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泽岚这么说，叶存心只笑了笑：“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余泽岚不怒反笑，“这话你下次见老太爷记得说给他听一听。”

    叶存心默然闭嘴。

    余泽岚正打算说什么，两人的手机忽都响了起来，分别是苏钦和梁梓材。

    原本与当地子公司负责人安排的商务宴变成了商团的会宴，名单里还有了一些不速之客——小罗伯特、余佑华的小儿子余叔礼、顾家二房的顾世充。

    徐清雅和陆文歆一听到这消息,担忧地看向叶存心。

    叶存心神色不变，笑容里带上了几分冷意，“人家说冤家路窄，要我说，还是路太宽了，早该见见了。”

    余泽岚含笑递了杯茶给她：“今晚可别把人推下水，小罗伯特已经是半百，要是有个好歹，可难处理了。”

    叶存心这会儿连眼神都欠奉，喝了茶直接起身走了。

    会宴安排在市里，赶过去也要好一阵，几人倒是气定神闲，慢悠悠地换了衣服才乘车前往。

    商团会宴订在了余家当年出资修建的一所老牌宾馆，这座宾馆亦是酒楼，但看上去更像是一座旧时代的大厦，前侧是一片人工湖，喷泉肆意冲刷着水面。

    车队进入时，尚有摇摇欲坠的残阳，几只天鹅悠然游荡在水面，暮色模糊了它们羽色的黑白，只有身后摇曳的涟漪上扭曲着泛滥的猩红。

    大楼早已灯火通明，几人下车时，喷泉斑斓的灯光倏然亮起，那一点暗红也在光芒中消失殆尽，显出一片歌舞升平的璀璨来。

    既然是余家的地盘，自然是余泽岚行走在前，叶存心原本和徐清雅一起落后他半步，许之晋和陆文歆在最后，苏钦接了电话赶过来说：“来的几位开发区主任和办事处的领导正在休息室里，还没有入场。”

    余泽岚点点头，许之晋和陆文歆便说：“那我们先去宴会厅了。”叶存心和徐清雅还未点头，余泽岚突然开口道：“文歆先去吧，许之晋你留下陪着徐总。”

    正和徐清雅站在一处的叶存心一愣，许之晋陪着清雅，那她？

    余泽岚已经自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徐清雅微微蹙眉，刚想说什么，叶存心已经冷静地上前一步挽住了余泽岚的胳膊。

    “走吧。”她也竭力自然道。

    陆文歆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衣摆，忙不迭地溜走了。

    余泽岚和叶存心，徐清雅和许之晋，相携着走入了贵宾休息室。

    这场会宴上最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里面，自然热闹非凡，散落的沙发似有似无地聚成了三块区域，办事处的人居中，经济区的人在左，右边为首的是老中青三个人——小罗伯特、余叔礼、顾世充。

    相比Z·罗伯特，小罗伯特不细看，倒如同一个普通的华人老头，发皱的面皮，花白的发色昭示着十数年的流水光阴，只是那副面具一样的笑容和自得，瞬间从叶存心的记忆里翻涌出来。

    余叔礼已经眼尖看见了她们，坐在沙发上招呼：“泽岚她们来了！”

    众人的目光都瞬间落到了她们身上，四人走上前去，和官方的人员一番相互介绍后便是歉意来晚了，她们表现得不甚在意，反而笑说也是刚到不久，酒店经理刚好敲门说宴客厅已经准备好了，她们便起身说道：“我们也休息得差不多了，不好叫大家久等，就一起入场吧。”边说边看向小罗伯特。

    小罗伯特等人也已经起身了，自然点头说是，众人便拥着她们往宴会厅去，小罗伯特的三儿子D·罗伯特稍稍落后，玩笑似地对余叔礼说：“还是余总知道自家酒店的安排，来得刚刚好嘛，就是让领导们休息得长了点。”

    余叔礼听出他在嘲讽自己甚至二房在官方面前代表不了余家，面上笑意稍冷，回笑道：“哪里的话，领导们也是为了照顾罗伯特先生的身体才多休息了一会儿嘛。”言下之意无外是嘲笑罗伯特家族远不及余家，小罗伯特亲自在这里也不如余泽岚的到来。

    此话一出，D·罗伯特果然变了脸色，又不好发作，故作大方道：“毕竟还有徐总和小叶总一起赶过来，总不好叫她们辛苦赶过来看残羹冷饭。”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一番机锋，眼见要到席位上了，方才闭了嘴。

    D·罗伯特和余叔礼还有心情打嘴仗，前方面带笑容的小罗伯特心情已经糟糕之极。

    这几年，香江的龙头老的老，退的退，余达民早已深居简出，徐宏生多病又长居海外，少出席这类活动了，顾家一盘散沙，哪怕谁都知道罗伯特家族已经走了下坡路，但论资排辈，除了叶启东，凡是他出席的场合，谁不以他为首。

    虽然他今天亲自前来，也是心知肚明罗伯特家族这些年的尴尬处境以及琼岛论坛没有加入香江商团引起的风言风语，特地表现的示好，但今天硬是等到了余泽岚她们到来才能入席，几乎能让他生生怄出一口血来。

    还有叶家那个小丫头，叶存心看见小罗伯特能回想起当年倒是不稀奇，但小罗伯特对她却也是记忆深刻得很。

    一个十几岁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一直看护她的叶十三死了，依然敢为了一个厨娘和她的女儿直接冲到自己家里来要人，明明只是十来岁的小孩，那双亮得惊人眼睛却比那天的雷云更加冷肃。

    后来还能借着叶家的势把事情捅出去，差点把自己精心培养的大儿子送进班房，即使自己成功把大儿子捞了出来，这个丫头也被叶启东送离了香江，可大儿子却因舆论也不得不离开香江，与家族在香江的经营无缘了，这是小罗伯特这么多年来的心头一恨，更不要说罗伯特家族与叶徐两家的前仇旧恨，如此种种，让小罗伯特对叶存心不可谓不记恨。

    他心里暗恨了这么多年，只要这个丫头还敢出现，一定要让她像叶十三一 样——好在也不是只有他这么想，小罗伯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余叔礼和顾世充。

    她如今被找出来也不过是叶启东这个老东西为了和余家——确切地说，是和余泽岚联姻罢了，至于说当什么盛和在大陆的副总裁，也就是叶启东给她贴贴金，好叫余家人不能明着向余泽岚反对罢了。

    顾世充还说什么担心，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最着急的是余家二房才是。

    想到这里，小罗伯特心里才舒服了几分，继续和身旁人谈笑。

    出了休息室，叶存心和余泽岚也不再挽着，这次会宴虽然办得急促，来的人却不少，既要和官方的人聊天又要和来宾攀谈，叶徐余三人都分身乏术，许之晋已经在徐清雅的示意下悄然退出了圈子。

    从那群人里出来，许之晋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在场的熟人不少，就算再无心事业，听说了这几家的来人，又怎么忍得住不来凑凑热闹？小罗伯特和余叔礼正需要宾客来撑撑场面，当然是来者不拒。

    有相熟的公子哥凑过来和许之晋调笑，一个挤眉弄眼：“可以啊，看来我们许少这是要修成正果了，不枉哥几个去哪都给你求姻缘啊。”另一个拍拍他的肩，“我说什么来着，上回给你求的那个姻缘符够不够灵。”

    许之晋锤了一下他们，故作嫌弃道：“拉倒吧你们，陪女朋友顺道给我带的。” 他们一下夸张得哎哎叫唤，许之晋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得得得，过几天请你们出海。”

    几人正嘻嘻哈哈，有人突然目光一定，说：“诶诶诶，陆二怎么和Z罗在一块？”

    许之晋闻言立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透过玻璃隐隐看到外露台上，陆文歆和Z·罗伯特相对而立的样子。Z·罗伯特身边还围了不少人，陆文歆那边却只有两三个同伴，许之晋忙说去看看。

    大家都知道许兰芝和裴文华要结婚的事，许之晋和陆文歆是极近的姻亲了，也不意外，跟着许之晋就往那里去。

    陆文歆确实是被找麻烦了，之前罗伯特家族行为引发了一些□□，公报自然没有视而不见，借着余易仁的事情罗列了一下过去为非作歹的富家子弟，连出了系列报道指摘目无法纪的行径，罗伯特家族所占篇幅不小，其中还有陆文歆主笔的。

    Z·罗伯特意外见她独自出现在宴会上，就来找她的不快，虽然做不了什么，总是言语挑衅，陆文歆本不耐烦搭理他，却被他恶意揣测大哥婚事推迟的事惹得火冒三丈，跟着Z罗的人，有想劝和的，有拱火的，气氛一时躁动起来。

    许之晋赶到的时候，正听见Z·罗伯特故意用恶心的语气道：“哎呀，成不了婚也正常啊，听说安业有个年轻有为的副总同许总形影不离，不是为了讨口饭吃，谁都不想做乌龟啦。”

    许之晋脑袋一嗡，冲过去就给了Z·罗伯特一拳，陆文歆也上去给了他几脚，这下周围的人瞬间慌张起来，忙把人拉开，又挡着室内人的视线。

    “怎么了？”一道轻轻声音传来，露台上顿时一静。

    叶存心的手里还端着半杯香槟，她今天穿的是一套半职业的衬衫黑裙，简单挽了个头发，明明是同样年轻的脸，眼神扫过，却隐隐是一种威严的姿态。

    小罗伯特不把叶存心在盛和的副总职位放在眼里，也有部分原因是对于消息的灵通远不及这些热爱聚会小辈，在场的人不少都清楚叶存心在大陆盛和俨然是说一不二的角色了，都回避着她的目光，还是陆文歆的同伴清楚她们关系好，走到了旁边，小声说了两句事情的原委。

    叶存心眉头都没动，只微微地点了点头，“没什么事就都回去吧，我们在里面看着还以为露台上也开了一场宴，太热闹了点。”

    一听这话，大多数人都赔笑着赶紧走了，活像是遇见班主任的小学生。

    Z·罗伯特被许陆两人刚才那几下打得头晕眼花，两个交好的勉强拍了拍他，就想扶着他赶紧走，叶存心却走了过来，两人一时僵住，毫不知晓的Z·罗伯特还在晃脑袋，眼前陡然出现了叶存心的身影，吓得脚下一软，差点头朝下栽了下去，险险被人扶住，叶存心手一伸，Z·罗伯特脚下错乱，连连退了几步。

    “有些人真是不长记性啊。”好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消散在空气里。

    等叶存心转身走了，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她只是将手里的香槟泼在地上而已，背后却一片冰凉。

    同伴也不好问他怎么这么反常，半托半抱把人扶走了。

    “Z罗怎么见你跟见了阎王爷似的，看来下次我得打印一张你的照片，见他就往他头上贴。”出了气的许之晋总算有心情说闲话了。

    陆文歆余怒未消，只翻了个白眼也不说话。

    叶存心岔开话题：“你打算跟着我去跟给她们解释解释你们刚才在干嘛吗？”

    许之晋这才发觉陆文歆已经在后面站定，而叶存心正向余泽岚一干人的方向走去，连忙脚步一转，反向走了。

    可他实在好奇，又忍不住去问陆文歆，陆文歆也不多说，只甩了一句，“在Z·罗伯特眼里她确实和阎王没差。”

    陆文歆像是随口附和，Z·罗伯特却是惊魂未定，上次见面他还以为自己已经不再对叶存心有PTSD了，今天或许是脑子被打，一下又让他心里的阴影冲了出来。

    那同样也是一场宴会，只不过是在十六年前的香江，彼时罗伯特家族气焰还盛，Z·罗伯特也远比如今众星捧月，小孩子们浸润在大人的影响里，各有各的小帮派，时常出一些打闹的事件，大人们也不大在乎，互相嘲讽和背后说坏话的事更是司空见惯。

    Z·罗伯特还清楚的记得是顾家的一个小孩咒骂顾恺骁，原本她们以多欺少，被发现了只会看似公平实则偏袒的各骂一顿，这也就勉强打个平手，自从顾世文看重顾恺骁后，几乎被他戏弄得毫无还手之力，抓不住证据，即使向大人告状，也只有斥责。

    就有小孩奇怪说顾叔不是出了名的孩见愁吗？别的小孩赶忙说她出国念书人消息也太落后了，不知道前几年叶鸣凤小姐带了个叫叶存心的女孩回叶家，顾世文却宠得不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那跟顾恺骁有什么关系？”那小孩又问。

    小孩们七嘴八舌的也说不清，Z·罗伯特对顾恺骁没什么在意的，但是前些日子听到爷爷在家里发火，说叶家狗仗人势，抢了他们家的东西，对叶家人敌意正浓，于是颇为恶毒地说：“听说是叶鸣凤的私生女呢。”

    那小孩听晕了，就问：“私生女？是和顾叔生的吗？”

    顾家和罗伯特家关系复杂，Z·罗伯特也怕顾世文，不敢说他，就说：“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肯定是叶十三在外面跟人生的，要是顾叔的不就认回顾家了。”

    那小孩还要问，突然发现大家都不说话了，Z·罗伯特也察觉到异样，一抬头，发现二楼台阶上，一个抱着书的小女孩居高临下，墨黑的眼珠冷冷地盯着他，正是叶存心。

    Z·罗伯特一瞬间有些心虚，又见她不说话，觉得她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人，肯定不敢惹自己，本来打算嘲讽几句，又突然怕怕的，于是虚张声势地朝她做了个鬼脸，往别处去了。

    他很快就把这事忘在了脑后，感觉肚子饿了就去一边吃东西，突然陆文歆来找他说妈妈找他。

    当他朝后花园去经过喷泉水池时，猛地被人推进了水池里，他刚从水里扒上来冒出头就被岸边的人掐住了脖子。

    Z罗伯特一边挣扎一边想呼救，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也抓不住池边。

    此刻同样被水溅湿的叶存心在他眼里简直比电影里的鬼怪更可怕，哪怕她既不像朋友们打架那样怒气冲冲的，也不像被她们欺负的小孩那样满眼仇视，和刚刚站在二楼时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Z·罗伯特奋力挣扎，头却一把被摁进了水池里。

    他几乎觉得自己要死了，直到恍惚中似乎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说：

    “好了，不至于那么生气。”

    他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他一眼就看到床边关切的父母，正准备嚎啕大哭说自己被推下水的事，泪眼朦胧中就被一旁的叶存心吓了一跳，她甚至带着担心的口气问身边的人：“世文叔，他没事了吧？”

    顾世文的声音瞬间让Z.罗伯特的恐惧达到了顶峰，他哭得撕心裂肺，大喊大叫，却还是能听见叶存心的声音：“他是不是像电影里一样遇见鬼才掉进水里去的呀？”

    等他反复发烧终于迷迷糊糊好转时，却不敢再向长辈告状，他很清楚自己那些话是绝对不能说给大人听的，但叶存心和顾世文从此在他心里和大小阎王无异。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一直在做噩梦，见了跟叶存心和顾世文相关的人就躲着走，至今还讨厌水。

    后来顾世文死了，他也曾壮着胆子想去叶存心眼前现一现，结果刚虚虚对上她的目光，就吓得脖子一凉，缩了回去。

    Z.罗毫不怀疑，他当时如果敢去说什么不好听的，叶存心会当场杀了他。

    上次在新甲见到叶存心虽吓了一跳，但Z.罗伯特觉得自己应该是长大，倒觉得没那么可怕了，心虚大过恐惧而已，可是刚刚那一场，简直是噩梦重现。

    他忍不住又抹了抹脸，忽而想到这场风波的缘由——公报的那系列报道，心里突然忿忿不平起来，让他说那些能叫什么嚣张跋扈目无法纪，像叶存心那种小小年纪就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才是无法无天。

    全然忘了自己大伯是为什么离开香江的。

    Z.罗伯特眼里可怕甚过厉鬼的叶存心，正满不在乎拿他开着玩笑：“是小罗伯特先生的孙子Z罗喝多了几杯，拉着人表白呢，可惜人家有男朋友了，哭得伤心哦，我就叫人先带着他回去休息了。”

    众人不过一笑而已，小罗伯特也笑着，和叶存心冷冷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