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截取的一张双人会面，西装革履的黄立对面是一位带着一副圆框眼镜斯文清瘦的红袍僧人，忽略掉僧袍，看起来倒像民国时的教书先生。
僧人已经不再年轻了，十几年的时光流塑，他依然是风雪下的静默独影，但也是金银殿宇座上的受奉者。
阿旺·多美晋沛图克是他冗长法名中的一部分，徐清雅从前只叫过他阿旺。
在那段恍如前世的颠沛里，她和叶存心得到了所有人的呵护，因为除她们之外都是大人，阿旺却好似一个同龄人，也总让徐清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后来陪着叶存心去了玉真观，看着肃默在三清挂画前的她，徐清雅才明白那份熟悉从何而来。
无论心中流转过万千思绪，徐清雅依然不忘夸赞黄老板本事了得，“果然还是黄老板有本事，这位摄政王想必也不是寻常人能见得的。”
黄立脸上有光，嘴里依然谦虚不已，“诶，也不是，他虽然是摄政王，也是安塔帕丹的僧团主事人，本地一般叫他多美晋沛图克大堪布，所以有盛大的法会他也是要出来主持为信众赐福的。”
黄老板突然又想到什么，“最近虽然不是什么节日，但这位大堪布好像在兰阿寺举行法会。”
“是吗？”徐清雅故作惊讶道，“那游客能去观看吗？说来也不巧，我们时间赶，在逻城也没见到什么盛大活动，倒是很想见识一下。”
黄立看向其余老板，大家互相聊了一阵，才说：“应该是可以的，虽然咱们不怎么进寺庙，要是你去到门口没人拦你就是可以的。”
徐清雅和许之晋于是起身以茶代酒敬了大家一杯以作感谢。
气氛愈发热络，席间也有人问怎么想到来这里考察。
徐清雅笑意晏晏：“其实是家里做了点捐助，那边邀请过来，正好毕业放假，就和男朋友过来看一看，虽然以后的生意也说不准，不过来都来了自然也要请一请大家。”
如此一来，众人自然就认定徐清雅与许之晋是一对，连夸相配。
许之晋本来听到“男朋友”的时候心跳都快了几分，强压下此刻过于突兀高涨的情绪，主动承揽了接下来的大多数对话。
饭后三人返回了酒店，金珠在房间里玩手机，徐清雅拿着手机独自走到阳台。
零星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寂寥，酒店里有网络，尽管早早安排妥当，手机里的消息还是持续不断地闪烁。
徐清雅勉强挑了几个不得不回复的回复了一下，飞快处理了一下邮件，看了下时间，就给爷爷打去了电话。
“孙孙，到有信号的地方了？”徐宏生的声音中气十足，语调肉麻，完全不似外人前的模样。
“是啊，不过爷爷，我可能要晚几天回来，您现在是不是还在书房？”徐清雅无奈道。
“好好好，你在那边和九丫头好好的，现在才九点嘛，孙孙放心，爷爷每天都准时休息的。在那边辛不辛苦呀？”徐宏生好似一个被抓包的老小孩。
徐清雅沉默半刻，才说：“还挺好的，爷爷，我想问您，当年十三姨出事，您知道更多的消息吗？”
徐宏生避而不答，“孙孙，叶家的事情，自然有叶家人去处理，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当然都以她们说的为准。”
徐清雅反问道：“那当年我和心心来找十三姨，就不止是叶家的事情是吗？”
徐宏生一时无言，才说：“我知道你看顾叶九那丫头，有些事并不是爷爷不想告诉你，而是爷爷知道的也并非全部，说到底叶鸣凤当年到底在做什么，连叶启东恐怕都说不清楚，何况爷爷，当初让你一起去也是因为别的缘故，等你回来了，爷爷再慢慢跟你讲，好不好？”
徐清雅叹了口气，“好吧爷爷，我也知道您不想说是觉得没必要，只是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又怎么好应对将来的事呢？”
“现在的事情都多得让我的孙孙心烦了，哪里还要顾及那些陈年旧事呢？”
徐宏生哄道，“这个道理我的孙孙是很明白的，但是叶九那丫头有时候却看不清。”
“她要是像您说的看清了，她又怎么会为了您的孙孙再回来。”徐清雅有些生气。
徐宏生叹了口气，“也是，到底是叶鸣凤教出来的，那你们好好的，也千万别去冒险。”
“好，我们记得的。您好好休息，不准再加班了，我回头让爸妈回家住监督您。”徐清雅撒娇。
“好好好，都听孙孙的。”徐宏生连声答应。
“对啦，爷爷，我和许之晋谈恋爱了。”徐清雅突然想到。
“哦，是吗？可以可以，许家那小子不错不错，回头记得一起来看爷爷啊。”徐宏生倒没什么意外。
“好，爷爷晚安。”
“乖孙孙晚安。”
徐清雅挂了电话，却听见旁边房间的阳台有动静，许之晋刚巧出来，看着她也是一愣。
许之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慌里慌张地拿起手机按了一下。
徐清雅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起来，许之晋在给她打电话。
接听了电话，许之晋似乎不知道说什么，支吾半晌才问道：“你是不是刚刚给家里打完电话啊？”
徐清雅笑笑：“对呀，你刚刚在玩手机吗？”
许之晋忽然的声音忽然有几分干涩，好似十分紧张的样子，“是啊，我刚刚在玩游戏，她们问我怎么好久没上线了，我说……我说，我在陪女朋友，可以这么说吗？”
对面却忽然没有了回应。
许之晋心里有些懊恼，觉得自己不该问，又有些说不清的委屈，他深咽了一口气，眨了眨眼，打算和清雅道晚安。
声音却陡然在耳边响起，
“说得很对，早点休息吧男朋友，明天咱们还得去寺庙。”徐清雅说完挥了挥手，眉眼弯弯地和许之晋告别。
许之晋也放下心来，满心甜蜜地回去休息了。
——
留在胶芝寺的林沉璧收到了伊奚雍措带给她的一件礼物。
那是一套衣物，细棉麻的白衫绛裤，红色的羊绒长袍，彩色横纹的羊毛围腰，牛皮靴和一些绿松石、红珊瑚与蜜蜡的珠串。
林沉璧依言换上了衣饰，伊奚雍措为她用彩绳编了一个与当年一模一样的麻花辫。
林沉璧向她道谢，这位温和慈敏的老人不由自主地让她想起了玉阿太。
人总是很奇怪，遇见相似的事物，喜欢的就觉得欢喜，如倦鸟投林，厌恶的就觉得恶厌，如杯弓蛇影，可是美之与恶，相去若何？
林沉璧忍不住头目微抬，望向伊奚雍措，老人却已垂下眸目。
她便怀着静水微澜的心绪向伊奚雍措道别。
走出院外，顾恺骁独自站在门口望着雪山。
青山绿水中不合景的人，站在雪岭孤峰前倒有些相得益彰。
林沉璧也忍不住想，要是陆文歆在，肯定已经按快门了。
顾恺骁听见动静回身看来，愣了一下神，就错过了第一时间的招呼，又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林沉璧还沉浸在刚才的心绪中，没注意到这份微妙，问道：“普布没和你一起吗？”
“呃…刚刚有上山的人说赶来供奉的羊跑丢了，我就让他一起去帮忙了。”顾恺骁似乎猛然想起来，“你要去哪吗？”
“嗯……我们去找格桑林达吧，昨天的事也要问一问，这种事总归不会是第一次发生。”原本想好的事说出来却忽然带了些懵懂，林沉璧甩了甩头。
两人按照伊奚雍措的指引，进入胶芝寺正殿寻找格桑林达。
没想到格桑林达就在大殿门口等着她们。
跟随着格桑林达再次去到那个会客厅，等在里面的小僧人见她们到来就告辞了。
依然是一壶热茶，一炉香气。
林沉璧先问：“昨日村庄里似乎出现不愉快的纷争，翁格知道吗？”
格桑林达表现得很淡然：“正法需慧根，世上总有蒙昧者受邪法引堕，行出冒犯之罪，终循因果。”
林沉璧注视着格桑林达，“那么之前胶芝寺发生意外也是这样的罪行造成的吗？”
格桑林达目光微垂，“犯下罪行的愚者自有其因果，而僧人的来去则是必然的修行，法王降下考验，是僧人的机缘。”
“那我的达玛阿姨她们又是因为怎样的机缘来到这里呢？”林沉璧眸光不错。
“为了正法的昭示而留下善因，这正是为了正法而到来的达玛雅措的机缘。”
“那她寻找到正法了吗？”林沉璧望向窗户，只有一片朦胧的橙黄晕染在她眼中。
格桑林达默然不语，云烟将凝时方才开口，“久觅长寻则有所得，然正法无穷而修行无止。”
“是吗……”林沉璧喃喃自语，随着水汽垂下而收回目光，正打算和格桑林达道别。
他却忽然对着顾恺骁开口：“若得见正法，心有疑惑者当有所解。”
两人都愣了一下，林沉璧看向顾恺骁，他只放下了茶杯，淡淡道：“多谢您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