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辛容还要等到柳慕走了之后,才能亲自着手查找父亲和何侯爷身亡的线索。
看到乐东城面带微笑,神情诚恳,只好说道:“乐公子重义重诺,但我真的没什么要求。若是以后你再来京城,可以让陶源初通知我一声。”
乐东城眼似弯月,语调低沉了些:“我要在京城多待些日子,随时恭候大人。”
辛容深感佩服,这乐姑娘的声音,可比她更像男子。
她也学着压低了声音:“乐公子太客气了。天色已晚,有缘再见。”
乐东城看着辛容进了屋,向他一笑后关上了门。
他心中疑惑:这个辛都官,刚才为什么要学他说话的语调?
调戏?该死!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心中在盘算该如何设下死局。
既然这个辛大人以退为进,那就先查查他们这一行六人的底细,过几日再约他出来解决掉。
五千两银子。
自从他自立门户,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翌日傍晚,辛容在平时练剑的树林,剑指柳慕。
她没有任何保留,用尽全力对战。
一个时辰后,她单膝跪在地上,横剑挡住柳慕的长剑,气喘吁吁地问道:“师兄,你是不是让我了?”
柳慕随手将剑入鞘,略带满意地说道:“自从你小时候让我别逗你玩,我何曾让过你。”
辛容起身,笑着说道:“小孩子较劲的话,你竟然当真。每次都要把我和英落,打得落花流水狼狈不堪。”
柳慕将眼神从辛容身上移开,看向远处说道:“既然不能看护一辈子,相让对你和英落而言,有害无益。”
“良师益友,不过如此,谢谢师兄。”
“越来越客气了。你去找英落过来。”
辛容这几日忙着给柳慕准备银两、衣饰、马匹和药品等远行物资。
她多次拒绝了水丘辞的见面要求,也无视乐东城的约见请求。
每天准时下职,回家和英落陪着柳慕聊天。
洛京西城门外,柳慕扯住缰绳,转过头来,多看了一眼。
辛容挥挥手:“师兄,保重。师兄,放心。”
英落哭哭笑笑:“师兄,我终于看见你穿白衣了,真好看。”
月华缎衣似雪,一剑寒光云端,孑然独行世间。
远去的背影,没有再回头。
辛容转身,含着泪光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听到英落轻轻的啜泣声,眼神又变得柔和。
英落还未出嫁,报仇之事不能泄露。
“辛容,柳慕他还会回来吗?”
“若是不回来,那他自然是达成心中愿望了。”
“我好像,不是很希望他真的找到剑仙修行。”
辛容笑意盈盈:“我好像,不是很希望你真的嫁人哦。”
“讨厌啦。”
乐东城这几日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
那个辛都官,好像对他并没有任何心思。
尽管如此,那五千两有他的份,确是无疑的。
小院中的六个人,柳慕武功最高,辛容其次。
那笔交易,是柳慕蒙面来交涉的。
但是,真正有司隶校尉府官吏变动准确消息的,一定是在功曹从事手下做事的辛容。
乐东城不明白,辛容为什么非要坑他五千两银子。
他手底下的会任之家,收到雇主银子,负责将赵风宁从都官从事的位置上拉下来。
可是自辛容突然做了都官从事之后,雇主竟派人来砸场子,说他的杀手中介骗钱。
乐东城心知,这是雇主安排的人没能顶上都官从事的位子。
鉴于他实际收的银子是一万五千两,这样出手阔绰又盯上司隶校尉府的雇主,必然身份不低,他只好派人查找那个在司隶校尉府有人脉的游侠。
辗转过去三个月,他手下的人也没找到柳慕栖身住所。
乐东城用平日的商人身份,亲自来到洛京打听。
因此事获益最大的新任都官从事,自然是最大嫌疑人。
但也不排除,辛容是因为比雇主安排的人更有能力,才能顶替赵风宁的。
所以,观水台相遇,并不是偶然。
看到柳慕身手那一刻,乐东城认为辛容应该就是那个幕后之人。
直到手下的人,听出了柳慕的声音,认出了那把长剑。
他才确认,对手就是辛容无疑。
这样的人太过狡诈,他想将五千两银子拿回来,一定十分困难。
想抓人威胁辛容,也是不易。
因为,他身边并没有多少高手。
他将父亲的杀手组织,改成了中介组织。
杀手太多,知道的秘密也多,容易有背主自立之人。
会任之家,就不一样了。
拿了雇主的银子,将任务交给不认识的游侠暴侠。
雇主与杀手根本不相见,生死不相干,官府抓到杀手也问不到任何信息,。
至于找会任之家幕后主人,更是无稽之谈。
上线联系下线,只用暗号,从不露面。
连确认柳慕的那两个手下,也只能通过密信联络他。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还有第二个身份。
乐东城此人,身边的侍从护卫,就只是做生意的。
这世上,连至亲都不可信,何况他人。
如此想法,导致他身边的人,武功基本都没他高。
然而解决对手,未必需要硬碰硬。
这日,乐东城接到了辛容的邀请。
他唇角轻翘,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
没想到那个柳慕竟然离开了洛京城。
这下对付这位辛都官,就更容易了。
指剑阁非临水的雅间里,乐东城为辛容沏了一盏茶。
辛容拿起白瓷茶杯,刚喝下一口,就立即吐了出来。
虽然这样很没礼貌,形象也很差,但是她也没办法。
实在是,这杯茶有股怪怪的味道,不得不吐出来啊。
乐东城轻轻拿起桌边的丝帕,递给了辛容,口中话语关切,心中有些恼怒。
这个辛都官,明明看起来过得比较粗糙,怎么口味却如此刁钻。
他竟然能尝出,茶水味道不对来。
这种迷人心神的药粉,味道已经很淡了。
辛容抱歉地说道:“乐公子,我有点喝不惯这个茶。”
其实她心中疑惑,这明明是她喜欢的白茶,前些日子来临水阁过生辰还喝过呢。
难道,里面被下了什么药吗?
她还未来得及提醒乐东城,就听他说道:“是我的疏忽,大人喜欢什么,就换什么茶。”
事情未查清,辛容也不想乱说,免得吓着乐东城,就点头同意换茶了。
看着新上的黄茶,辛容赶紧尝了一下,说道:“还不错,乐公子尝尝。”
乐东城眼神微动,低头抿了一口,心中更加疑惑。
这个辛都官明明怀疑茶水有问题,为何还敢先试。
指剑阁的客人,都是有身份的,东家对后厨和侍从婢女管治甚严。
乐东城不会让身边跟着做生意的人去下药。
之前那白茶中的药粉,是提前用暗号,让不知他身份的手下办成的。
一计不成,不可能在指剑阁眼皮子底下,再次下药了。
他听着辛容问东问西,就先放下报复一事,细心又耐心地回答。
辛容从乐东城那里问来了京城之外,几位名医的名号和所在地,也就满足了。
她不能拿着那张有问题的药方到处问,免得害了人。
至于这些名医中,有无开出此药方之人,她只能挨个去查问了。
快宵禁了,辛容要送乐东城回客栈。
乐东城礼貌地回绝了,他只觉得这次可惜了。
本来可以在辛容神志不清时,趁夜将他带到荒凉之地解决掉的。
辛容再次拒绝了水丘辞见面的要求。
她这两日下职就悄悄潜在乐东城附近。
那日的白茶一定有问题,到底是谁干的?
乐东城不用暗卫的提醒,就察觉到辛容的身影了。
这么喜欢盯着他,不设个陷阱,多浪费机会。
两日后的傍晚,辛容稍远些跟在乐东城身后,来到一处荒林。
她能看出来乐东城是习武之人气力不弱,但不知道他招式厉不厉害。
不过这么晚了,只带两个侍从出来,不知要做些什么。
乐东城知道辛容谨慎,为了给他机会,只带了两个手下,将辛容引过来。
剩下的,就交给最近刚雇佣的杀手。
不会有人知道,这些杀手与他有关。
他只是来查看货运路线的,不小心走错了地方而已。
辛容听到身后不远处的脚步声,回头看见金来问道:“可有情况?”
“有五个人隐藏在附近。”
没有任何耽搁,辛容立即跑向乐东城,告诉他可能会有人对他不利。
乐东城差点失态,他没想到辛容安排了人在附近查探。
辛容见乐东城惊恐的神情几瞬之后就没了,心中赞叹他的勇气和冷静。
好心建议道:“乐公子,还是赶紧离开此地吧。”
乐东城心中阴沉,他花钱请来的是为了钱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辛容现下和他混在一起,他如何置身事外。
狭路相逢,五人对五人。
这一战,倒也不算辛苦。
辛容是这么觉得,毕竟她这半年武功进步不小。
只是她刺伤一人后,转头看见乐东城对敌吃力。
乐东城的两名侍卫倒是还能勉强一对一。
辛容见乐东城招式一般,立刻上去支援。
拿下五名暴徒后,辛容要带乐东城和其他人,一起去洛京廷。
乐东城心中憋着一口气,面上感激地说道:“多谢辛大人相救。只是我要先回客栈用药。”
辛容关切地问道:“你受伤了吗?”
“没有,是生病了。”乐东城有气无力地说道。
“那好,顺道先去客栈。然后再去洛京廷报案写供述。”
客栈外,金来叫来巡夜官差将暴徒送到官府。
客栈内,乐东城请辛容帮忙。
他厌恶那些男子,看他的关切眼神。
不过只需用一招,就能让他们却步。
辛容连连摆手:“本官帮你上药?乐公子,这不大合适吧。你不是有侍从侍女吗?”
乐东城不在意地笑笑,说道:“那大人就在一边。我想知道,大人为何这么巧,在荒林救了我。”
辛容看见乐东城竟找来侍从上药,而不是侍女,心中疑惑。
猛然间,她明白了,自己之前判断错误了吧。
乐东城脱下外衣甲衣和内衫,辛容不经意地看了过去。
果然,乐东城是货真价实的男子,哪里是女扮男装啊。
她惺惺相惜个什么劲儿啊!
不过,为何乐东城前胸后背,是一片片的红疹呢?
“乐公子,你这是生了什么病?”
“郎中说是花藓。这与我体质有关,恐怕无法根治。”
乐东城微微抬眼,观察了一下辛容,却没从他眼中发现任何厌恶的情绪。
父母同归于尽之后,他逃过暗算和追杀,就是用这张脸获得了不少便利。
只不过利用完别人之后,他就弄出一身藓来,将觊觎他的人都吓退。
还从未失手过呢。
辛容叹了口气,她后背上也有很痒的小红点,应该是穿甲衣热出来的。
她看见乐东城脱下的甲衣,十分轻薄的样子,直接走过去拿起来查看。
“乐公子,你这件防身甲衣,是从哪里买的,穿着热吗?”
“找人特制的,可挡刀剑力度,夏日穿戴微凉。”
乐东城垂眸,藏住了眼底的阴骘。
这个辛都官,都看见他这幅样子了,怎么不但不嫌弃,还变本加厉,摩挲他刚脱下的甲衣。
“能告诉我在哪里特制的吗?多少银钱?”
辛容爱不释手地,放下了那件清凉甲衣。
“三千多两。”
乐东城回答之后,心中恨意陡升:无耻!这人竟然想用从他这里骗去的五千两银子,买甲衣挡他派来的杀手。真是算得一手好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