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逢兮又回到了水牢。

    却见祁不砚已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了,衣衫湿漉漉的,天生自然微卷的长发啪嗒啪嗒滴着水。

    湿发均垂在肩或背,他脸颊的巴掌印随着时间的流逝反而更清晰,笔直立着,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手背青筋很是明显。

    此时的水牢里多了一人。

    山海宗宗主想替祁不砚擦掉脸上水渍,他偏脸躲开了。

    白眉长老站在山海宗宗主身后,显然还是尊敬宗主的,但对他爱护的弟子祁不砚始终不满。

    逢兮对这位山海宗宗主没什么感觉,她成仙太久,情感也随之淡薄。成仙这么多年来只对云子衍动过心,如今才幡然醒悟罢了。

    因此,逢兮对人类复杂多变的感情并不能十分的感同身受。

    以前回蓬莱,也只是回去看看。

    并没有跟那些蓬莱的子民有过多接触,他们尊敬她,爱护她,却不敢擅自靠近她。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皆因为她是战神。

    “宗主,那人当真杀了人。”

    祁不砚的声音打断逢兮回忆往事的思绪,她抬头,隔着水牢里的成排栅栏望向他。

    少年如抽条般生长,如今比山海宗宗主也要高上几分,面孔却仍然带着年轻的青涩,眼底有着倔强与坚持,希望得到一个公道。

    这模样倒是叫逢兮感到些熟悉。

    初生牛犊不怕虎,前世祁不砚刚成为新战神之时,也是如此。

    偶尔,她能在他身上看到一点以前自己的影子。

    不过,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逢兮当年的初心在时间的磨砺下渐渐模糊了,到后面甚至忘了初心是什么,既可悲又可哀。

    逢兮无声地靠在水牢的栅栏上,抱臂看着里面的人。

    “您曾教导过我,我们这些修士也曾是普通人。因此不能仗势欺人,反而要以民为生。”

    祁不砚相信山海宗宗主一定不会像白眉长老那样,会查出真相,让死去之人瞑目。

    山海宗宗主垂下手,叹气。

    他道:“子灯。”

    白眉长老以为山海宗被这小子三言两语说动了,忙出声:“宗主,您要以大局为重啊。”

    “且不说我们一直与长羽宗交好,如今我们急需长羽宗的医术去解决西镇的瘟疫蔓延。西镇的消息封锁了这么久,迟早会瞒不住的。”

    瘟疫。

    逢兮面无表情地想。

    无论何时都令人闻之色变的两个字,到时乱的就不仅仅是西镇了,山海宗管辖内的其他城镇必定会受到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

    难怪刚来山海宗时,她见山下小镇依旧热闹平静,压根没听说过瘟疫,原来是被山海宗压下了。

    可这毕竟是权宜之计,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只能面对。

    逢兮自然是不会干涉瘟疫之事。

    人间的祸事分为人为和天灾,这是劫数,天界不得干涉。神仙也各为其政,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她眼下没了仙骨,更是自身难保。

    至于祁不砚……

    他是下凡历劫提升修为的神,逢兮本来也不会多加干涉,可谁让他身上有她想要的风雪石。

    不能直接杀祁不砚取走风雪石的原因有二:其一,他是历劫的神,她贸然杀了他,可能要遭到天谴。其二,他自己答应过会给她的。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

    多等他几年找到不损害性命取出风雪石的办法,对她来说真正过去的也不过几天。

    逢兮又看了一眼祁不砚。

    他双手还有被锁链锁过的痕迹,手腕斑斑红痕。

    她淡然扫过,小伤而已。

    而祁不砚看着山海宗宗主,迫切想从他口中得知他心所想。山海宗宗主转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少年怔住,似猜到了些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她目光落在他写满失望的脸上。

    山海宗宗主深深地闭上眼睛,语气和缓,缓缓道:“子灯,若是让你选择,若舍弃一人之命能救千万人之命,你该如何抉择。”

    祁不砚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子灯,忍得一时风平浪静。”山海宗宗主突然回看他,有了细纹的眼炯炯有神,“你可懂?”

    祁不砚眨了一下眼,仿佛听懂了:“弟子……我明白了。”

    山海宗宗主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祁不砚的肩:“子灯,我知你不平什么,可有些事情总得让步,此事你便不要再管了。”

    “那人的葬礼,我会亲自督促人去办。他的家人,也会妥善安置。但目前还是要以瘟疫为先。”

    “是。”祁不砚轻声。

    “浑身都湿透了。”山海宗宗主还是怜惜祁不砚的,“快些回去收拾收拾,莫要生病叫你的同门担心,明日同我去西镇瞧瞧。”

    祁不砚越过山海宗宗主和白眉长老,沿着小道往水牢大门走。

    逢兮及时躲进一间水房中。

    她的隐身术对他来说不起作用,还是先躲着。万一他出来时见到她,发现她在偷听,误以为她另有企图怎么办,逢兮不想节外生枝。

    在祁不砚走后,她还过了一会儿,才从水房里走出来。

    身体真是变得太弱了。

    连山海宗在水牢里设下的阵法也能遏制她的修为,想用瞬影离开也要三思而后行。

    云子衍倒是来去自如,刚才他带着她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神的力量果然强大。逢兮愈发渴望找回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隔壁水房还有声响。

    “白眉长老,你这次行事属实过分了些。子灯何错之有,为普通百姓打抱不平罢了。你却用水刑来责罚他,逼他认错?”

    这句话显然是山海宗宗主说的。

    白眉长老像是朝山海宗宗主走去几步,态度低了三分。

    “宗主,祁子灯今日打的可是长羽宗宗主的嫡长子,未来的长羽宗宗主!他这般肆意妄为、不顾后果,日后如何立世?”

    逢兮扬眉,听下去。

    “祁子灯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得您多年来的这般爱护、偏爱。”白眉长老厌恶道,“他不就是一个杀父弑母、屠杀全府的……”

    “好了!”

    山海宗宗主打断他的话,眸色很深:“当年之事情有可原,怎能怪到子灯头上?还有,我早说过此事不必再提,你为何总是不听?”

    白眉长老垂首。

    忽然,山海宗宗主一道冷喝:“谁?”随后掷出一缕火光,迅速朝逢兮位置砸去。

    这山海宗宗主还是有点实力的。逢兮反应也很快,反正也惊动他们了,干脆使用瞬影离开。

    一眨眼,她落在一片竹林里。

    逢兮落地瞬间张嘴吐出一口血,不是被山海宗宗主打中,而是被水牢里的压制修为的阵法伤到。

    竹林簌簌响,竹香萦绕身侧。她感觉吐过血的喉咙火辣辣地疼,浑身也如被雷击过,手脚绵软无力。逢兮皱眉,她不喜欢这么弱的自己。

    调整呼吸后,她硬撑着爬起来。

    “失礼了。”

    一人过来扶住逢兮的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逢兮看着祁不砚,推开他的手,有点尴尬,欲言又止:“你怎会知晓我在此处?”

    祁不砚见她能站住了,后退一步:“你是不是去了水牢?我恍惚间好像见到你的身影。只是宗主和白眉长老都在水牢,便没出声确认。”

    “嗯,是我。”

    眼神还真是犀利啊。

    既然被发现了,逢兮也不再否认。要是祁不砚真的误会她还另有企图也没有办法。

    逢兮随意抹掉唇角的血,蹭在自己身上那套山海宗弟子服。

    蹭不干净。

    算了,她垂下手。

    “去看你死了没有,若是被他们折磨死了,那我可以直接取走风雪石。”她若有所思道,“既然没死,那我希望你以后能够兑现诺言。”

    祁不砚颔首:“这是自然。”

    他没忽视落在她衣裳的那些血渍:“你受伤了,我师姐懂医,她可以给你疗伤。”

    “不用。”

    她拒绝了:“小伤而已。”

    祁不砚迟疑,忍不住低喃:“小伤?”吐血的,小伤?

    对以前的她来说是小伤,对如今的她来说并不是。逢兮避而不谈,岔开话题:“你给我拿一套新的弟子服吧,这套脏了。”

    “好。”他笑了。

    她看着祁不砚的笑容,好看的眉眼有惑:“你还笑得出来?”

    祁不砚似不解:“嗯?”

    逢兮不拐弯抹角:“白眉长老这般对你,山海宗宗主此次也没站在你这边,我以为你会自此怀恨在心,哀愁一段时间。”

    “你都看见了。”祁不砚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少年脸皮还是薄了点。

    他大概是不想陌生人看见自己挨打挨骂,逢兮觉得。她留有余地:“一点罢了。”

    祁不砚脸上的笑淡了些,少年在月色下看起来竟有一丝孤寂:“今夜,我也想明白了。宗主他们都有自己的难处,我是不该一意孤行。”

    逢兮淡淡嗯了声。

    夜间冷,她让祁不砚先带她回他房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回去的路上花费的时间比平日里多上一倍,因为山海宗宗主前不久颁布了搜查宗内的命令,说是可能有闲杂人等闯了进来。

    所以他们需要绕开正在到处巡逻的山海宗弟子。

    山海宗弟子自然是认识祁不砚的,见到他不会多加询问等。

    但问题出在逢兮这,她穿着带血的衣裳,看着像宗主说的闯宗之人。祁不砚需要帮她避开耳目。

    *

    由于祁不砚在山海宗长大,对此处地形十分熟悉,每次都能安然无恙地避开搜查。

    兜兜转转,他们回到了他住的那所院子,逢兮加快步伐进去。

    祁不砚落后几步关门。

    她眼神忽而一凛,看向院子某个角落,警惕地掐了个诀。只见蹲在院子角落里的那人站起来,走出被阴影笼罩着的地方。

    谢兰得知父亲去水牢后,便赶来此处等祁不砚回来,听到有动静抬头看,没想到会看到逢兮。

    祁不砚从后面准确握住逢兮掐诀的手:“是我师姐。”

    这是怕她伤他师姐的意思了。

    逢兮手指动了下,悬浮在上面的诀消失不见,她并无伤人害人之心,这只是她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对四周始终保持敏锐。

    谢兰没看见逢兮掐诀,只看见她的师弟莫名牵住对方的手。

    “不砚。”她移步过去。

    祁不砚意识到自己还握着逢兮,马上松开了,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冒犯了。”

    逢兮不在意这些小细节,但少年的体温未免太高了,天生体寒的她手腕现在还残存着属于他的热意。她转动手腕回:“无碍。”

    “你这是怎么了?”谢兰问。

    逢兮识相站到一侧,知道身为师姐的谢兰很关心这个师弟。

    却不料,谢兰动作轻柔地抬起逢兮的手,从腰间掏出一方帕子,仔细擦掉上面的血渍和脏污,露出掌心的伤口:“你怎么受伤了?”

    居然是问她?

    逢兮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谢兰及时抓住了,转头吩咐祁不砚:“你快到我的药屋拿药过来。”

    既然谢兰父亲去了水牢将祁不砚放出来,那么就代表他们谈拢了,又见他除却衣裳湿掉外,没有别的外伤,可知他无大碍。

    因此,谢兰暂时把注意力放到明显是受了伤的逢兮。

    祁不砚立刻又出了院子。

    而谢兰推开祁不砚的房间,先把她带进去:“你先坐着。”

    谢兰让逢兮伸手出来,她要把脉。逢兮是感觉胸口很闷,像有棉花堵在里头,于是给她把脉。

    掌心的伤是落地时以手撑住的擦伤,涂点药就可以了。

    严重的是内伤。

    谢兰抬眼看逢兮,眼含担忧:“师妹今晚去哪儿了,怎会受了这般严重的内伤。”

    失去仙骨的逢兮如今与常人几乎无异,她慢悠悠地收回手,答非所问:“你为什么待我好?”

    和祁不砚一样。

    他们都是才见过几面,刚认识不久,他和她为什么都待她好。

    在天界,她与那些神仙认识几百年,也不见得他们会担心她的伤势,会对她嘘寒问暖一句,只担心那些妖魔是否都被她打退了。

    失去仙骨和战神之位后,逢兮更是与他们见不上几面。

    谢兰哑然失笑。

    她道:“傻姑娘,你是我师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呢。”

    逢兮冷淡:“我不是你师妹。”

    “新入门的弟子也是我师妹啊。”谢兰温柔地抚摸了一下逢兮的头顶,“更何况,不砚似乎也挺喜欢你这个师妹的,我们都会对你好。”

    她不喜欢旁人对自己这么亲昵,躲开了谢兰的触摸。

    谢兰也没觉得有什么,体贴道:“抱歉,我不该乱碰你的。”

    “我真不是你师妹。”

    逢兮直视着谢兰双眼:“我只是一个外来人,尾随着祁不砚闯进了山海宗,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听到宗主下搜查宗内的命令。”

    谢兰黛眉轻拧:“是因为你?”

    “没错。”逢兮不想再面对谢兰对自己的温柔,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了,“就是因为我。”

    祁不砚已取药归来,恰好听到后面几句话:“师姐。”

    “她没有恶意的,随我进宗也不曾做过伤害其他人的事。今晚之所以会惊动宗主和白眉长老,也是因为她担心我,去了水牢。”

    谁担心你了?

    逢兮虽知他是在想办法说服他师姐,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头反驳,她只在意他体内的风雪石。

    谢兰点了点头,还是很温和地看着他们:“我相信你,也相信她,你还是先把药给我,待我给她上完药,你再与我详细说来可好?”

    上完药,他们到院子谈事。

    逢兮坐在窗前闭目休息,有只灵蝶轻易地越过山海宗结界,飞过院子,穿过窗户,落到她肩上。

    是凝香从天界传过来的消息。

    主人务必小心,我偷看司命老头儿的命簿,上面提到您如今所在的山海宗会被灭。

    等她看完这一串只有她能看见的字后,不由自主抬眸看外面。

    少年正好也看见进来,见她看他们,颔首示意。

    山海宗会被灭……

    那他们也会死吗?只要等祁不砚应劫而死,那逢兮就可以取出他体内的风雪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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