。”玉面王垂下了高傲的眼眸。
“所以才让你种花啊。”
......
自此玉面王便在这儿日日与曼珠沙华为伴,悉心照料曼珠沙华,一千年芽儿成,一千年叶生,一千年叶落,再一千年花开,再一千年花败,如此往复。闲暇的日子里,他出幽冥殿遍访六界仙山福地,收集天地精华灵气制成灵虫,寻访路上还无意中救了因天灾地祸差点儿岛沉大海的灵兽岛,众灵兽感恩戴德便自愿跟玉面王回幽冥殿。
此期间玉面王种花栽药饲食虫养灵兽。日子过的平稳安逸,俨然一副世外隐君的模样。不过,他也有忙的时候,时不时的便走出幽冥殿,去到鬼门关溜一圈,十里鬼林万里荒冢便是他主持布下的。还有便是去十八层地狱巡视一番,亦或者与四大司君登台议事。还有便是每年还要去天界报道一次,这是他最不愿意干的差事......
他的生活让玄七羡慕,让玄七安逸,让玄七觉得他的日子过的津津有条,不应该被打扰到。
那个盛夏的夜让人骄躁的难以入眠,莫名的兴奋、繁多的星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召唤一样,这般不宁静开始的时候他正在殿外的曼珠沙华花丛中与那一群灵兽嬉闹。望着左手边红一色的曼珠沙华红艳的花朵与右手边曼珠沙华嫩绿的叶儿。虽不是同一株上的,却也算是赏了件奇事。还是那溜溜兽说的,间隔上千年再种上一批曼珠沙华,那叶与花便可相见了。却是如此,这灵兽也有比人比鬼比神魔更机灵的脑袋。
冥界在地下,日与夜便不复存在,在只有鬼魂的世界里,那里便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日光也好,月光也好皆是照不到这儿的。可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确实让人生奇,一束束的也不知是从哪儿里倾泻下来的,还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星光。
玉面王驻足在那儿,一束星光正好打在他如玉脂一样的脸庞上,在这束光辉的打亮下,他的脸色好看极了,是任何一件天下的玉器所不能与之相比较的,他的肌肤真是一个美人儿啊!
他仔细的享受着这几千年来都不曾有的天光,瞑目细品,任星光在他的身上跳动,这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星光更盛了,将整个幽冥殿耀成了白昼,灼了他的眼眸,他才赫然惊醒,略显慌张的朝四下张望。灵兽们像撒欢似的,肆意的上蹿下跳,曼珠沙华像是活过来似的,无风却肆意摇摆,在躲避着灵兽们的肆意践踏。就连自己,那心里升起的莫名的躁动令他兴奋不已。
“怕是有什么妖邪降生吧?”玉面王嘟哝了一句,手中结印将往生石掏了出来。那巴掌大的往生石有一处光芒闪动,玉面王细细去看,呼出一口气,“还真是,咦?”玉面王将那往生石看的更仔细了,“这怎么,这怎么,可能?”
星光持续了一整夜,他盘腿坐在曼珠沙华间,打坐静修。将那股莫名的兴奋撵出自己的身体。他如此自个儿清静是好,可苦了整个冥界,他们受星光中那股邪力的影响,鬼哭狼嚎,折腾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玉面王便去了太清山,在那里他见到了这生生世世都躲不开的魔障——小鱼儿。
玄七看到铭玉道长引玉面王去瞧小鱼儿时,便伸手上前打算阻止。大家鱼贯而入后山的清潭中,玄七伸手扯住了玉面王的衣袖,玉面王惊诧,面庞由鬼面瞬间变作玉面,亦望着她。
“你?”
“我!”玄七确信玉面王见着了她,正要说话,转瞬间,玉面王消失了,铭玉道长他们也都不在了,而她也不在洞中了,四下大白,厚厚的云团将她压得透不过气来。
玄七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刚吸了两口,自内心深处而来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瞬间不会呼吸了!她的世界静止不动了,她只听到自己骨头一节节断裂,自己的血液在逆流,自己的心脏与脑袋一瞬间爆裂了,然后,她如生命最初的那个形态一般,痛的已经一动也不能动了,连感知也没有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脱落了一整层的皮肉,连着一节节的骨头。
血淋淋的模样,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痛死了一次。
厚厚的云层又再一次的压了过来......
而她宛如一个新生儿一般,目光呆滞又清澈的被云层包裹住了......
四皮便是死皮......
云层这样告诉她......
“你是谁?”玄七从玄玉榻上坐起,望着坐在榻边对着她发呆的玉面王问道。
“团子?”玉面王讶然一惊,问道:“团子,你怎么了?我是玉面王啊!”
“我不认得你,这是在哪儿里?”玄七说着打量着四周,那神情、那模样,这完完全全就是陌生的啊!
玉面王这才恍然大悟,道:“莫不是七日皮?”
“七日皮?”
“你不记得身边发生的所有的事就是因为你的身上有七日皮啊!它会令你忘却所有。”
“忘却所有?”玄七冷笑一下,道:“你这鬼面说话好不有根据啊!为了囚禁于我在此,怎可信口胡说呢?”
“鱼儿?”玉面王的脸一下子红了,“你叫我什么?”他似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一般的红着眼圈。
玄七凝眉,眼珠滴溜转了一下,她仔细的瞧了一眼玉面王,很肯定的道:“确实是鬼面啊!你这皮哪里做的啊?”玄七笑说着便要上手去摸。
玉面王有意不让她触碰,微微向后倾了下身子。玄七手落空,颇感无趣的收回手,了无趣意的打量着四周,“这是冥界?这是幽冥殿?”
“你竟然都知道?团子,我是你的玉面王啊!”
“团子?你这鬼面!都说了莫要诓骗于我!我才不是什么团子呢!你这无礼的鬼面给我听好了,我本玄七,魔界的圣主,刚屠了鲛人精的!快放我出冥界,风还在等着我呢!”
“你什么都记得?唯独不识我?鱼儿,你是在怪我么?”
“你这鬼面说话可真有意思!”
“我都不认得你,何故怪你?又何唤我鱼儿?真是莫名其妙!”
“那个......”玄七眼瞅着玉面王咽了口唾沫,道:“我饿了,给我吃的!”
“你,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师父做的梨花团糍,太清山的天露茶,楼兰城的花记冰糖葫芦,碧城花璃苑的梨花酒,还有三十三重天的天虫宴、秃鹫肉也是很美味的。”
玉面王笑眯眯的打量着玄七那副傲慢的小模样,一时间心头涌起万千思绪,他不怪玄七说他鬼面,也不怪玄七对他无礼,甚至是玄七记不得他,此刻他也是幸福的想要跳起来,因为,他的小鱼儿回来了!因为,他的小鱼儿终于能有自己的脾气了!虽然傲慢无礼又有些残暴,可比起之前唯唯诺诺、处处小心,不见天日的她来说,他的小团子终于自由了呢!
玉面王终于忍不住激动,上前紧紧的将她拥在自己宽大的怀里。任凭玄七恶语相向,小拳头捶烂了他的胸口,他都不撒开!
骂吧,骂吧,尽情的骂吧,我的小团子啊!
玄七撇着嘴,生气的瞪着玉面王!
玉面王笑笑,问道:“还有什么想吃的没?”
“有啊!”玄七恶狠狠地说道:“你的肉。”
“这好办呐!”玉面王说着,单手一翻多出一把玲珑剔透的小匕首,手起刀落,玄七还未反应过来,玉面王已挽起袖子,将自己右手臂上干脆利落的割下一块肉来,那块巴掌大小的肉流着鲜红的血液,玄七不觉恶心,反而见血的片刻间眼眸瞪的通红,还未等玉面王将血肉递过去,玄七已一把将那血肉夺过去,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玉面王都来不及止住手臂上不断留下的血,一脸宠溺的看着玄七,道:“慢点,慢点吃,看你许是真饿了。”
玄七酒足饭饱,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颇有些服气的望着玉面王道:“想不到,你一个鬼面还有些手段,我师父的梨花团糍也能寻来,我师父只疼我和玄一的,所有,你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师父给你做呢?”
玉面王不语只是笑着将她望着......
这看的玄七心里毛毛的,怒瞪她一眼道:“你这无礼的鬼面......”
玄七正要谩骂,忽听殿外有些响动,蹙眉瞧去玉面王的身后,是一个牛头鬼引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进来殿中与玉面王问安。
玉面王退了牛头鬼,上前衣服扶住老妪说道:“孟婆婆,烦劳您大老远的过来一趟,您给看看,这鱼儿是不是给吓着了魂儿?性情大变,记事也模糊。”
孟婆上前一步,走近玄七,死鱼一样的眼睛里闪着一抹精光,细细的打量着玄七,玄七被她这种审视一样的目光看的十分不自在,刚想要开口骂这老婆子,便听孟婆拄着拐杖又上前一步,可叹样的回首对着玉面王道:“是丢了魂儿!”
“那婆婆赶紧给叫一叫啊!”
“她这魂儿是叫不回来了。”
“婆婆?”
孟婆转身就往外走,头也不回的念道:“死人哪有什么魂魄。”
这?这玉面王是知道的!可,她是鱼儿啊!她是活蹦乱跳还会说话的鱼儿啊。
孟婆走到殿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哦了一声,便停下来,转过身,望着玉面王道:“你扶我一下,这门槛太高了,老身我迈不过去。”
玉面王是冥界之主,他是老大,他说了算!可整个冥界也有他敬仰之人便是这孟婆。
玉面王快步上前,将孟婆搀扶出殿外,玉面王刚想要呼几个小鬼将孟婆送回奈河桥边。
孟婆伸手一把抓住玉面王的胳膊,力道也是蛮大的,玉面王诧异的看着孟婆,孟婆便回之以和善的微笑,道:“许久没过来幽冥殿了!走,陪我去瞧瞧那些孽障。”
“嗯。”玉面王搀扶着孟婆来到整片的曼珠沙华前。
红红的似火灼人眼眸,孟婆伸手向袖袋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方青色的绢帕擦拭了一下已不自觉流下眼泪的双目。
“你要留它?”
“她是小鱼儿啊!”玉面王的喜色难以自制。
“它是我见过最成功的死人!”
“婆婆?”
“留不留的,你才是冥界之主。该说的我也说了,究竟该做什么!那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反正我是折腾不动了!听我过来人一句劝,你赶鬼姬走是个祸害!我不管它是小鱼儿也好,木头人也好!你算是早已入了她的魔障,能度过去,你就是长命万鬼王。度不过去......”孟婆长叹了一口气,仰望上空,“这天是要变了!”
“我送您回去吧。”
“不,不用!难得出来,我自个儿溜达回去。”
孟婆步履蹒跚,拄着拐杖已走出好远,兀自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灼红色的玉面王,喊道:“玉!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