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今的冬天来得早,窗外天寒地冻,让地暖覆盖的室内玻璃上凝结了不少水珠,正沥沥淅淅地往下流着,勾勒出扭曲而凌乱的线条图案。
“我昨晚突然调的夜班,真不是故意放人家鸽子的。”
林暮枝一手匆匆勾勒了两笔眉尾,一手握着手机听着林母的指责,不太情愿的扯着慌应付着。
“人家家里老人突发心梗,要救助不及时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了。都是同事,可不得帮一把?”
电话里的林母沉默片刻,似是对这幅说辞没了办法。
“我不管!”
“你二姨家的妹妹,人家比你小两岁,明年春天孩子都要生了。你这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要急死我?”
“我给你另约了时间,这周末必须给我去!”
“……”
林暮枝一阵语塞,万般无奈下答应了这场相亲。
临近挂断,林母又提醒了句:“对了,前两天你不是说你隔壁搬来新邻居了?你打过招呼了没?”
“啊……”
提到社交,林暮枝又一脸愁容,半晌犹豫着反问。
“这房子又不是我的,那邻居应该也算不上是我的邻居吧?”
“林暮枝!!”
那边林母刚沉寂下去的火气又重新升高,连带着声筒里传出的音量也大了不少。
林暮枝离远了手机,揉揉耳朵,轻声顺毛:“我开个玩笑呢妈……”
许是真的被气到了,那边也不等她说完就直接撂下了句“给人送点东西招呼一下累不死你”就挂断了电话,剩林暮枝坐在梳妆台前和镜子中的自己面面相觑。
有时候真心能够理解那些古代隐居不问世事的名人大家们……
林暮枝收拾了下神思,接着迅速把简单的妆容收尾,搭配好衣服后急着出门。
前段时间她刚刚晋升科室副主任,一时不好拒绝主任的邀约,答应参加一档医疗科普类的综艺。
今天要进行第三期录制,林暮枝提前和医院那边请好假,回家简单收拾一下便要直奔片场。
刚才林母对她嘱咐的那些,她一半听一半扔。眼下时间快要来不及,林暮枝只顾着急匆匆地出门。
开门出去后,反过身刚锁上防盗门,身后便传来同样的阖门声。
林暮枝拔出钥匙的动作一顿。
不会就这么巧吧?
隔壁搬来快一周了,从来没打过照面。今天林母一嘱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碰上了?
打个招呼?
还是装没听见直接下楼?
林暮枝心里天人交战,挣扎吐槽之际,身后的人先开了口。
“要出门?”
“啊对……不好意思啊这两天太忙,也忘记和新邻居打个招——”
林暮枝下意识脱口而出了些客套话,却在转身看到新邻居的脸时生生滞住。
一身深灰色的得体西装,剪裁合体。白色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搭配上颜色相近的领带,更衬得面前的男人身形笔挺,肩宽腿长,气质卓然而矜贵。
顺着视线往上,是冷白修长的脖颈、突出的喉结、以及那张让人惊叹艳羡却让林暮枝分外熟悉的脸。
“…闻先生?”
男人此刻唇角噙着温和绅士的笑意,微敛眼皮看着林暮枝,仿佛对她并不陌生,也并不意外在这里遇到她。
也是,自己侄子在大学交的女朋友,应该是会有些印象的。
林暮枝猝不及防地被拉入那场宴席的回忆中。
…
那时候她刚刚答应了闻晋半年多的追求没多久,算起来两人正式确定关系大概也没有超过两个月。
闻晋家世殷实,说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也丝毫不为过。
那场宴会办在了闻晋自己的别墅里,据说是他住不惯宿舍,家里随手给的一套。
他那些狐朋狗友都各自领着女生来参加他的生日宴会,许多在大学里但凡和闻晋有点交情的人也都受邀前来。
身为他的女朋友,尽管再不喜欢这种鱼龙混杂的喧闹场合,林暮枝也没有理由拒绝。
震耳欲聋的音乐掺杂着人群的肆意狂欢,林暮枝在浓郁的烟酒味中,反感得眉头紧蹙,一心只想快点逃离。
闻晋见她活跃不起来,也没说什么,转头加入他那群朋友的喧闹之中。
无疑,闻晋是好看的。哪怕放在娱乐圈,林暮枝也觉得闻晋的那张脸不输当红小生。
只是昏暗的氛围灯和震耳的狂欢,让他平日里本就玩世不恭的气质中,更添几分不羁和风流。
余光瞥过一旁沙发里拥吻的男女和角落里伸进衣裙的手臂,林暮枝闭了闭眼,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烟酒气愈发浓烈,就在这场派对越来越荒诞,甚至有人开始往闻晋怀里塞衣料稀薄的美女时,客厅的大顶灯突然被打开。
昏暗的氛围灯一下子失了色彩,玄关处走进的男人收回摁下开关的手,沉默地看向已经染上醉意的闻晋。
闻晋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在看到来人的脸之后,一下子清醒了大半,慌乱中耽误了不少功夫才把音乐关掉。
原本混乱疯狂的派对,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暮枝自然也看到了站在玄关处没有动作的男人。
眉眼间和闻晋有三分相似,却比他深邃许多,五官也更冷冽挺立。最重要的分别,是周身的气质。
比起闻晋身上的恣意,男人更加沉稳矜贵,更有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整个大厅里的人却能感觉到气压直降。就连闻晋,都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缩起了尾巴。
“…小叔叔。”
闻晋在安静中开口。
“您怎么来了?”
男人终于有所动作,他缓步走近,将手里的东西扔给闻晋,也不顾闻晋手忙脚乱才接住。
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在亮堂的顶光下也毫无破绽,只是透着些生人勿近的禁欲漠然。
“生日礼物。”
薄唇轻启,低沉嗓音似乎毫无温度。
闻晋看清手里的‘礼物’,脸上的紧张逐渐被巨大的惊喜与激动取代:“谢谢、谢谢小叔叔。”
旁边的朋友也注意到了闻晋手中的东西,不由得一阵阵倒吸冷气。
“嗯。”
当事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
扔下礼物,便要转身就走。
闻晋客气挽留:“小叔叔不玩会儿?”
“不了。”
男人回答得几乎没带犹豫。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大厅里的混乱不堪,眉头微拧,让本就肃然的五官更加冷寂。
不知道目光转到何处,男人视线微顿,但也只是瞬息的停留,眨眼间便移开。
林暮枝就是在此刻,猝然与闻景渊四目相对。
她说不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中透露着什么,明明是和闻晋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却没来由地让林暮枝心下一颤。
“别玩太过。”
撂下这句,闻景渊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客厅里沉寂了片刻,似乎被闻景渊突如其来的到访中断了方才的喧嚣狂欢。
最后是闻晋重新活跃起了气氛,把灯关掉,音响重新打开,瞬时恢复了刚才的灯红酒绿。
闻晋身边随即涌上厚厚的人墙,对着闻晋手中崭新的车钥匙上的标志七嘴八舌的恭维,其间是真诚的羡慕。
…
“闻先生?”
林暮枝借住的那房子是她那财大气粗的姨母家闲置下来的,地段优越,环境怡人,算是桐今比较富庶的家庭才住得起的小区。
但是相较于桐今企业榜第一位的闻家,这个小区说是完全配不上闻景渊也丝毫不为过。所以,在这里遇到他是林暮枝万万没有想到的。
此刻闻景渊站在她身前不远处,没了当初那场宴会上冷冽漠然的疏远感,反倒是笑意温和:“还记得我?”
林暮枝回以礼貌的笑意:“那当然。毕竟您是……闻晋的小叔嘛。”
林暮枝不太愿意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面前的人毕竟是人家的亲叔叔,纵使再恶心,林暮枝面上也是大方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的反感。
面前的闻景渊薄唇微动,似乎是还想说什么。
林暮枝却猛然反应过来,迅速看了眼手机屏幕,越来越紧迫的时间提醒她再耽误不得。
于是不等闻景渊出声,林暮枝就先道别。
“不好意思闻先生,我时间快来不及了,咱们下次聊。”
“好。”
说完,林暮枝便瞬息间冲入恰好打开的电梯。匆忙中也忘了等待闻景渊,直直按了关门键就一路离开。
剩下对着楼层不断减小而电梯门紧闭的闻景渊,嘴角不免勾出一抹无奈的弧度。
……
桐今的冬天向来都是寒风刺骨、积雪成堆的,路边的行道树早已只剩枯枝。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中扬下纷纷大雪,让这座城市颤颤巍巍地被裹上一层臃肿的外衣。
林暮枝揉了揉泛冷的膝盖,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老师在她脸上捯饬。她微微抬眼,看向镜子里被精心妆点过的脸。
本就白皙的皮肤如今更是毫无瑕疵,可谓吹弹可破;卷翘的睫毛下是泛着细闪的精美眼妆,让那双柳叶眸更添潋滟水色;唇珠饱满的薄唇不点而朱,被嫩粉色的唇釉覆盖后透着润泽。
不语时那温婉恬静的气质,比起北方,倒更像是江南水乡里娇养出的雾中芙蓉,朦胧却令人不由深陷其中。
林暮枝看向窗外飞扬的雪花,本应清晰的高楼大厦在雪里模糊不清。
许是今天遇见了闻景渊,让她不由得想起来了闻晋的缘故。望着窗外飘散的大学,她突然记起了大学那个更加刺骨的雨天。
…
其实那天正值炎热的酷夏,倾盆的大雨说下就下,没给人留任何准备的余地。
一时间论坛里纷纷发布求助送伞的帖子,校园内狼狈的身影随处可见。
【宝贝我忘记带伞了TAT,一会要淋雨回去了】
林暮枝就是在这时候,在寝室收到了来自闻晋的信息。
几乎没带任何的犹豫,林暮枝穿好衣服拿起伞就一路飞奔到了闻晋发过来的教学楼地址。
风刮进伞内的雨水和飞溅的泥水混杂着,将她的裙衣和白鞋浸湿染脏,她却无暇顾及、毫不在意。
教学楼下是不断冲出门淋雨狂奔和被人接走的人群。
然后下一秒,林暮枝像是脚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她站在教学楼不远处的花坛边,看着闻晋钻进其他女生的伞里。
看着他几次胳膊都快要搭到女生的肩上,而脸上丝毫没有在他人伞下的勉强和背叛她的悔意,反而是粲然又开怀的笑。
游刃有余地释放着魅力。
和前几天她送他礼物时,那种挤出来的笑天差地别。
兴许是他真的不是很喜欢那个礼物吧。
林暮枝默默地想。
两人走近,鬼使神差地,林暮枝闪身躲进了一旁柱子后,一个没人看到的角落。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两人谈笑间走远,林暮枝却手指骤紧,又脱力般地一松,伞面顷刻歪斜。
盛夏时节的雨悉数打在她身上,瞬息便湿了个彻底。
明明是温热的水滴,却一下下变得刺骨冰寒。
发丝湿湿嗒嗒的贴在她的脸上,又冷又黏,狼狈又可怜。
【宝贝我到寝室了】
手机震动,她拿出手机。
屏幕在雨中模糊不清,林暮枝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屏幕,手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上了白色。
不知道是试图想看清屏幕上的字,还是想看清别的什么。
对话框里那句【我去接你,等我】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她准备的小惊喜在此刻变成滑稽的笑话,狠狠在她脸上扇了一个响亮的巴掌。
生疼。
许久,她重新拾起歪倒在一旁的伞。
用早已冰冷的指甲缓缓打出: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