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请父亲替我向皇上解释，想必他也是乐意的。”
皇上应该是能够看出，玉成不似其祖父，对他，也没有祖父当年的忠诚。玉成不入官场，对皇上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罢了，罢了。”玉修摸摸胡子，颇显无奈，“快坐下罢。皇上那边，我会说说服。”
“多谢父亲。”
看着玉成那从容克制，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情，他陡然倒有些羡慕今日见过的那个女子，至少在她面前，儿子是活生生的。
玉修还是忍不住说：“我是你的父亲，不必用朝堂上的那一套对我，不想入官便直说。难不成，你对着那位景姑娘，也是如此九曲心肠吗？”
玉成笑了，是真的笑了。
“我跟景荣，可不止我一人……算了，父亲今日对景荣满意吗？”
他饶有兴致问道。
玉修没听清前半句，只点了点头：“能让你中意的人，自然是极佳的。样貌、性情，都一等一的好，我和你母亲，哪里有不满意的。只是，这身份，若是一般民女也就算算了，那毕竟是旧皇……”
“极少有人知道她和旧皇的关联，更何况，我也只是一个家族的继承人，又不当朝为官，在意这些作甚？”玉成徐徐答道。
原来，不想入官场，还有这个原因……
玉修瞅了瞅这大儿子，只能说：“行吧，行吧。”
“既然父亲同意了，我选中了三个日子，中秋、八月二十、十月初五，父亲看哪个更合适一点。”
“都这么快？”玉修忍不住吹胡子瞪眼，“家里可什么都还没备上呢。”
“我并不想大办,只需要父母亲兄弟在，便够了。”
“胡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乃一生大事，那姑娘也不想办得隆重点吗？”
何止是要不要办的隆重啊，人家压根都没想起来过成婚。
玉成勾唇一笑：“她非俗人，不会在意这些。”
玉修脸上的不赞同快溢了出来，不免说道：“不行。玉家已经绵延百年，交好的世家、亲朋好友不胜枚举，玉家掌门人成婚这么重要的事情，绝不能草草了事。我们没有挑剔你的妻子，你也不能总是一意孤行。你不是玉扬。”
提起小叔，玉成倒好奇问道：“父亲偶尔羡慕过小叔吗？”
玉修板起了脸，“他有什么好羡慕的。他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那人还完全不爱他，就此蹉跎了一生。又擅自叛出玉家，伤透了父亲的心，自己也落得飘零一生。”
“可是小叔，一生都在做自己。”
“收起这段话，你没有资格做自己。”玉修突然严肃道。
“我清楚，”玉成轻眨了眨，“我从五岁时就清楚了。”
“你知道就好，”玉修总是不愿和他起冲突，不自觉软和了语气，“婚期，可以定在新年之后，半年的时候，够我们……”
“婚期还是定在十月初五，简办就行，”玉成突然打断，明明神情十分温和，但话里却是不容拒绝，“我不想等那么长时间。”
“你！”玉修忍不住一拍桌子。
两个人正僵持间，藏锋突然敲门而入。
“怎么了？”藏锋神色看着有点慌张，玉成问。
“隋小姐，持匕首想杀姑娘，姑娘受了不少惊吓。”
“什么？”玉成变了脸色，起身便走。
首辅玉修也赶紧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前。
景荣突然在客房中惊醒，因为感受到有人靠近她的床铺，而且不是玉成的气息。
她一睁眼，便看见午时才见过的隋倾城正阴森森地盯着她。
“隋姑娘，这是？”她尝试性开口。
却见隋倾城竟从背后抽出一把匕首，对准了她的脖子。
？
景荣愣住了：“姑娘这是何意？”
“离开公子，否则今日我便杀了你。”
这？
景荣立刻回道：“好，我离开他，你把刀放下。”
她握着匕尖，尝试着将那物推开，谁知隋倾城虽然看着文弱，力气还不小，死死扣在了景荣脖上。
师傅啊，师傅啊，都说让你当时教我点有用的啊！
她忍不住心里念叨。
不能力取，只能智敌了。
她细细观察隋倾城脸色，问道：“我既然同意了，你为何还不松手？”
“你不过是在搪塞我。”
“那我若答不离，你难不成还真要在这里杀了我吗?这是玉府，有多少守卫，杀了我，你又能逃得掉吗？”
说起这个，她耳朵凝神听了听。
屋顶上有个千机影，果然玉成不会让她一个人独自入睡。
千机影全身气息流动得慢，已从屋顶慢慢移到了门口，估计是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异样，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进来。
看来她只要拖时间就行了。
“杀了你，至少公子便再也不会和旧皇扯上联系了，至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隋倾城幽幽说道。
这人还真是个疯子啊……
景荣有意引导她多说点：“你和玉成，看来关系很不一般？”
“那当然啦，”隋倾城竟然还笑了笑，嘴角有一丝甜蜜，“我年幼多病，公子待我极好，还夸我聪明机警、善识大意，还曾送过太医去我府中救治。”
一点都不想听她继续说下去了……
景荣垮下了脸：“虽然你年幼多病，力气却大得很呐！”
“我毕竟出自武学世家，跟你自然不一样。”隋倾城冷眼看着。
“是啊，我当然跟你不一样。玉成只喜欢我，从来没有多看过你一眼。”
虽知道这话幼稚，也不应在被人拿刀威胁的时候说，但是她偏偏要说。
隋倾城倒没有轻易被她激怒，只是说:“若你死了，便不会这么多嘴了。”
“那你便杀吧，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总要让你多点痛苦才行，才能让你记住，像你这样的贱人，是不应该碰公子那样的贵人一根头发丝的。”
“真是好笑，”景荣嗤笑一声，“你今日只看到了他亲我而已，你有没有想过私下我们已经何等亲密，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的贵人对我有何等沉迷？他连我的……”
话未说完，隋倾城就狂吼着：“住嘴！住嘴！”
这话彻底激怒了隋倾城，眼见她身子一颤抖，景荣立刻抓住了这个时机，紧紧握住了持刀的手腕。
同时对着门口大喊：“快进来！”
玉成踏入屋子的时候，里面只有夫人、景荣二人并排坐在圆桌前，影卫扣着隋倾城在下方。
地上留有一把匕首，微微有血的痕迹。
“有没有事情？”他立刻问向景荣。
景荣抬了抬脖子，一条鲜艳的血痕便冒了出来，已经结了些微微的血痂。
玉成赶紧低头看了看，又安抚地摸了摸那人后脑勺，心里的怒气挥散不去，对着影卫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此刻首辅也进来了，看着屋中情形，也坐了下来，静眼看着。
看守的影卫是个新面孔，从看见隋倾城入门，到持刀胁迫，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夫人叹出了口气。
这一群人，倒是她先主动开口：“倾城，为何做这等事情啊？”
隋倾城此刻被押得难看，脸色惨白着，倒说起话来还算得上平静：“她配不上玉公子，难道夫人心里不这样觉得吗？”
夫人生怕这话让景荣多心，立刻摇头否认道：“当然不是，自然不是。”
景荣倒真没想到，对于她与玉成，反对得最激烈的居然是这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世家女。
当真离谱。
首辅一拍桌子，斥道：“你太放肆了！这是我们玉家的事情，与你有何干系，我与镇远侯共事多年，情谊深厚，却不曾想到镇远侯的妹子竟如此狠毒莽撞。”
“让首辅大人失望了，倾城实在有愧兄长。”
“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隋倾城服了软，在一旁的夫人便差点垂了泪。
这几个人都各持身份，景荣虽是唯一的受害人，却也知道，这里轮不上她说话。
而且，首辅一开口就提镇远侯，很明显是提给玉成听的。
首辅和夫人，也在看玉成。
首辅又思索着开口：“影卫护主不力，革了回到千机影去吧。至于隋姑娘，我只能将你交给隋兄了，此等阴毒狠辣之事，简直让隋家世世代代蒙羞！”
果然……景荣抿了抿嘴。
玉成轻轻开口：“父亲这样处理，未免有失公正。”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夫人的泪眼不停看着父子两人。
“怎么说？”首辅静问。
“影卫何错之有？我只吩咐了他护卫景荣，并未提到不能让人进来，毕竟谁也无法预料一个世家女子会突然持刀杀人。隋倾城虽是外府人，但事情发生在玉府，若非景荣机警，此刻未必没有恶果发生。难道以后外人在玉府杀人放火，我们都一律放归府外就行了吗？”
景荣侧头，静静看着他。
“那你想要如何啊？”首辅又问。
“移交大理寺，杀人未遂，士卿自有公允判断。”
首辅眼神暗了片刻，看着下方两人，突然命令道：“先押着人出去。”
没有玉成发话，那影卫却是不敢动，直到玉成点了点头。
屋里只剩下这四人时。
首辅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疼景姑娘。但是一来，镇远侯身份重要，他只有这一个幼妹，待之如亲女，不得不卖他这个面子；二来，这事影卫做的很对，只通知了你和你母亲，没有把事情闹大。若移到了大理寺，这件事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隋倾城因情谋杀玉家未来少夫人，玉家名誉，同样不保。”
“父亲行事总是过于温和。当今世道，世家子女犯罪都会网开一面。我一没有动用私刑，二没有让千机影直接了断了她，而是选择了最轻的一条，也这算是给镇远侯卖了天大的面子了。我就是真杀了她，不卖这个面子，又有何妨？再说了，我玉成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才算是真正的名誉不保。”
玉成说话少有的尖刻，此时神色也是冰冷得可怕，倒令首辅夫妇也不敢针锋相对。
屋子里更显得安静了，而景荣打破了沉默，突然伸出手来握于那人掌上。
玉成侧头，她笑了笑，看起来有点虚弱：“成哥哥待我真好。但是首辅大人说得对，我也不想把这件事情闹大，不想沦为大家谈论的话柄。就让镇远侯去处置吧，我听说他为人公正，想必也会惩罚。”
景荣既开口，首辅二人不自觉松了口气。
玉成正色道：“你不必为我委曲求全。”
她虽然看着柔弱，但性子本不好惹，睚眦必报，他心中一直有数的。
景荣也正色道：“我心甘情愿。”
玉成脸色舒缓了点，手上也略动了些，将对方的手完全捏在自己掌中。
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