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清雅送她们去机场，林沉璧和林以羽依然在体贴地照顾对方，可是眼神和言语互相回避着。

    林沉璧疲惫地打了个哈欠，眸光暗淡，徐清雅微微皱起了眉。

    “顾恺骁已经在机场等着了。”

    昨晚林沉璧也知道了，不过她实在没心情回复，干脆就当作没看见。

    林以羽也神色黯然，对这话并没有任何反应。

    培雅看了看她们，抓了抓头发。

    陆文歆忍不住在手机里问：【你们俩怎么回事？】

    【冷战？也说不上。】

    昨晚林以羽虽然止住了脚步，却不愿说什么。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林沉璧心底如同卷起沙暴的荒漠，她迫使地想要自己冷静下来，以分别这究竟是由于情感隔阂与休息不佳带来的。

    还是出于某种不祥的预兆。

    当顾恺骁在机场和她们会面时，似乎也察觉到了此刻的林沉璧无异于一个火药桶，安宁了许多。

    徐清雅还找了两个保镖跟着她们，只是临别之时，她心里突地一跳，拉住了林沉璧。

    林沉璧看懂了她的神情，情绪反而平静了许多，她摇了摇头，倾身抱住徐清雅。

    “我会尽快赶过来的，有任何不对，马上离开。”徐清雅低声道。

    “你放心。” 林沉璧承诺道。

    去莫帕尔的路程远比普那卡更为复杂。

    由于各种原因，两国关系一直紧张，莫帕尔也远没有安塔帕丹那样有了登山商业化而为金钱洞开的便利，叶启东也罕见地为此向梁家打了一通电话。

    在究竟要带多少保镖随行的问题上，从丁科的消息传来时，就已经在反复商议中。

    在梁家的安排下，以做开拓生意的名义，给当地的武装势力送了一笔钱，以请求保护，但这并不怎么可靠。

    许之晋就说：“要是这笔钱那么管用，为什么不能直接把丁科带回来，恐怕有一个安全的处住就已经是上限了。”

    “也不能这么说，抓人和保护人之间的区别太大了，不过你说的也对，只是我们真的带太多人，一时间那么多少见的异乡人，只怕会引起更多的问题。”林沉璧说。

    最后还是陆文歆想了个办法，以联合节目采风的名义，与两国媒体接洽，得到了不少帮助与沟通渠道，申请到了直升机进入的可能。

    于是这件事被分成了两条线，梁丽英派来的人通过生意的名义获得保护，找到丁科。林沉璧她们则以媒体工作人员的身份在莫帕城活动。

    莫帕尔在当地人口中被称为“无主之城”，这种渊源实在由来已久。

    在伽帑还是君主制时，曾经扩张占据了莫帕尔，对当地人进行驱逐和杀害，而将伽帑的本国人迁移至此。

    但随着伽帑王朝的土崩瓦解，近代伽-缅联邦的分裂，以及两国在亚细亚战场所代表势力的此消彼长，莫帕尔重新归属了泰缅。

    可莫帕尔的主要居民早已变成了伽帑人，加上如今作为缓冲地带，政府加强了军事控制，但对于日常事务却处于一种悬置的真空状态。

    经过两天的周转奔波和各种检查，一行人终于在宵禁之前进入了莫帕尔城。

    莫帕尔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座堡垒更为恰当。

    莫帕尔人虽然战战兢兢地夹在两国之间，但由于位置紧要，是重要的通商市场，当地人赚钱的生意很多，所以对自卫工程一修再修。

    只是外部被坚实堡垒围绕，内部却是极度松散混乱的，不然一个通商市场又如何为何要设置宵禁。

    林沉璧进入的时候甚至疑心外部坚实的工程只是为了给城里的人及时的预警和延长逃跑时间。

    从城外到城里都是交易市场，帐篷林立，即使马上闭市，街上依然到处都是货物和摊位，将路面遮盖得严严实实，都放在平铺在地的麻布或者塑料膜上，以便随时都能打包拖走。

    穿过一条小河，到了有建筑的“居民区”，真正的房屋也叫人吃惊：从简易的木屋到拥挤的水泥楼，比地面的杂草生长得更为野蛮。

    也不是没有规整的建筑，尽管在混乱拥挤的建筑群里看见整齐庄园和别墅也充满了突兀感。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概率比在沙漠里见到海市蜃楼要大得多。

    林沉璧她们被安排居住到了一所接待酒店，条件尚可，好在有一个小阳台。

    在来的途中，丁科失踪的消息让林沉璧周身的气压又低了几度。

    培雅头一次有一种还不如留在老爷子身边的感觉。

    因为城市状况过于特别，陆文歆好奇心升了起来，反倒成了情绪最佳的那个。

    她的三件套已经是人手一份了：相机、望远镜、卫星电话。简单吃过晚饭后，就拉着林沉璧在阳台观察。

    培雅可不想触林沉璧的霉头，乖乖窝在房间里。

    陆文歆用望远镜巡视着，活像一个领航的水手。

    “这里还挺多河道，有点像国内水乡。”

    林沉璧松了松神经，也抬起望远镜看去。

    城市里水网密布，被分割成一块块的碎片，但几乎被两岸的房屋全部挡住，所以她们进来时才没发觉有那么多水路。

    夕阳下看不清水的颜色，只有血橙般的波光起伏其间，像是这座城市涌动的血管。

    陆文歆很快又发现了特别的地方。

    那是一套规则对称的建筑，与其它同类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与这座城市浑然一体。

    墙壁上繁复地浓缩着这座城市的一切——织物上的图案和色彩放大在了墙面上，植物从墙内翻出，形成天然房檐和屏障，似乎还挂坠着各种各样市场里的商品。

    “这是什么地方呀？政府办公楼吗？”陆文歆还在思索。

    “当地人的神庙。”林沉璧晃过一眼，淡淡下了结论。

    “嗯？”陆文歆看她。

    “建筑是特别设计建造的，明显比周围的房屋好很多，外墙到处是普通人可以频繁进入的痕迹，一个允许普通人进出的豪华建筑，大概率是宗教建筑。”

    “唔……但是感觉和见过的伽因教建筑不大一样。”陆文歆犹豫道。

    “培雅！”林沉璧往房间里喊了一声。

    “来了！”

    培雅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冲到阳台边问：“九小姐什么吩咐？”

    林沉璧将手里的望远镜递给她，用手指了一下，“你看看那边那个是不是神庙？好像和平时见到的不大一样。”

    培雅没有接过望远镜，只顺着林沉璧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

    “是神庙。我来过莫帕尔，伽帑的伽因教其实并不是一个非常系统的教派，它的绝大多数内容都是融合了伽帑各个地方的宗教崇拜。

    换句话说就是，先有了各个地方自己的神祇崇拜，才组合成为了伽因教，而不是像别的，比如圣教那样，像一条河流，从某个地方发源，然后经过传教，扩张到别的地区。”

    “那不会有很多内容上的冲突或者是不规范吗？”陆文歆奇怪。

    培雅笑了笑，“伽帑的各个地方可都还在说自己的语言，大部分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踏出家乡一步，怎么会在意别的地方信仰什么，要‘求同存异’可太简单了。”

    林沉璧好奇道：“你为什么会来莫帕尔？这里离曼加很远，又是动荡非常的地方，你嫲嫲为拉媪夫人管家，你在府邸里长大，为什么会到这来？”

    培雅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天真可爱，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林沉璧的脸。

    被瞪了一眼才赔笑着找补：“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她软趴趴地靠在墙边，林沉璧看不过眼，让她拖个椅子坐过来。

    培雅又只得先去拿椅子，虽然还是没什么坐相，林沉璧也视而不见了。

    培雅扭着身子趴在椅子一边，抬眼看林沉璧，叹了口气，

    “您也知道，做生意嘛，不管是大生意还是小本买卖，都是为了低买高卖，这里可是买得到便宜，卖得出高价地方，谁都想来赚一份，我当然也不例外啦。”

    “培雅，我确实不怎么懂做生意。”林沉璧语气轻柔，培雅寒毛直竖。

    “但也不至于能被你这种鬼话哄住！”她厉声道。

    陆文歆和培雅双双吓得一激灵。

    眼见林沉璧火冒三丈，培雅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被扔出去，赶紧硬着头皮说：“您别生气！别生气，这事有点复杂，我先捡着直接的说了，您听我仔细说，听我仔细说。”

    “说啊。”林沉璧寒声道。

    培雅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背，老实说道：

    “就在嫲嫲收养我没几年，我刚有点记忆时，王室的动荡就波及到了夫人。

    夫人不得已遣散了大多数工人，自己去曼加的朋友家里避祸。

    本来是打算让我嫲嫲带着我留在庄园里小心度日，可后来形势太紧张了，夫人托人让嫲嫲别再管庄园，去投奔她。

    但我们在去的路上被拦住了，没能到曼加，只有在另外的地方住了下来。

    嫲嫲本来就担心路上遇到危险，基本没带钱，我们就只有向人借钱，可那时候住宿的价格飞涨，能借的钱都是高利贷，我们住的时间不长，但花费巨大。

    为了还上这笔钱，我才在中学毕业就跟着人往这边做生意。”

    “那你后来还上钱了？”陆文歆问。

    培雅有几分尴尬：“钱确实赚到了一些，但利息实在太高，利滚利根本来不及还，后来是夫人发现了这件事，替我们还了钱，让我继续去念书，工作之后无息还给她就可以了。”

    “拉媪夫人要是知道你在外面坑蒙拐骗还她的钱，可能也要被你气死。”林沉璧淡淡道。

    培雅讪讪。

    天幕将完全落下前，地面的人群突然训练有素地动作了起来。

    商品被席卷包裹，路面迅速清空，支起的大块的麻布或木板将人们居住的地方一片片圈起。

    警笛声响起，军队开始从堡垒四周进入城市巡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