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禹抚首而叹:“来之前我曾特意去祠堂看过,没有,哎……”
“既然未见师尊魂灯亮起,那想必是还活着,但缺了几魂和内丹,因此才迟迟未曾归来。”苍尘闻此言,心下惴惴,来回疾步,“师伯为何不早言之?那个地方在哪儿?叫何名字?”
“缘平关,柳絮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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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翻滚,雨意婆娑,笼罩天地。
客栈二楼,雅室之内,店小二托盘而入,摆放佳肴,高声唱喏:“碧海青天,烟雨江南,红梅傲雪,琴瑟和鸣。酒菜皆已齐,客官还有何吩咐?”
楚清石冲其浅淡一笑,轻言温语:“你退下吧,无事莫再打扰。”
店小二应诺而出,木门沉沉开启,复又缓缓关闭,“吱呀”的陈旧声回荡在柳絮客栈的雅房内。
待其离开后,叶芩垂首,率先动筷品尝着鳜鱼,咽下后点头称赞,“此味甚佳,其名亦美,不亏为柳絮乡最大客栈的佳肴。”
“你不用?”叶竹烟未曾抬首,只是问道。
楚清石脸上洋溢着笑意,解释道:“我乃修士,已结丹,也已辟谷。”
“辟谷?那日在高台之下,你不是食用了好几块点心吗?清石哥哥……”叶竹烟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似笑非笑的的神情,“你与我相交数十载,你那爱洁如命的习性,我岂能不知?无须掩饰。”
叶芩在享受美食的间隙,抽空举手,“我也知道!”
"真是败给你们了,对了……"楚清石望向对面的右手食指,言道:“此戒指自幼陪你长大,已有二十余载了,它可有名字?”
闻听此言,叶竹烟搁置筷子,抬手观摩,眸中弥漫沉重的悲凉与不解,“我隐约有些印象,它似乎名曰……孤鸿。”
楚清石本是随口一问,未尝在意,他漫不经心应答道:“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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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霁,官道泞泥难行,马蹄踏过,激起一片飞溅泥水。
车轮在泥泞中辗转,马儿步履蹒跚,留下深深的车辙。
楚清石轻唤一声“吁”,掀起车帘对车内二人道:“前方路滑,若继续前行恐有翻车的危险,我们暂且休息片刻,待道路稍干再行如何?”
叶竹烟颔首赞同,旋即俯身下车凳,抬头仰望着空中。
烈日炎炎,这泥泞的道路想必很快便能晒干。
在得出结论之后,她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只见茂密的树林环绕,高耸入云的巨木林立,枝叶交错。
远处的崇山峻岭,云雾缭绕,宛如一幅山水画卷。山巅在烈日的照耀下,显得洁白无瑕,犹如银装素裹。
“清石哥哥,这里是何处?”
楚清石将马缰绳拴在树干上,闻言迅速地观察了一番,“应该是一片普通的密林,并无特异之处。”
叶竹烟凝视着前方不远处,“不是走的官道吗?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树木遮蔽天日。那白茫茫的究竟是什么?雪山?”
叶芩在马车上坐立不安,听到“雪山”二字,心中不禁燃起了一股好奇心,“什么雪山?在这烈日炎炎下竟然还有雪山,是在何处?我来看看……”
话音刚落,她便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向叶竹烟所望的方向踏去。
楚清石站在原地未动,他含笑叮嘱道:“小心些,既然有此奇观,待这泥泞路面稍干之后,我再陪你们前去探查。”
叶芩欢快地跳跃至叶竹烟的面前,远望那美不胜收的景色,不禁感叹:“真的是雪山啊!”
言罢,她渴望更近地欣赏这美景,于是向前迈进了十步,就在这时,叶竹烟心中陡然一震,急忙挥手,“叶芩,回来!”
“铮——”
一声未完,一道巨大的白色阵法骤然从地而起,叶芩一只脚尚在阵外,另一只脚正欲迈入,忽闻叶竹烟的声音,本能地回头,脸上满是疑惑,“什么……”
那嗡鸣之声震耳欲聋,她又忍不住循声望去,那一脚眼看就要落下,叶竹烟倏地腾空,如破竹之势猛然疾驰而去,眨眼间紧紧抱住了叶芩,两人登时一同滚落在了法阵之中。
在此同时,正在七弦宗祠堂进行日常打扫的弟子突然间瞠目结舌,满脸的惊愕与不信。
他手中的掸子在瞬间滑落,手指哆哆嗦嗦地举起,一边后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魂……魂灯……无漾师姑的魂灯亮了……竟亮了……”
此言刚落,他便狂奔出堂,神情激越,如疯如狂般大声疾呼。
“快来人啊!大事不好!无漾师姑的魂灯亮了!快来人啊!无漾师姑重获新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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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阵突现,来势汹汹,楚清石尚未反应过来,他呆立在原地,惊恐万分地伸手大喊:“竹烟……”
叶竹烟二人齐齐跌入阵中,双双摔在一块怪石林立、气味刺鼻的神秘之地。
未待她站起身来,惊天动地的咆哮声突然传来,她霍然抬头,下意识看向四周。
周围的景色诡异莫测,到处都是阴沉的暗红。
前方是宽阔的血河,“哗哗”地不间断流淌着,浓郁的血腥味儿弥漫在空气中,顿时扑鼻而至,令人忍不住作呕,血河旁边儿是成堆的骸骨横亘其中。
叶竹烟扭头环顾,不禁心惊。
不!
不只河岸旁,四面八方,漫天盖地,一层摞着一层。
骸骨中长满了食肉的野花,它们张开狰狞的大嘴,咀嚼着骨头上残留的肉渣,不时吐出一块满是口水且森森冷然的碎裂残骨。除此之外,四周的妖怪察觉异样,全部觉醒,向着新鲜的肉食狂奔而来。
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宛如一团迷雾,有的浑身缠绕着绿色藤条、形态狰狞,有的宛如一只巨大的骷髅鸟、只有骨架支撑着它移动的身体、凶狠无比地啄穿前方挡路妖怪的喉咙。
短暂的愣神过后,叶竹烟马上反应过来,她背起昏迷不醒的叶芩,如同无头苍蝇一般随意选了一处妖怪不太密集的地方疾速向前跑去。
今日的她真是倒霉至极,刚抬脚起身,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拖拽硬扯,再次狼狈地摔在了原地。
叶竹烟不顾一切地奋力挣扎,气力快要用尽也寸步难行,始终摆脱不了那股无形的力量,察觉不对的她下意识向后看去,这一看简直是颠覆了她的三观。
只见原本平坦的地面突然间长出了许多杂草,有些草株甚至高耸入云,它们疯狂地吞噬着矮小的草株,而矮小的草株则死死地缠住了她的脚踝,使得她鲜血淋漓却无法挣脱。
这一切其实只发生在一瞬间。
叶竹烟再次抬起头环顾四周,紧咬下唇,拼尽全力遮蔽住叶芩,将她紧紧地护于自己身下。
各种形状、大小不一的妖怪们带着满身血腥味终于赶到。
它们看着地面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人影,兴奋地仰天长啸,随即开始了自相残杀,互相打斗起来。
你一拳击来,我一口咬去,你划破我的喉咙,我穿透你的胸膛。
叶竹烟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躺在原地静候死神的降临,可周围震耳欲聋的打斗声让她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不敢抬头,仅敢微微抬起双眸,乌发下的桃花眼滴溜溜地转动着,小心谨慎地试探着伸出手指,手腕上却传来一股奇异的酥痒。
她极慢地侧过头看去,小草株已被吞噬殆尽,原本壮硕的大草株如今显得更加粗大。
大草株目睹她的动作,以草株的形状缓缓摆出了一个笑脸的表情,此情此景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叶竹烟心惊肉跳,恐惧如影随形,总觉得这幅场景自己似乎经历过,当时在场的却不是只有她一人。
她甩了甩生疼的脑袋,右手拇指下意识搭上旁边的戒指。
然而,毫无反应。
如今叶芩昏迷不醒,这个地方又太过诡异,以楚清石的修为未必能够闯入,看来只能依靠自己了!
她强忍着大草株的刮蹭,闭目凝神,调动着体内磅礴的灵力。
这股灵力在她记事起便已存在,叶竹烟不知其缘由,她猜测或许与自己的身世有关,自己肯定并非寻常百姓,否则为何她在不足三个月时便能识字读书,像大人一样拥有许多自我意识。
如今她并无武功,未曾习练过任何心法。
在灵力运转之际,妖怪的厮杀也已经暂时停止,活下来的仅剩一只骷髅猛禽,和一个头生尖角、满身都是岩石的怪物。
食肉的野花闻到这满地的肉食香味,愉悦地扭动着身姿,然后伸长花梗一口一个把那些内脏遍布、血流如注的尸体拖拽到近前,细细地品尝起来。
大草株警惕地盯着前方的妖怪,全身挡在真实的血肉旁。
此时三个怪物鼎足而立,彼此间谁也没有把这对弱小的两人放在心上。
叶竹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小心翼翼地驼背站起,手臂分别放在叶芩的身体两侧,刚一动弹……
“咔嚓——”
叶芩身下地面的老旧碎骨却猝然断裂。
此微弱之声吸引了三个怪物的注意,它们纷纷转过身来。
明明谁都没有眼睛,可就是觉得它们在深深地盯着你。
叶竹烟见状一把抄起叶芩快步向前急赶。
“嗯……”还未及跑出一步,两人再次摔在地上。
脚步声愈发接近身后,叶竹烟却已无力应对,她竭尽全力,挣扎着来到叶芩身边,再一次将其庇护在身下。
却在此刻,耳畔的脚步声戛然而止,一股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后背涌入心头,仿佛万千细针扎入肌肤,鲜血如泉涌出,将她白色衣衫染红。
此痛如潮水般迅速传遍全身,叶竹烟顿感呼吸维艰,心跳急促,面色苍白如雪,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头晕目眩难以自持。
她左手指甲掐着手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颤抖着护住身下的亲人,其右手指尖伸展,食指上的戒指显露无遗。
妖怪们的利爪再次劈砍而下,这次划过她的戒指,手指皮肉顿时翻开,白骨森森可见。
绝望的鲜血滴落在戒指之上,戒指内仅存的一个元神突然感应到熟悉的危险以及她的困厄,不待怪物有所反应,一股狂猛的力量霎时从内汹涌而至,灵光闪烁,将那些妖怪猛地击倒在远处的白骨之巅。
浩荡的能量翻滚而来,瞬间汇聚于丹田,融炼之力,如龙似凤,凝结出一颗璀璨无比的内丹,在她体内熠熠生辉,散发出灼目的灵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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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密布,天色阴沉,仿佛一块巨石压在心间,感到无比的压抑与期待,七弦宗祠堂内外聚集了成百上千人。
顾明禹负手站在首位,无声且不断地做着深呼吸,竭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高傲形象,然而袖子下藏匿的双手仍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时云静侍立于他右侧,其睫毛浓密且微微颤动,眼角处泛着红光,十指紧紧地蜷曲,手心之中印出一道道月牙。
此外,七弦宗所有听到消息的弟子与长老皆丢弃了手中活计,纷纷向祠堂奔赴而来。
墨策犹如精分一般,不住地摇头点头,口中只重复着:“好好好……”
只此二字,再无其他之语。
在场众人均是如此,心绪杂乱,无以言表。
顾明禹虽历尽沧桑,彼时亦感力不从心,其声嘶哑至极,“魂灯……何时燃亮?”
有一名身披玄服的弟子在祠堂之外泣不成声,“弟子在第一时间发现,便疾速告知师伯、师姑们……”他抹了一把泪水,“魂灯是在一个时辰之前燃亮的,弟子记得清清楚楚!”
祠堂正中央供奉着开宗老祖的白玉雕像,下方石阶重重叠叠,每阶皆摆放着诸多魂灯。
最上方为开宗立派的宗门先驱,以下按序递增,最后一排乃如今顾明禹等人。
顾明禹身为天尊,魂灯位于石阶最下方中央,左右两侧分别为楼无漾与时云,其次则为墨策等人。
魂灯呈圆柱形,高度不足一尺,由透光的琉璃所制。琉璃在玄界光彩夺目、价值昂贵,且具有极好的耐腐性,不会破碎。
先祖们的姓名都是以银制材料精心雕刻于魂灯之侧,而开宗老祖的尊号则以金色暗线雕琢,凸显其至高无上的地位。
顾明禹凝视着前方的魂灯,灯侧雕刻的“楼无漾”三字闪烁着银色的微光。他突然轻笑一声,“无漾魂灯既然已经亮起,说明她的肉身、魂魄及内丹皆已恢复如初……”他低声感慨,“真是太好了!”
时云今日未能携带手帕,只得以衣袖拭泪,哽咽道:“未必尽然,或许只是重伤初愈。她如今的身体可能极度虚弱,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她当时离去的决绝,储物袋亦被她那威能波及而化为碎片,如今她身侧必然没有任何丹药可用。师兄,请以七弦宗同门心法,感应一下她的所在之处。”
“嗯。”
话音刚落,顾明禹四周之人皆后退半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可能出现的虚空画面。
时云双手紧握衣袖,全神贯注地仰望虚空,坚韧的布料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在场数千人均静默无声,屏息以待。
顾明禹毫不犹豫,迅速伸出左手,五指自然张开,掌心朝上置于胸口,金色的灵光骤然在他胸口闪现,瞬间蔓延至全身。
俄尔,他倏地睁开双眼,金光四溢,右手食指与中指伸直,猛然点在眉心,随后迅速向魂灯前一挥……
巨大的虚拟画面突然出现在祠堂正中虚空之上。
顾明禹维持着施法姿势,惊讶地凝视着画面上出现的四人。
时云心情起伏不定,她面色复杂,眼含疼惜地注视着那抹血红的白衣,继而又看向旁边的另一抹白衣。
她嘴唇微动,终究感慨地说道:“他倒是去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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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絮乡范围内,苍尘原本在空中遁光而飞,不时低头仔细观察着什么。
前方密林内白光闪烁,异样显露。
他突然心生预感,满怀期待地迅速俯冲而下。
此刻的楚清石正在马车附近焦急徘徊,身后的空气猝不及防被轻轻划破,他突然转身回头,皱眉看向来人。
苍尘双眸微眯,目光游移于眼前男子身上。
半晌之后,他正欲开口说话,密林深处却忽然白光闪烁,他下意识向后看去。
但见白光消退后,两个血红的人影匍匐其中。
其中一道颤颤巍巍地直立起身,捂着手背,抬起桃花眼,神情冷漠地望着楚清石。
苍尘却在骤然间瞪大了双目,死死地盯着远处的那抹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