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还真忘跟你说了,张姨今天跟你婆婆—”李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速有些踌躇,后又顿了顿。
“呸,是冯翠兰那个老东西。不应该叫她婆婆,我这人不会说话,你也别放心上。”李云愤愤地说。
“没事儿,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张惜文浅浅一笑,
毕竟也叫不了几天了,张惜文这样沉思默想着。
“就是你家那个婆婆冯翠兰—”李云凑近张惜文,有些犹豫地说,
“今天倒是和咱们张姨吵起来了,就在后院子里。”
“为了什么?虽说是老死不相往来,但张姨照顾我也有一个月了,着不也相安无事么?怎么会—”
“好像是因为…咱家娃娃。”也许是由于路途太过颠簸,张惜文在听清李云口中的最后几个字后心里是猛地一惊。
也许是凭借着女性的第六感,亦或是这副身子终究和那孩子血肉相连,张惜文现在心中隐隐升腾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苹果,快一点,请再快一点—”张惜文冷不丁地问,声音已然是冷冰冰。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你瞧,前面就到了,等会儿我停下啊,芳芳我们就不送你到院子里—”三轮车方才减速还未停稳,张惜文就直接跳下车去,尽管整个人由于惯性膝盖直接撞在了土地上,那皱巴巴的裤子也被划破了,但她也顾不得了,直接蹒跚着爬起来,踉跄地朝着后院奔去。
“张姨,我回来了,孩子呢?”张惜文几乎是踢开了门,冲到了床上躺着的孩子,但却被张秀芳拦了下来。
“唷,你咋火烧火燎的?回来这么晚啊,唷,你这裤子,快脱了我给你补补。”张秀芳倒还是一副常态,这显得张惜文一反常态了。
张惜文直接去察看床上躺着的孩子,孩子显然是刚入睡不久,现在被张惜文发出的声响给吵醒后,正眨着大眼睛望着张惜文,没长牙的小嘴还淌着口水。
看孩子的样子倒是健康平安着,张惜文便放下心来。她边将被踹开的褥子又盖回孩子身上,边询问张秀芳。
“张姨,我听说我婆婆今天来后院了,还听说您和她吵架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一提到冯翠兰,张秀芳的眉目就写满了厌恶,她愤愤地嚷着,
“那个老东西,她今天来后院子里了,还说什么要来看看她的孙女儿,我可去她的吧!就她那德行儿,我就是信外面流浪的阿黄都不会信她的话。”
张惜文安慰着还在气头上的张秀芳,沉思了一会儿。
“您说的是。但您也不要生气,不值当。”张惜文说。
“更扯淡的是,还要我出去,她算老几啊?说什么想和孙女单独相处会儿,我可去她的吧!我是芳芳你花钱雇来的月嫂,好说歹说我也有权力在这儿待着,她还能管的着我?”张秀芳气不打一出来,喋喋不休地抱怨。
张惜文又是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这回她眉头紧锁。
为什么要单处一室?为什么要特意支开张秀芳?
难道是那个咄咄逼人,尖嘴薄舌的冯翠兰洗心革面,良心发现了么?
理智告诉张惜文不可能是后者,但也说不定,毕竟正常的爷爷奶奶辈儿的人都是心爱晚辈儿的,冯翠兰不喜欢她自己这点是改变不了,但终究是他们家的后代,总归也流着老陈家一半的血,这番想来倒也能说通。
尽管不如方才那般忧心忡忡,但张惜文的心中依旧悬着一个石头。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她总该是要有点戒备。
群居防口,独坐防心。这是张惜文原先便刻在心里的古训。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说吧,你今天去哪里了?”张秀芳悠闲地倚在一旁,抱起了孩子,抱着哄她入睡。
“纺织厂,我去和姐姐们聊聊天。”
“你这出了月子才几天呐,你也真是勤快,你怀着的时候就总是去种地。然后你现在又去上工了,你这当娘的可真是心大,娃儿满月的时候可是最认娘的时候了,你就不怕娃娃不亲你了?”
张惜文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间只是五味交杂。
“我知道,只是我这处境,着实让人无可奈何,我没办法了。”张惜文声音有些颤抖,张秀芳看着张惜文这幅样子,也只得住嘴不谈。
都是女人,都当了娘,也算是同病相怜。
“姨,天也不早了,您去睡吧。明儿我还是得出去,未来的几天也可能是这样。”张惜文说,张秀芳有些吃惊。
“张姨,这段日子真的很感谢您,还是麻烦您再帮我一段时间,每天就在这儿屋子里看着孩子。”张惜文说。
张秀芳无言以对,也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张姨。孩子的奶奶要是想来看她,大可让她看。毕竟是她亲孙女,这点咱们是没有权利拒绝的。”
张秀芳嘴角撇了撇,似乎很是不满。
“但是切记不要让她和孩子单独相处,您一定要在旁边看着。孩子的奶奶要是为难您,您切莫和她计较,您的心情愉悦还是最重要的。”张惜问恳切地凝视着有些为难的张秀芳,
“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张姨,就当是帮芳芳我,最后一次。”
“啧,你这话说的。你别这么不懂事儿!我肯定帮!我帮你!也要帮这孩子!咱不管那死老东西。”张秀芳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惜文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张秀芳,张秀芳也轻抚着张惜文的背,掌心老茧带来的触感像是她的母亲。无名的酸楚涌上张惜文的咽喉,她只觉得苦涩无奈。
暗夜寂静薄如水,凉风习习,孩子也熟睡着不再哭啼。张惜文目送走张秀芳后,独自坐在后院门口的台阶上。
她只觉得她犹如一只在惊涛骇浪中孤身漂泊的船,完全是被一望无际的黑暗和虚无迷茫而笼罩。她摸不着方向,看不清前方的路。
只凭着一腔孤勇,她能走出这里么?
只凭着单薄之力,她能闯出一片天地么?
黑夜寂寥,承载着无数落魄人士的魂牵梦绕。
黎明将至,换言之人生已是灿然一新的开始。
…….
清脆响亮的鸡鸣划过天际,城里的人多半还在睡眼惺忪的时候,张惜文已经穿戴整齐,她之前四处翻找出来几块雪花膏,她打开嗅了嗅觉得还能用,于是便涂在手上和脸上,奈何她找不见个像样的口红和彩妆。
张惜文再次对张小芳可怜的处境感到惋惜,芳华正茂的女孩儿正是爱美的时辰,竟然连一个像样的化妆品都没有。
张惜文这次心眼尖了,等到张秀芳交接任务后,她又去赵苹果家门口等着,赵苹果今天得去上工,她直接坐着赵苹果的三轮车就能赶过去。要不然她的身子骨可实在是受不了,她这几天走的路确实太多,已然超过了这副身子能承载的劳动量。
张惜文明显地感觉到她自己应该是消瘦了,做月子时好不容易养出的脸颊肉又近乎憋下去。
张惜文有些惆怅,她不由得怀念起曾经的电商直播生活,累是累,烦是烦,好歹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赵苹果载着张惜文赶到纺织厂后,张惜文眼疾手快,以极快的速度把昨夜赶工出来的一大包披肩拿了出来,张惜文又借着赵苹果的三轮车,径直向着白马批发市场骑去。
不知道那个小伙子还在不在?张惜文记着那天和小伙子分别时她听见的话,临近分别之际,那个小伙子真真切切地答应了张惜文。
张惜文在心底默默祈祷小伙子一定要安安稳稳地出现在白马批发市场里,不要转移摊位,也不要不辞而别。
毕竟张惜文还记着那个小伙子说过再赚不到钱,就出海回家。
总而言之他应该是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之人。
张惜文这边倒不是说多么舍不得或多么同情小伙子。
关键是白马批发市场里的摊位真的是人满为患,有野心的商贩实在是数不胜数,因此她实在是找不到空余的摊位了。
但无论如何她总不能站着叫卖吧?
若是实在找不见那个小伙子,她也只得这么做了。但是这么做很容易惹怒两岸的小贩,甚至引来安保人员把她赶走。毕竟一处有一处的规矩,她这样太招风头,引人注目,没有好处。
天无绝人之路,张惜文一路祈祷着骑到白马批发市场,也就耗了近一个时辰。
此时市场还没有完全开门营业,还没到行人前来采购的时辰,只有零星几个小贩在整理摊位,开始摆摊。
“嘿,早上好,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张惜文侧过头循声望去,望见一个戴着潮流墨镜,穿着牛仔裤,一脸得意的青年。
青年见张惜文冲他看了过去,紧忙挥了挥手,然后跑了过来。
是那天摆摊的那个小伙子。
张惜文看看他戴的那副神气十足的眼镜,有些忍俊不禁。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昨天等了你一天,你也没来。”小伙子说。
“我今天来了。”
“那就好,我可记着你说的话,你不会骗我的吧。”小伙子注意到张惜文车子后面放的大袋子。
“这是什么?”小伙子有些好奇。
“能让你赚钱的东西。”张惜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