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枝睫毛轻颤几下,神思从那场大雨里抽离。
“听说了没啊,今天投资方那边要来人唉。”
“投资方?不会是……闻氏那边的吧?”
“听制片说来的好像还是一位大人物……”
“……”
林暮枝听着休息室里刻意压低声音的议论声,独自翻着手里的台本熟悉着流程,面上一派淡然。
但心里却有些抗拒。
她从一早了解这个节目开始,就知道背后的资本是闻氏。但录制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来没出现过闻氏的人。而且导演也提前跟她说过,他们这个节目就是个医疗科普类的小众节目,没有那种娱乐综艺那么受重视,一般资本方不太会投入过多关注。
就算真的到现场考察,也不会是什么位高权重的管理者,顶多派个秘书助理来走个流程。
于是林暮枝纵然心里有些担忧,但估摸着那人应该没有耐心纡尊降贵来这小作坊片场里做什么考察,便也就放下了心。
这档节目里的嘉宾大多都是素人医生,对待这项不熟悉的录制工作也都认真,台本对的熟悉,对于节目组联系的示例也能及时地做出正确分析和科普,所以整体录制的进程很快。
节目录制已经接近尾声。
“来了来了来了。”
身后工作人员的低声激动引起了原本在冷静分析大屏幕中病例的林暮枝的注意,她没分神,继续端详着大屏幕中的症状,做出详尽的讲解。
“图片所圈出的部分就是造成脑室受压的低密度梗死灶。大部分的病例只有在24小时后才能显示边界较清的低密度灶,且小于5mm的梗死灶。”
林暮枝话语间,那从后台缓慢步入的身影,已经来到了演播室前厅。她专心观察着投放着病例ct图的大屏幕,没有看到站定在摄像老师身后的人。
但身边人清晰的倒吸冷气的声音倒是令林暮枝声音稍顿。
然后,她目光稍移,毫无预兆地与屏幕侧边的闻晋四目相接。
林暮枝刚要继续讲解下去的声音直接生生堵在喉咙间。
两人互相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怔愣和讶异。
那人较大学分别时变化不大。本就俊逸的五官经过年岁的洗礼彻底长开,多了几分成熟。身上五颜六色的潮流服饰褪去,如今一身熨帖的西装,倒真有几分大人物的姿态。
林暮枝的目光没停留太长时间,她似乎只是卡了一瞬的壳。她轻轻清了清嗓子,将视线重新放回大屏幕,冷静专注地继续。
“出血性梗死CT表现不同于这张图片,它主要呈现为大片低密度区内有不规则斑片状高密度区,与脑血肿的不同点为低密度区较宽广及出血灶呈散在小片状。”
“……”
随着主持人的最后一句道别音落,打板声音响彻演播室,今天的录制便到此结束。
林暮枝起身,不带丝毫犹豫地起身离座。在这之前,她看了一眼方才闻晋所站的位置,已经只剩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但能够肯定的是,反感情绪大于愉悦情绪。
演播室距离嘉宾休息室有一段距离,走廊两边都是各类的工作房间。她专心想着刚才看到闻晋的事情,一个没注意,手臂上被一股力量拉扯进了一间房里。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等林暮枝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面前的男人紧紧握着手腕抵在房间墙壁上,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抽回手来。
林暮枝有些恼怒,许是今天的那些回忆,让她更加气极。
“闻晋,你是不是有病?!”
她才不管面前的人是什么闻氏集团的大人物、是什么投资方,现在出现在她眼前的,只是让她厌恶至极的闻晋。
她感受到手腕上握着她的力度顿了片刻,林暮枝迅速使了力气挣扎,却依旧无果。
林暮枝刚想继续骂,却听到闻晋自嘲般地轻笑。
“林暮枝,原来你还认识我啊。”
笑话,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林暮枝心下暗自讽刺着。
见实在挣扎不开,林暮枝索性也放弃了。这个房间兴许是杂物间,厚重的灰尘因为他们有些激烈的动作而漂浮在空中,林暮枝下意识放轻了呼吸。房间里没有专门的灯,现下林暮枝只能在昏暗中勉强看清闻晋。
“当年你一走了之,谁都找不到你。可是——”
“我同意分手了吗林暮枝?”
林暮枝闻言刚有些松懈的眉头重新皱起,下意识出声反驳:“你算什么——”
只是话刚出口,面前的身影却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
林暮枝下意识躲避,因为被束缚的手腕堪堪侧开他即将吻上的脸。巨大的怒气与羞愤让她直接抬起手来,作势要扇到他脸上。
却在下一秒,像是被点了什么穴位一样。
“阿嚏——”
“阿嚏——!”
“……”
“阿嚏——”
林暮枝微弯着腰,因为几乎到了病态频率的喷嚏而难受地仅仅蹙起眉头。
闻晋看着她逐渐憋红的双颊和渐红的眼眶,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你怎么了?”
“出、出去。灰尘阿嚏——过、过敏阿嚏!”
“……”
林暮枝在洗手间待了许久都没有出来。
闻晋站在洗手间外面,愣愣地站着。
林暮枝方才的样子并不狼狈,那张妆点后的脸比大学时候稚嫩的脸还要明艳精致,尽管是做起打喷嚏这种表情,也是好看的。
不仅不难看,反倒是多了些生气。
比起印象里一直平静无波的林暮枝,多了几分小女孩的活气。
但是他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依旧断断续续的声音,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闻晋突然就想起来大学那次,他带她去和他们一群狐朋狗友们玩。
是一个荒废了有些年岁的游戏厅。
起因是他某个朋友心血来潮要开店,就买下了原先开游戏厅的废旧大楼。还没改装,游戏厅内灰尘遍布,那个朋友就急着邀请他们过去,说是什么所谓的‘剪彩’仪式。
林暮枝待了没超过十分钟,浮尘包围下,灭顶的窒息感只能支撑她跟闻晋匆匆道别。
那时候,他是怎么以为的?
他后来和林暮枝吵架,怪她不给他面子,不给他朋友面子。质问她是不是看不上他那些‘不务正业’的朋友们,连带着也瞧不起他。
他不听林暮枝的解释,凭着自己臆想的原因,跟她冷战了很长的时间。
最后也是林暮枝送了他一双还不错的球鞋,他才勉强‘原谅’了她。
闻晋拧起眉,努力回忆林暮枝那时候的解释。
却只记得自己几乎是泄愤般的怪责。
“……”
林暮枝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走出洗手间时,看都没看直愣站在门口等她的闻晋,径直走向休息室。
闻晋却不让她如愿。
他大力擒住林暮枝的手腕,上面因为长世界接触冷水而冰凉。
“那次提前离开,是为什么?”
闻晋没说具体是什么,林暮枝却心知肚明他说的是哪件事。
“……”
“不是因为不喜欢、瞧不起我和那些人,对吗?”
她从来没有不喜欢闻晋的朋友,也从来没有瞧不起他们任何人。
林暮枝心里暗自回答,面上却沉默着:“……”
对于闻晋来说,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愧疚问:“那次过敏,也跟今天一样么?”
林暮枝还是沉默。
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这次只是闻了片刻就喷嚏不止,上次她尽力忍耐着,在灰尘明显多过刚才房间的地方,整整待了十多分钟,她回去之后直接浑身起红疹,还发了高烧。
“回答我……枝枝。”
他的声音近似乞求,林暮枝却毫不买帐。
她似乎是被闻晋这副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模样吓到,心里却觉得好笑。
她轻蹙着秀眉,看向闻晋的目光中带着不解和嘲意。
“闻晋,你做这副恶心的样子给谁看?”
“……”
闻晋表情一滞。
因为林暮枝的话,闻晋攥着她手腕的力气一松。这次林暮枝用了狠劲挣脱,等获得自由后,手腕处的皮肤已经泛起火辣辣的疼。
她知道闻晋的骄傲,是绝对无法容忍这样的话。
于是林暮枝趁着闻晋怔愣间,自顾自快步离开。
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