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辛容一直忙着监察楚家为官众人。
这是离职离京必须走的流程,以免他们将未决未竟,甚至是错误的本职政事,留给了接任之人。
因此,她又查出一些违法犯罪的楚家人,关进了洛京狱。
说来也好笑,辛容以为既然她跟楚家有过节,还有未决案件在身,应该换人来监察楚家。
可是,严大人并没有这么做。
周大人的意思是,有过节才不会徇私。
辛容眨了眨眼,难道就没人怕她对楚家落井下石吗?
当然她不会这么做,但她好像摸到了在司隶校尉府当差的门道。
这段时间,廷尉府应该还在查找当年水灾贪污案的细节证据。
半个月后,辛容才稍稍闲了下来,下职后与陶源初去了茶楼。
“兄弟大人,请看,白茶,糕点,小菜,都是你喜欢的。”
辛容有些没胃口,看了看点点头。
虽然,她把很多纨绔一起拖下水,让人们认为这些人也有“雪夜歹人”的嫌疑,但是,嫌疑最大的还是她自己。
更糟糕的是,凡是这半年来被莫名罩头挨过打的人,都把账算在了她头上。
不过,只是口头上算账,没人真的动手。
辛容看陶源初一脸笑意,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陶源初,你还笑。当初还不是给你出气。”
“是是,兄弟大人都是为了我。所以他们也不算冤枉你吧,哈哈——”
陶源初被辛容瞪了一眼,收住笑意,拿出一张纸说道:“兄弟大人,这个送你。”
辛容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写得竟是她十分熟悉的药方。
这是父亲以前调养内伤的方子。
“这是什么?”她面无表情地问道。
“兄弟大人是习武之人,万一受内伤了,可以用此药方调养。哎,兄弟可不是咒你哈。这是我好不容易,从何小姐那里得来的。”
何小姐?她的表姐?
“就是在你墨宝斋隔壁,云织记的东家,何盈贞?”
“没错,嘿嘿。”
“你什么时候,与何盈贞那么熟悉了,还能讨张珍贵的药方?”
“都在一条街开铺子嘛,时间长了,就熟悉了呗。”
辛容看着笑得一脸开心的陶源初,有些怀疑这小子八成是看上她那表姐了。
她又转念一想,该不会,陶源初一开始在云织记旁边开墨宝斋,就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哎,这事她可管不了。
反正陶源初也不是混不吝,何盈贞又有主见,喜不喜欢的还得看她自己。
辛容又拿起药方,随口说道:“药怎么能随便吃,你得帮我问问,什么样的内伤,能用这方子啊。”
陶源初很是乐意,又有理由找何盈贞了。
他帮云织记画图案,换了这张方子给上官,一举两得啊。
辛容有些不理解:“你帮何盈贞设计衣服图案,她为何用药方做酬劳?”
陶源初嘿嘿一笑:“还不是三个月前,殷家公子对她出言不逊,我就跟人动手了吗。”
辛容往桌子上一趴:殷公子,被扒衣服的三名公子哥儿之一。
这不相当于又提到“雪夜歹人”了,这茬还能过去吗?
陶源初还在自我陶醉:“她应该是怕我以后会受伤,所以才给我方子。我得去问清楚些,适用范围和使用方法。”
此时,辛容还未在意,何家有一张与父亲所用的,一模一样的珍贵药方。
或许是师出同门的名医开出来的。
等到两天后在司隶校尉府,身为功曹从事书佐的陶源初来找她,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因内伤而旧病复发,其实就是伤到了五脏六腑,没有治好留下了病根。
看不见摸不着的伤病,确实难以医治。
但是五脏六腑也是各司其职,被伤了后怎么可能症状相同。
可是据陶源初从何盈贞那里打听来的,何侯爷旧伤复发后的症状,真的与父亲的一模一样?
辛容有些慌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伤到肺腑和伤到脏腑,这肯定不一样的!
是巧合,还是舅舅与父亲的死,都与这张药方有联系。
这个药方是父亲拿出来的,辛容当时不放心就问了多位名医,确实没什么不妥。
父亲最开始两年喝这药,伤痛也好多了。
难道是这个药方能治所有的内伤?
这不符合对症下药的原理吧。
辛容这些天找机会问遍了洛京名医,也没发现问题。
这药方确实不能医治所有的内伤。
但它是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基础药方,还需根据个体病情搭配其他药物。
这药方珍贵的地方,在于其中的珍贵药材,和药材之间用量用法的搭配。
只是这样,真的是她想多了吗?
父亲从未提起过,这药方是哪里来的,就是后来夜晚总是难以入睡。
是在她的坚持下,才换了新的药方。
辛容又找到陶源初,让他去问问何盈贞,用了这药方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兄弟大人,你这还没受伤呢,未免也太小心了吧。”
“说不定那天就用到了,早问清楚早些用啊。”
“你这——有这么咒自己的嘛。”
“这叫有备无患,当然还得多谢你惦记着我。”
“好说,下职我就去问问。”
“多谢陶兄。”
“不敢当,还在司隶校尉府呢,你官比我大。”
“嗯,还不快去——”
“嗨,你——行,辛大人,卑职领命。”
第二日,辛容听到陶源初所说,重复了一遍:“有些夜不安眠?”
“对,何侯爷当年就是这样的。但是内伤也确实好了,基本不会觉得疼痛。”
毕竟是自己母亲唯一的兄长,辛容初来京城,得知何侯爷去世了,还是查证了一番的。
再加上陶源初问到的,和她在洛京廷县志上看到的,何侯爷之死已经比较清楚了。
何侯爷也是吃了几年调理内伤的药,然后不知何时起夜不安眠,前年就去世了。
因为去世的时候,又感到五脏六腑十分不适,所以死因就是旧伤复发。
都旧伤复发了,这药方到底是如何固本培元,补养五脏六腑的?
陶源初走后,辛容缓缓握紧了右手掌,将那方子紧紧攥着。
这十几年,父亲每每离家一段时间后,再回来都赚了好多好多银钱。
幼时,辛容就知道父亲赚钱的方式一定不简单。
少时,她确定父亲一定是在为豪族办事,否则如此多的酬金,不是普通人给得起的。
可面对她的疑问,父亲只是悄悄地告诉她,他有自己的底线,也有自己的坚持。
他也绝不会枉杀无辜之人,也绝不会牵连妻女。
辛容眼神哀伤,父亲确实做到了。
直到母亲去世,直到他自己病逝,直到现在也没人来杀她报仇。
一瞬间,辛容眼神中杀气难掩。
是不是雇主要灭口,所以提前给了他奇怪的药方。
可是,这跟何侯爷有什么关系?
难道,父亲一直在为何府办事?
不对不对,何侯爷要比父亲离世更早,根本说不通的。
哪有雇主也杀自己灭口的?
辛容找不到头绪,理不出关键。
看到桌案上的文书,眼神逐渐平静,拿起一份监察报告查看了一番。
然后又想起了关于那张通缉令的案子,廷尉府怎么还没传唤她上堂。
要是证据不足,赶紧结案,让她清静清静。
查查查,还有什么好查的!
审审审,五年前干什么了!
灾民饿死那么多,朝廷直到一群闾巷少年强行开了粮仓,才知道赈灾粮被扣下没发放,简直可笑至极。
一群官吏,抵不上五年前那位带头的姐姐。
辛容收回思绪,又拿起一份监察报告细细查看,直到夜深……
水丘辞能感到自己眼中透出的茫然。
这次反叛案,陛下令他逮捕了几千人。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要涉及到反叛案,陛下就变得异常暴戾。
反叛所涉及郡县的牢狱,已经装不下抓捕的人了。
洛京狱也满了……
“水丘辞,扩建洛京狱!”
水丘辞进了洛京狱,看到每间牢房都挤满了人。
有很多人已经死了,不是被处死的,是病死的。
人太多了,太多了,一人患病,整个洛京狱关押的人,都难以幸免。
那边,有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辛容。
她脸色那么苍白,没有一丝生气,挤在死人堆里,脆弱得像是要消散在世间。
“陛下,她没有,她不是反叛的人!”
水丘辞惊醒,鬓角的黑发,早已湿透,呼吸带着颤抖。
是梦。
他太紧张了,辛容不是一直没事吗,她还是司隶校尉的都官从事。
陛下如今,还不是上一世那个屡兴大狱性情暴戾的陛下。
楚家和殷家,都只有罪魁祸首被问罪处死。
辛容应该不会有事的。
现在,正是陛下用人之际。
水丘辞稍稍放了心,旋即又想起了上一世被他处死被他抓捕的成千上万人。
他能在梦里为辛容呐喊一句,为什么没有在最开始阻止陛下。
上一世他被鸩杀在诏狱之中,死得不冤,死有余辜。
明明陛下从一开始,不是那样暴戾的帝王。
作为陛下近臣,他奉行“士为知已者死”。
不过只成全了自己被君主认可信任的心愿而已……
就算上一世真的是陛下放弃了他,那也是给天下苍生一个应有的交待。
朝会之后,东凌国皇帝穆盛,带着怒气坐在未央宫议事殿龙案前。
殷家人杀害他的亲姐姐,楚家人欺凌他的小公主,还有谁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如今,玉门关军情急报,满朝文武没几人在意。
竟然还有人说玉门关离洛京很远……
倒是一个五年前有嫌疑开仓放粮的少年,他们揪着不放。
没有别的奏章可写了吗!
区区一个都官从事,他们这么迫不及待要将人定罪!
无非是做贼心虚。
一堆奏章被扔在了地上,有几本蹦到了水丘辞衣角边上。
现下议事殿中,除了尚书令、御史中丞、廷尉卿三名九卿高官之外,还有几名近卫郎官。
“廷尉,通缉令这个案子,怎么还不裁决?”