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去醉鸣楼,就免不得好好拾掇一番。
隔日,沈暮雪便去了落城县最大的成衣铺羽裳阁里。
这羽裳阁里卖的都是那京都城里传来的最时兴的衣裳,款式多样,令人眼花缭乱。店内的装饰也极为奢华,雕梁画栋,地下铺浮纹绒毯。
不过沈暮雪动作极快,进去大约一刻钟后,便全部置办妥当,再出店铺时,已彻底改头换面。
她身着月白色银丝暗纹长袍,腰间系祥云纹束带,外披狐裘大氅,如墨般的长发高束成冠,别一根羊脂玉簪。姿容清冷,宛若一位玉面公子。
如此模样,她甚是满意。怕要真是个男子,不得迷死多少倾城佳丽,颇是志得意满。
沈暮雪将手中的帷帽轻轻戴上,便朝着醉鸣楼的方向前去。
昨夜远见华灯璀璨下楼宇灿灿生辉,今日走进一见,更是巍峨气派。画栋飞甍,檐牙高啄,四处都透着瑰丽的色彩。
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正堂宽敞明亮,摆满了酒桌,整整三层高楼,客房数量之多。管弦丝竹绕梁于耳,台上凤歌鸾舞。
正堂里多是些衣着华丽的富家子弟,把酒言欢着,女子衣香鬓影,逞娇斗媚。
见沈暮雪这般姿色清丽的公子,便有美人迎上前来,“公子可是一人前来?”女子轻挽过她的手,状似亲密,“想听曲还是赏舞?”
虽设想过这般活色生香之景,但真碰上了还是有些不大习惯,沈暮雪动了动胳膊,试图将其抽离出来。
“在下想听个书,想问问这位小娘子可要上哪儿去听?”
女子望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遮挡住她面容的纱帘上,见她如此一本正经,歪过头捂嘴轻笑了一声,“公子可是第一次来咱们醉鸣楼?”
“正是。”沈暮雪拱手作揖道。
女子回眸一笑,继而替她往前带路。
“公子不必拘谨,跟我来便是。”女子一边迈着步子,一边同她说着话,“咱们这凤鸣楼啊,一楼是听歌赏舞之地,二楼是听书评戏之地,再往上这三楼便是品茶论道之地,还有这吃食上,那京都城里能吃到的,咱们这也应有尽有。”
沈暮雪心道,自己果然还是见识太少。
女子将她带到听书的地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公子就是这儿了。”
她望了眼前方正绘声绘色说书的人,又转身对着女子拱手道:“有劳了。”
“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那就麻烦小娘子再给我添壶茶。”
女子颔首弯腰,对她行了个礼后退下。
这说书人年近半百,却中气十足,言辞夸张,滔滔声不绝,听得众人啧啧称赞,爆发出阵阵鼓掌声。
沈暮雪找了个座,等着茶水上齐后,倒也开始兴致盎然地听了起来。说书人拿着折扇开开合合,讲的都是些逸闻怪谈,到群情激昂之处,便敲一敲醒木,留下悬念,停歇一刻。这一听,便从天亮听到了天黑。
廊下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极了一片火树银花,映着窗外满天的星宿,璀璨夺目。
说书人讲完最后一个故事,收了尾退场,另一人继续接上。
沈暮雪起身下楼出了门。
楼宇旁的巷子里黑灯瞎火,她将身子隐没在黑暗里。
没过多久,只见刚才那说书人从酒楼里出来,步履着急,似乎是赶着回家。
沈暮雪在巷子口出声拦住了他。
“先生,请留步。”
老先生明显被吓了一跳,拍了拍胸脯,见来人戴着一顶帷帽,纱帘随着夜风飘荡,看不真切模样,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只是个喜爱听书之人,刚才听先生讲故事讲的甚好,想请先生帮个忙。”
“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帮你?”
老先生看着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暮雪无声地笑了笑,似乎早已料到会如此。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将它塞到老先生手中。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再借着月色有些狐疑地摊开手心,看清了手里的东西,是一片金叶子。
他神色闪烁,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金叶子,舍不得移开,片刻后将手指渐渐收拢,还没等他开口问什么,那面纱后的人便淡淡地开了口,“我想请先生帮我讲个故事。”她没有继续说要讲什么,反而是安静地立在那里,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仿佛笃定他会答应似的。
“讲什么?”
“就讲……讲三年前武林盟主沈家灭门的故事。”
老先生一听,摇了摇头道:“沈家灭门是宗悬案,我不知道怎么讲。”
“我教你讲。”
薄纱后面的人扯了扯嘴角,压低着声音,往说书人的耳边说了什么,随后身子退离几寸,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低着头似不经意地说:“哦,对了,我还听说这沈家灭门好像连着沈家的独门心法也流落江湖,据说那天还有人看到了沈家被灭的全过程。”
老先生神情忐忑,迟疑道:“公子为何让我讲这故事?”
“我不是说了,我是个喜爱听书之人,先生说书说的极好,就是这故事有些乏善可陈,我想明日先生说点我喜欢听的。”
“可公子这故事是哪听来的?”
“忘了。”沈暮雪随意敷衍了一句,又说:“先生难道讲的故事都知道从哪来吗,不也都是口口相传而来,哪来的并不重要。”
说书人看看她,又摸了摸手中的金叶子,不再犹豫地应下,“行,那我明日便说这故事给公子听。”只道是这年头,富家公子有钱闲的慌。
第二日一早,沈暮雪就去了醉鸣楼,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她一坐下,说书先生便已注意到了她,朝她微微颔首。
等到巳时,人流渐多,都是些闲散公子,最是懂得吃茶享乐,没一会儿功夫,便已座无虚席。
沈暮雪轻敲了敲桌子,暗示说书先生可以说了,那人会意,便开始徐徐说来。
不得不说靠嘴吃饭的人,到底不一般,一个故事轻而易举便能说得入木三分。见他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听得让人分不清真假。
故事讲完,留下一片唏嘘声。这时沈暮雪悄悄起了身,裹紧了狐裘大氅,转身便往外走。
只在一片唏嘘声中听见有人感叹:“只是可惜了沈盟主那女儿,那可是12岁便夺魁武林大会的人物,本以为会继其父之衣钵,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听闻此言,沈暮雪脚步一顿,竟生出一丝欣慰。
原来还有人记得。
想当年父亲在落城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为人亲和,乐善好施,沈暮雪很小便会跟着父亲母亲施粥布善,见过许多穷愁潦倒的人,从小的愿望便是希望自己能变得足够强,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于是,她很努力地练剑,即使有时贪玩也懂分寸,练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剑法,惊艳武林,可是到最后她竟谁也救不了。
她思绪飘得有些悠远,就这么边走边想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楼梯口,一脚下去便踏了个空,而此时迎面上来两位男子,就这么不刚不好地与前头的那位撞了个满怀。
头顶的帷帽被掠堂的风掀开半帘又闭合,透过那一瞬间的缝隙,她望进了一双漆黑如墨般的眼眸里。
抽离的神思在瞬间清醒,那人轻扶了她一把,吓得沈暮雪慌张又凌乱,连来人的面容都未瞧得仔细,便压低帽檐,行色匆匆离去。
人走之后,跟在身后的云宏赶紧询问身前的人。
“公子,你没事吧?要不还是让我走前面吧。”
前头的人弯腰捡起刚才被撞落的玉佩,理了理仪容道:“无妨。”
他回身望了眼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转而继续往上。
醉鸣楼三楼的雅间里,云钦已等候多时。
见萧尘翎进门,便立即行礼道:“属下参见殿下。”
“免礼。”
身后的云宏赶紧将雅间的门关上。
萧尘翎坐于案桌后,将身上的大氅解开递给云宏,开始问话云钦。
“云钦,你前几日来信说青顶山之匪有疑,可是查到了什么?”
“属下近日在青顶上下捉了一名匪冦,发现那匪冦腕间有黑羽印记。殿下可还记得天域关一战军粮失踪处,那些尸体上也有黑羽印记。”
萧尘翎听后,微蹙了蹙眉道:“你是说……劫那批军粮的人跟最近青顶山脚下闹事的匪冦可能是同一拨人?”
“是,属下还发现这些匪冦武功高强,但招式都千奇百怪,不像是来自同一处,倒像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门派。”
“你那捉来的匪冦现在关押在哪儿?”萧尘翎有些着急地问道。
问到这儿,云钦突然变得有些吞吞吐吐,“那个、那个匪冦是个死士,舌下藏了毒,一捉到便咬舌自尽了。”
“死士?”萧尘翎呢喃了一句,“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他看了眼云钦,继续问道:“可有查到这些匪冦的寨子?”
云钦摇了摇头说:“属下无能,这些匪冦警惕性十分强,属下翻遍了整个山头都未曾找到他们的寨子,这些人进入林中之后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踪迹。”
萧尘翎勾了勾唇角,眼里仿若覆上冰霜,冷哼了一声道:“看来这寨子里的人不简单啊,竟还有会奇门遁甲之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