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旖旎,金色满天,清茗院正屋窗幔薄纱,日光透洒过雕刻精美的牌匾。
苍尘坐在案几下,一手摩挲冰蓝纱衣,一手握滚烫茶水,自虐般地紧攥着,手心手背通红。
他凝视那墙边立着的“天尊府”三字,浑身寒气逼人,眼神却满是无措与悲凉。
三个龙凤恣意的大字熠熠生辉,苍尘思绪愈发混乱,胸膛剧烈起伏,怒火狂暴如同野兽,无法遏制,叫嚣着要破坏一切。
苍尘仰头猛灌热茶,喉结上下滚动,急速咽下,唇齿间被烫得通红,茶水如同喷薄的火山,炽热的能量源源不断注入,与心中的怒火相互激荡,积蓄起一股毁灭性的力量。
片刻后,他狠狠地将茶壶砸向地面,眼神死死盯着牌匾上的大字,声音阴沉:“师尊,别让我抓住你,那一吻,是要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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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玉山庄内,叶竹烟一手托腮,一手悠然地品尝糕点,间或对说书人讲述的故事点评两句。
听到此处,她眉头紧皱,随即询问:“如此说来,那无漾上仙为救困于佛谷的数万百姓与修士,及消灭藏身暗处的数十个万年大妖,自爆后,与其同归于尽?”
说书人叹息道:“诸位可知,那些大妖本可稳操胜券,攻破困佛谷,便欲前往深山安家。然则,七弦宗的无漾上仙以身自爆,只为歼灭妖邪,保护那些灵力低微与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百姓。此等行为高风亮节、清风霁月,实为世人所难及也!”
台下之人皆唏嘘不已,拇指高竖,齐声赞叹无漾上仙的大义凛然,兼济天下。
叶竹烟亦是感慨良多,“此等善举,实在令人心生敬佩,不亏为修仙之人!”
楚清石闻言但笑不语。
气氛热烈难挡,说书人继续道:“这困佛谷之危既解,各地亦皆有高人镇守,故无需多言。而当时在困佛谷的修士与凡人,齐心协力,无论尊卑,共同清扫谷前战场。据亲历者所述,妖族中心、就是无漾上仙自爆之处,众人尤为细致,恐遗漏丝毫骸骨血肉。”
“清扫历经月余,终将满地皮肉碎屑清理干净。可惜的是,无漾上仙走得太过决绝,片缕未留。困佛谷幸存者无处致谢,只得将满心感激之情倾泻于无漾上仙的徒弟及宗门。这七弦宗与苍尘仙长一时名声大噪,荣耀无比!”
“半载之后,玄界逐渐恢复元气,三大城安华重现,凡人生活日渐完善。恰逢此时,困佛谷凝幽天尊大丧。那场陨落礼可谓举世闻名,混沌大陆之人皆参与其中。到场的修士百姓皆站于祭坛前,身着素衣,手持香炉素花,静默哀思于祭坛……”
“然不知何故,凝幽天尊的陨落礼已办,七弦宗却迟迟不办无漾上仙陨落大礼。且对外宣称,无漾上仙只是沉睡安眠,并未牺牲。哎,七弦宗与上仙情深意切,真是令闻者落泪,问者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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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银,高悬天际,洒下万千银辉,繁星闪烁,犹如宝石般流光溢彩。
在楚府的偏院内,叶竹烟斜卧于拔步床之上,轻轻抬起玉手,凝视着食指上的这枚戒指。
此枚戒指乃她自幼佩戴,历经岁月沧桑,始终如一,与她相伴,随着她身形大小的变化,戒指也相应微调,每每都恰到好处。
叶竹烟不再打量,将双手安放于丝绸被内。
实话说,她在楚府的日子过得很是如鱼得水。
不知是因为她这惹人喜爱的容颜,还是其他原因,楚清石自小便对她青眼有加。
楚府原本并不姓楚。
二十多年前,也是叶竹烟之母带着她来到落玉庄的第三年,楚清石突然现身。
彼时,他已修道有成,故而年龄与现在相差无几。
在楚府之中,楚清石为当家之主,府中诸事皆由他安排调度。
由于楚清石的特别关照,叶竹烟自小便生活安逸,衣食无忧。
然而,叶竹烟之母在世时总觉得楚清石心怀不正,恐怕有让叶竹烟成为侍妾的意图,因此叶竹烟小时候一直由母亲贴身带着。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缘分,自幼时起,叶竹烟便对楚清石心生亲昵之感,每每看到他那温和的容颜,叶竹烟心中总会涌起一种温馨之情。
叶竹烟斜卧于柔软舒适的床内,脑中思潮翻涌,前尘往事如波涛般涌现。
她半阖着双眸,渐渐抵不住浓浓的困意,不多时便陷入沉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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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府乃一座八进制的大型府邸,自大门一路穿行,经过庭院、主屋、厢房、祠堂、大厅、走廊,方至后门。
楚清石作为楚府之主,常居主屋内。
而叶竹烟姐妹二人则居住于主屋西侧的偏院之中。
小院虽不宽敞,但与府中其他下人居住的厢房相比,已显得格外宽阔。
时光荏苒,天色已亮,新的一日生计又将开始。
叶竹烟夙兴夜寐,先至后门院子的东隅取得今日早膳。随后提着木盒,悠悠然来到叶芩的小院门外。
果然如此,门栓未曾拴好。
叶竹烟轻轻一推院门,手托食盒,步履从容地来到小屋门前。
纤纤玉指微微触及屋门,只听得“吱呀”一声,屋门应声而开,毫无阻隔。
她来到桌前,一边摆放着食碟,一边神色自若地说道:“叶芩,起身了,今日的早膳有参茸粥、糖果包、黄金卷、八宝肉、清炒时蔬,还有枣泥糕。再不起床,我都吃光了,你今日便饿着肚子上工吧。”
话音刚落,叶芩迷糊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醒了,姐姐,马上就来。”
叶竹烟静立桌旁,耐心等候叶芩整理梳洗,待她稍作修饰后,二人便在木凳上安坐,持勺欲用早膳。
却不想,一位不速之客竟不请自来。
“竹烟,叶芩可醒了吗?可否容我入内?”温文尔雅的声音从院外遥遥传来。
叶芩嚼着一块八宝肉,眉毛一挑一挑的,戏谑笑道:“哎,又来了啊!”
“用膳!”叶竹烟轻拍她的脑袋,“不是告诫你口中食物未下咽不可言谈吗!若再犯,明日晨起早膳便由你自己去厨房端取。”
叶芩怎么起得来!
她忙不迭咽下食物,双手合十,嬉皮笑脸地求饶,“姐姐我错了,你快出去看看吧,楚哥哥还等着你应允呢!”
叶竹烟训诫已毕,随即步出屋外。
她眸光扫向院外之人,忽而一笑,神情悠然地抱臂斜倚在门框上。
“清石哥哥大早上来此处,有何要事?是有活计需要我们姐妹效劳?”
楚清石的眼神掠过屋内,“叶芩醒了吗?”
叶竹烟含笑望着他:“找我妹妹?”
听到她这句话,楚清石便放下心来,越过院外的门楣,徐步走到她的身前,手提食盒停了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叶竹烟凝神注视着他的面庞,晨光洒落在楚清石的脸上,她微微眯眼,不禁有些恍神。
她对这张脸简直没有丝毫抵抗力,这其中的缘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不得不说,楚清石容貌可谓俊美无匹。
乌黑如墨的眼眸光彩照人,流转之间如夜空中繁星闪烁,眉目清秀雅致,轮廓线条流畅,尽显英俊之貌,身上所着的白衣,更使得他气质高雅,风度翩翩,宛如浊世之中的佳公子。
长相正是女子心中所倾慕的玉树临风之款,然而……
叶竹烟打量着他那质地上乘却素净无纹的衣裳,不禁疑惑地问道:“你每日这般打扮,究竟是在为谁守丧呢?”
楚清石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微笑道:“我好歹也是你的当家主人,每月给你发放月钱不少,你就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让叶芩来评判一下,你是不是没大没小呢,嗯?”
叶竹烟捂着有些酥麻的额头轻呼一声,“主人今日所来何事?是觉得我等闲散懒怠,特亲自上门教训吗?不用您多言,我这就去准备。”
说罢,她转身便欲离去。
楚清石的笑意瞬间消失,他一把抓住叶竹烟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生气了?我错了!今日放你一天假,当作赔罪好不好?若还不够,两天也行。”
叶竹烟瞥了一眼他的右手,抬起头冷笑着盯着他:“一天?两天?楚少爷,其实我现在不怎么缺钱。赎身契到底需要多少,您开个价,我和叶芩也好早日离开楚府,走出落玉庄,遍游说书人所提的三大城,尽揽其繁华景色,领略风土人情,世故冷暖。”
楚清石眉头紧锁,直视着她:“我曾与你提及,近来有些琐事需忙碌数日。待时机成熟,我必与你共赴山水之间,游历你心仪之处。可此时尚不妥,你二人独自出门涉险,我难放心。我虽为修仙之人,但再给我几日时间,等事情稍有眉目后再离开,可好?”
叶竹烟轻轻抚掉他的手臂,淡然一笑,“那我便静候你的佳音。不过那卖身契,你何时能出价?”
楚清石看了看自己被抚掉的手臂,略显失落,“我对你的情意,想来你是明白的。若我将卖身契归还于你,你还能在闲暇之余回来看我吗?”
“此地乃我的故土,我为何不归?”叶竹烟面色如常,笑眯眯地说道:“明日吧,你明日定个价,后日我与叶芩离开楚府。”
楚清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明日?”
叶竹烟点头示意。
楚清石与她视线交汇,两人对峙了许久之后,他眸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好,那就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