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浓重,黑夜像是一张紧锣密布的蛛网。
少女孤身立在黑暗的巷子口,仿佛与世隔绝。单薄的身影,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她将剑重新背上身,收拾妥当一切,又折身回了客栈。
刚才她赌了一把,赌这武痴师兄不会要她性命,在剑尖离她脸只差一毫之时,她停住了脚步,说不害怕是假的,甚至那一刻的颤动直至此时都仍有余悸。
她站在客栈的房门外环顾四处,确认再无人跟随,推门而入。或许是因为她是宗主弟子,只有她跟师兄是独立的客房,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感恩这身份给予的方便之处。
进门时,一阵寒风扑簌而来,窗棂上已然停了只赤红眼睛的乌鸦,她赶紧收身将门关上。
沈暮雪走上前,似是不放心,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再伸手将窗子也彻底关上,再唤乌鸦至桌边。
今早一出门她便唤上了乌鸦,怕一人一鸦太过引人注目,便只让乌鸦远远的跟着。只是等她到了客栈也不见乌鸦来,这才下楼借以逛街市出门寻觅。
她看了眼明显蔫头耷脑的乌鸦,有些担忧。沉吟半刻,拿出剑轻轻割破腕间,将鲜红的血液顺着瓷白的手腕落入乌鸦的嘴中。只见那赤红的眼珠眸色瞬间加深,似是燃烧了一团熊熊的火焰,精神也明显好了很多。
这乌鸦还是当年在凌霄峰的一处丛林中被她捡拾到的,当时几乎已经奄奄一息。那时她刚逢家中变故,只觉自己与这乌鸦命运相似,心生怜悯,便想找个地儿将它埋了。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在刨坑挖土的过程中她无意间划破了手指。也不知怎的乌鸦蹭了她的血,本是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的模样,却在突然间振翅而飞,情况十分诡异。
再后来她便发现自己竟能听懂鸦语,跟这乌鸦似乎有了某种心灵上的感应。
万般试验下,才确认自己身上的蛊血或有奇特的作用。
也是那时候起她才明白师父为何每日都会在她床榻前放满吃食,她只知道自己中了蛊,却不知道这蛊的病症还得每天子时起来吃东西,若是不能及时吃食,便会如成千上万只蚂蚁噬心般难痒。
乌鸦恢复了精神头,开始嘎嘎抱怨。
乌鸦:“这路上的流民真多,饿的啃食树皮的都有,看见我这般活物,都疯一样扑过来,差点就被他们褪毛吃了。”
她听得哈哈大笑,只道是乌鸦说得夸张了些。
他们这一路走的官道,虽也看到了些流民,但零零散散并不多,至于啃树皮的,不知道是不是她没注意。
一人一鸦聊了会儿,沈暮雪将心中的计划告知了乌鸦。行了一日的路,身体早就疲惫不堪,便早早上了床,陷入沉睡。
子时一到,夜游症袭来,她扒开行囊又是一顿通吃,然后接着安睡。
直到寅正时分,乌鸦将床上的人唤醒。
一人一鸦偷偷出了门。
这是沈暮雪下山前就计划好的,趁时机成熟便不动声色地离开。她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或许危险重重,但她必须要做。
从小跟着父亲行走江湖,自是知道女装的打扮太过扎眼,她便一出门就改头换面成了男装。
沈暮雪顺着模糊的记忆,一路南下。只是原本零散的流民,数量变得越来越多,看到一些实在饿的都走不动道的流民,她于心不忍,便也没想太多,将手中的食物分了出去。
情况确实如乌鸦所说,这些流民见到食物后,眼睛都发了狠,朝着她扑食而来。
最后她只好将装食物的行囊丢了出去,一路逃命似地往前跑,到了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才堪堪止步。
此时她衣衫和发丝皆因一路的逃亡,凌乱不堪,倒也有了几分流民模样。只见前方一处破败的道观,便想着今晚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歇息。
人便朝着道观走去,甫一开门就见道观里也是些歇脚的流民,被刚才追了一路,这会儿见到流民下意识便想退出观外转身就跑,结果脚才往后退了一步,便撞上了一堵人墙。
回身一看,立着两位男子,被她撞上的那位明显表情颇为不满,语气带着略微暴躁,“小子,你到底还进不进,别站在这儿挡道啊。”
她望着两人,怔忪了片刻。
这两人都穿了一身粗鄙的衣衫,被她撞上的那位眼神如鹰隼般凌厉肃杀,让她不敢直视。相反的,他身后的那位,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明明衣衫褴褛,却依稀可见其身姿出尘,脸上沾染了泥垢,却难掩眉间之色清如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此人身上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矜贵之气。
两厢静默之下。
那人似是注意到她打量的视线,捂嘴清咳了一声,淡淡地别开了脑袋。
沈暮雪这才反应过来,让开了半个身子。等他们进去后,自己再踏门而入。
那两人在一处石柱旁落了脚,她路过他们,在身后不远处随意找了个空位,孤身坐下。
这会儿歇息下来,头脑和思绪都冷静了下来,她想起早晨出门前往林子言的房门底下塞了张纸笺,上面是她胡诌的借口,说因为师父交代的秘密任务,需她独自前往,让他勿找。
不知道他看到的时候会是何表情,会不会又以为她是欲盖弥彰,偷学武功之类的去了。想起他昨天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有些讥讽地扯扯嘴角,心里一片漠然,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怀里的乌鸦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打断她想入非非的思绪,她谨慎地张望四顾,趁着无人注意之际,压低着声音询问道:“怎么了?”
乌鸦轻轻啄了啄她抱在手中的空瘪的包袱,她立刻会了意。
它在提醒她晚上的夜游症发作时该如何是好,她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原本想着只要身上有银子,买个吃食总不是问题,只是莫名跑来这荒无人烟之地,确实有点让人发愁。
她在想要不要跑去山林间找些野果什么的,但转念一过,这么多流民,如果还有这些野果应该也没她的份。
沈暮雪突然心中生出一丝悲怆之情,这三年在山上过得太安逸,她并没有体会过万蚁噬心之痛,想来师父想的比她周到,才在下山前特意准备了一袋吃食给她。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想想忍个一夜应该也不是问题,只要不吓着这些流民就行。于是,她嘱咐乌鸦在子时来临前将她叫醒,她好躲去观外,这样发病的模样便不会被人看见了。
夜色渐深,破败的道观四面漏风,寒风吹的人精神一抖,万籁俱寂之时,乌鸦啄了啄她的手。
她一直不敢睡的太沉,始终崩着一根弦,在它啄第一下时便已然清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小心翼翼地跨门而出。
孤月当空,幽谧的苍穹下只见群山朦胧,冷冷的夜风刺骨寒凉,卷起一地的枯枝败叶,四下一片萧索。
道观的围墙下立着两道人影,静谧无声,如似鬼魅。良久之后,一只白鸽飞落墙头。
其中一人伸手抓住鸽子抽走了其脚上的纸笺,递于身旁的另一人,“公子,是云钦那边来消息了。”
萧尘翎接过信笺,将其打开,上面写了七个字——青顶山之匪有疑。
他微蹙眉,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云宏,明日便启程去青顶山。”
话落,墙角处响起一阵枯叶被碾过的窸窣声,两人对视一眼,云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前去查看。
“公子,这儿怎么躺着个人?”
再仔细一看。
“这人不是刚傍晚时在门口与我相撞的那个吗?”
云宏见她整个人双手抱胸蜷缩成一团,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指尖深陷骨肉里,似乎强忍难耐。
他试图叫醒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喂,醒醒。”
她甫一抬起埋在膝盖处的脑袋,怒目圆瞪。半晌后,用鼻子轻嗅了两下,似乎闻到了什么,在云宏想要探过身子进一步查看时,她突然起身一把夺过他负在臂膀上的包袱。
四周鸦雀无声,气氛陷入凝滞。
只见她扯开包袱,拿起里面的糕点一口一个往嘴里塞,身子慢慢开始不再颤抖,甚至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吃得一脸坦荡。
萧尘翎负手站在一处挑眉看了会儿,神色古怪,语气微凉道:“倒是头一次见人抢东西,还能这般正大光明地当着主人面吃起来的。”
清凉的月影低垂,将人隐没在黑暗的角落中,面前的人头发凌乱,嘴里是半刻都没停下,伸手继续往包袱里掏着食物,对他的话充耳未闻。
云宏见她吃得如此嚣张,气不打一处来,探手便想将包袱夺回来。
她甫一将包袱往胸口一揽。
云宏再想出手时,被萧尘翎出声制止了,“罢了,瞧着是个可怜人,将食物给她吧。”
说完,看了她一眼,便不再逗留。
云宏也作罢,跟上步伐。
只是到拐角处,走在前处的萧尘翎突然止住了脚步,像是突然回忆起来了什么,便开始折身往回走。
“怎么了,公子。”
萧尘翎未出声,只是站回原来的位置又一次打量起了眼前的人,此刻她已经停止了吃食,似乎陷入了沉睡。
月光落在她另一半的脸上,镀了一层灿灿的光辉,一张脸却似羊脂般细腻柔滑。
他定睛瞟了一眼,视线却慢慢偏向昏暗的胸襟处,朦朦胧胧的,有着一团黑色的明显突起。
萧尘翎蓦地俯身弯腰靠近,手往她的胸口处探去,掀开一侧衣襟,才探入半只手,却被什么物什啄了一口,猛然缩回了手。
怀中的乌鸦警惕地露出半个脑袋,四处张望。
云宏在一旁惊呼道:“真是个怪人,怀里竟然还揣了只乌鸦,晦气。”
萧尘翎直起身,却久久沉默不语,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收回的那只手滚烫发热,握拳负在了身后。
他好像不止被乌鸦啄了下,似乎还触摸到了一团柔软。
这人竟是个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